《睡前故事》不填坑

6、不哄 拾秋香

　　1
　　拾欢入宫那天，正值雪后初晴，暖和的阳光落在身上，舒服极了。
　　她身披沉重的貂皮披风，在宫女兰珠的引领之下穿过高大的宫门，来到积香宫。
　　从今日开始，她便是积香宫的主人。
　　一个没有身份的主人。
　　宫女太监喊她「拾欢姑娘」。

　　2
　　皇帝批完奏折喜欢来她这小坐，温上一壶酒，备上几碟下酒菜，他能坐到夕食。
　　一起进食后，他又坐上一会，直到宵禁时间到，宫门落栓之前方离去。
　　皇帝一走，拾欢如释重负。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皇帝让她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色吧，他从来没有提出让拾欢侍寝，他坚守男德，连她的手指都不曾触碰。
　　为势吧，她爹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府，帮不了他巩固朝堂。
　　所以是为什么呢？
　　拾欢很苦恼。

　　3
　　近日宫中有流言，说她仗着皇帝宠爱不将皇后放在眼中，入宫多日不曾去请安。
　　拾欢无语，她倒想，但皇帝不让啊。况且这算是哪门子的宠爱。

　　傍晚，皇帝来的时候给她带来一些剑谱啊话本啊。拾欢内心呼救命，面上却淡淡的。
　　引他上座后，她曲膝跪拜。
　　皇帝吓得一张俊容失了色，忙站起来，有些慌张说道：“你……朕……”
　　救命，皇帝是个结巴？

　　谨小慎微的拾欢也只敢吐槽，她深呼一口气，盯着地板说道：“陛下，请恕臣女直言。您召臣女入宫这些日子也只是将臣女困在这积香宫，到底是为何？”
　　如果皇帝真看上了她，她从了就是。

　　4
　　皇帝恼怒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扶起来！”
　　一行人心惊肉跳地上前扶着拾欢站起来，又退到了一旁待命。
　　拾欢抬头便见皇帝一脸黑沉沉，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这是怎么了？
　　尔后，他神情缓和，放慢语气道：“朕没有恶意，你且放心住下。”
　　拾欢：“？？”她放心个鬼嘞。
　　皇帝凝神屏气，又道：“朕不会害你的。”
　　她无语，这是重要的吗？
　　刚想开口，皇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人如疾风出了殿门。

　　拾欢叹气。
　　唉，爹只说皇帝是个脾气好的，可没说他是个脑子不好的。

　　5
　　拾欢想出去走走，一连困在积香宫好些日子，骨头都散架了。
　　兰珠拦着她不让她出去，跪求道：“姑娘莫为难奴婢。”
　　嗬，皇帝在玩金屋藏娇嘛？
　　拾欢顿时没了兴致，恹恹吩咐道：“给我找些木头和工具，我想做些木雕。”

　　拾欢在家时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她敏而好学，上有君子六艺人生八雅，下有五行八作三姑六婆，各行各业，均有涉措。
　　她爹说她样样皆通往往博而不精，她不服气，便花时间去学。
　　就这样，她学到了二十五岁，总算有几门拿得出手的手艺。
　　那时候她爹已经气的胡子都翘了，骂她一门心思用错了地方。
　　拾欢反驳他：女子心思用在男人身上才是对的吗？娘心思用在爹身上了，爹还不是纳妾了。
　　他爹气晕过去。

　　6
　　拾欢木雕工艺是最好的，亦是学的最认真的。教她的老师傅告诉她，如果她学好这门手艺，一辈子不愁吃喝。
　　后来出师后才知晓，老师傅是有名的木雕大师，经常有贵客上门求雕工，可谓是千金难求。

　　拾欢不缺钱，她之所以喜欢是因为她娘。
　　娘也会木雕。
　　可娘一辈子求而不得，在她很小的时候早早就去了，只留下一个木偶。
　　再后来，她就只是父亲的嫡女。
　　后入门那个对她虽然挺好的，可始终不是她亲娘。
　　他们才是一家人。

　　7
　　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一件快乐事。
　　宫里也有木匠，木头更是上好的木头，工具也是称手的。她先在宣纸上设计出想雕刻的模样，才开始在木头上上手雕刻。
　　七夕快到了，她要雕一个木人陪自己。

　　皇帝来时，便瞧见拾欢正拿着雕刻刀全神贯注地给手中的木头修整。
　　他黑色的眼眸有些涣散，眼底掠过受伤。
　　她好像不喜欢他送的剑谱和话本。
　　她，真的不是她吗？

　　8
　　这段时间王皇后的凤来宫越发热闹了，后宫众妃全聚在她这给那位上眼药。
　　王皇后漫不经心地捧着茶盏，玉手上的茶盖刮茶杯，轻轻拨动着水中飘浮茶叶。
　　众妃嫔你一言我一语，唯有她置身事外，与之格格不入。
　　她心中哀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送走众妃，王皇后脱下繁重的凤袍，换上轻衣，裹着狐皮披风躺在院中的春椅上在晒太阳。
　　秦尚宫将汤婆子放入她手中，说道：“这后宫的女人都沉不住气。”
　　王皇后却笑道：“聪明着呢，都想坐收渔利，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秦尚宫叹气：“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
　　“反正不是大家想的那样。”王皇后不在意道：“他这人啊，看似有情，其实是最无情。”
　　十几栽夫妻，她又怎不知他惯会骗人。

　　9
　　皇帝不再送剑谱话本，让人搜罗各种有趣的木雕送到积香宫。
　　拾欢十分头疼，指不定又是一场流言蜚语。
　　她与皇帝表明后果，让他停下荒唐行为，好好将重心放在朝政之上。
　　皇帝古怪地盯着她看了会，沉闷地离开。

　　翌日，皇帝下旨不让人乱传积香宫的事。
　　得知消息的拾欢人差点两眼一抹黑。皇帝你在干什么，你清醒一点啊！
　　拾欢心里郁结，可又拗不过皇帝。只好一头扎进木雕世界，当他不存在。

　　10
　　木偶竣工那日，拾欢听说皇帝病倒了。
　　皇帝虽然对她态度不明，却也关照她。如今病了，是该关心一下，但一想自己身份，便又作罢。
　　这落到有心人那，就是不知好歹。

　　夜半，王皇后来积香宫请她。
　　拾欢受宠若惊，忙磕头行礼。
　　王皇后道：“陛下念着你，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拾欢张大了嘴，不是吧皇帝又害她。

　　11
　　拾欢一番打扮过后，被带到皇帝的寝宫。
　　来的时候就听皇后说，皇帝早前服过药已经睡下，本该有所好转却又忽然发热。
　　他恶梦中念着拾欢的名字，所以才来请她。
　　拾欢拒绝，皇后是皇帝的妻，理应她来照顾。她不过一介草民。
　　王皇后是这样说的：“去吧，陛下需要的是你。”

　　太监在一旁忙碌着，给皇帝换毛巾。
　　而她，在一旁干站着。
　　所以她来干嘛呀？

　　皇帝烧退了之后，太监才退至一旁，给两人让出空间。
　　拾欢瞧着呓语不安的皇帝直叹气，可真会给她找事做。

　　12
　　拾欢醒来时，吓得嗑睡虫都没了。
　　完了，她居然睡着了，后宫那些女人不得劈死她。
　　她从贵妃椅上起身，举目观察四周。床是空的，皇帝大概上朝去了。
　　避免一些尴尬也好。

　　回到积香宫，皇帝也下朝过来了。
　　拾欢低垂着脑袋，嘴角抽搐。
　　他一定是误会她是别有用心了，用木头的话来说就是「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了」。

　　皇帝心神恍惚地喝着茶，拾欢几番欲言又止。
　　咬紧牙正打算说，皇帝起身道：“今晚我会来，你别早睡。”话音刚落，又补充，“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拾欢瞠目结舌，皇帝说的是「我」？

　　13
　　拾欢在明月高悬的夜等来皇帝，二人轻装简从，踏着月色来到深宫一处大门紧闭的宫殿之外。
　　脚尖一点，皇帝率先飞上高墙，身轻如燕，姿态洒脱，然后跃身跳入宫殿之中。
　　拾欢惊了，病才好就来做贼，真的好吗？

　　二人慢步无人的宫殿里，拾欢才发现这座没人住的宫殿，每日有人打扫。
　　地砖是干净的，花草亦精心修剪，就连挂着的灯笼颜色也是新的。
　　之前宫门之外没见到牌匾，不知是谁的宫殿。
　　是他的老情人？

　　入了一处偏殿，皇帝掏出火折子点亮室内的蜡烛。拾欢这才看清，殿内全是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拾欢对上皇帝漆黑的眼，几分探究几分讶异。带她来这，是想做什么？

　　14
　　皇帝没有回答，走到墙边将画取下来，递给拾欢。
　　展开画卷，画中美人似活了过来。
　　有诗曰：「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红色戎装，仙气飘飘，又正气凛然。
　　拾欢茫然不解问皇帝：“你心上人？”
　　皇帝脸一黑，暗哑的声音有一丝无语：“你好好瞧瞧。”

　　拾欢细细一瞧，坏了，越看觉得有些不对劲。
　　呔！
　　这画中人竟与她长得十分相似。
　　完了，成替身了。

　　15
　　皇帝似猜到她在想什么，额前青筋直跳：“你别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没那个癖好。”
　　拾欢叹了口气，指了指画卷：“陛下还是好好解释一下吧。”
　　皇帝不悦地哼了一声：“这是我娘。”

　　“我娘走后我才画了幅画的，那时候我找翻卷宗都找不到我娘的痕迹。众人都不能理解我，他们都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可是我清楚的很，她一定存在的。”皇帝哀痛道：“再后来，我终于明白她的苦心。”
　　“她看着聪明，却也笨了一次。她既然要假装是我娘，又为何不留下一个身份。我又不是真的傻……”

　　16
　　皇帝的娘不是皇帝的生母，她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女人，怕皇帝因为生母出身而自卑，便称是自己的孩子。
　　但她走的急，没有留下属于她存在的痕迹。皇帝找不到娘，自然会怀疑。

　　所以，长得像皇帝的娘，是好事还是坏事？

　　昔日皇帝的行为，如今已有了解释。
　　但是，皇帝你表现的也太像痴汉。天下谁人不怀疑！

　　17
　　事情说清楚了，拾欢亦松了口气，与皇帝相处也没那么压抑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吐槽他的行为，皇帝听了之长叹息：“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我真以为是她回来了。那时候就想着，我能看着就挺好的。”
　　拾欢一脸黑线：“你不是说你和她也只相处过几个月而已嘛。”怎么这情就那么深了。
　　皇帝一副你不懂，继续叹息：“那时候觉得她走了就走了，我孤家寡人也早已习惯了。后来发现其实当初我是希望她留下的，我心里怨恨她……”

　　怨恨她无情，怨恨她只是哄自己。

　　18
　　“不说了，我要回去哄皇后了。”皇帝起身拍拍衣服，又对她道：“过几日我再放你出宫。”
　　拾欢没想到二人赏月之情就此断裂，怒瞪他：“为什么要过几天？”
　　皇帝冷笑：“自然是有人得罪了我。”
　　“我没得罪你。”拾欢咬着一口银牙，心中暗骂一句狗皇帝！
　　皇帝挥挥衣袖走了：“没听见。”
　　拾欢：“？？”

　　19
　　那之后，皇帝恢复正常，仿佛忘了她这人。
　　而她，该吃吃该睡睡，一点也不担心。
　　拾欢武功不错，却也有自知之明，她那点功夫在暗卫面前不够看，不如省下逃跑的力气。
　　只要等到七夕就好，总会有人着急的。

　　皇帝不让她离宫，倒允许她来这无人之殿。
　　拾欢心里发毛，你娘住过的地方我哪敢去！
　　不过她还是来了，理由很简单，这里有不少剑谱。虽然说不能带走，但能抄下来啊。
　　之前皇帝送她那些她没敢表露喜欢，今时不同往日，她不需要遮掩。

　　皇帝晚上也会过来，他似乎不常去后宫，多余的时间都花在这。
　　见她抄剑谱，他无语道：“别抄了，剑谱送你了，真丢人。”
　　拾欢脑袋摇成拨浪鼓：“不成，这可是你娘的东西，我怕你到时候砍我。”
　　皇帝啧啧两声：“我又不是暴君。”又道：“收着吧，这些都只是她曾翻看过的，不是她的东西。”
　　拾欢愤然瞪他，那你早说嘛。

　　20
　　拾欢起身时，腰间的荷包掉了下来。
　　皇帝拾起荷包，便见木偶的头露了出来。
　　木偶是个年轻公子模样。
　　“这是你心上人？”他轻笑：“原来你也喜欢这样的，女人的通病总是相似的。”
　　拾欢一把抢过：“爱美是天性，你自己后宫佳丽三千人，还在这说我。”
　　这人怎么那么烦啊。
　　皇帝气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治你的罪。”
　　拾欢无语，您一皇帝连「朕」都不称，还想吓唬人。

　　21
　　七夕那天，宫里一片喜气洋洋。
　　等到了晚上，各宫各殿张灯结彩。
　　拾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她还以为皇宫不会弄这些呢。
　　晚宴拾欢有出席，她坐在皇后身边接受众妃的眼刀，所幸皇后关照她，见她不适便让她提前离去。
　　拾欢不由感叹，皇帝有这么好的皇后，还要什么美人啊……

　　刚回到积香宫，她便闻到一股木犀香。
　　庭院中，一抹身姿如松而立。
　　拾欢情不自禁扬唇：“木头你回来了，战役又打赢了吧。”

　　22
　　那人身躯一振，瞪她：“胡叫什么。”
　　拾欢委屈：“你又不老，别老摆长辈架子嘛。”
　　那人面色一僵，道：“我今年已五十八岁，你真要跟我？”
　　拾欢撇嘴：“我今年还二十五了呢，你再耽误我，我就三十了。”
　　“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那人喉结一滚，声音苍老沙哑：“我只当你是女儿。”

　　拾欢笑了笑，说道：“你想好了，真要当我爹，我可去找皇帝过七夕了。”
　　那人不为所动。
　　拾欢转身就走。

　　“回来。”
　　是他无奈的一声呼喊。

　　23
　　皇帝冷眼望着眼前矫健的老人，心里十分不痛快。他的将军如今翅膀硬了，胆敢挑衅他的威严。
　　“如今四海升平，老臣也该卸甲归田，还望陛下成全。”年过半百的老人扶手作揖。
　　皇帝不应，他又道：“陛下，现在已经年轻人的天下，老臣该退了。”
　　皇帝叹道：“这一去，所有荣誉都与你再无关，你可想明白？”
　　老人回道：“老臣明白。”

　　皇帝闭上眼：“去吧。”
　　从他托付他照看拾欢那日起，就似乎注定了今日的结局。他算准了他会放人，用一张脸让他无法拒绝。
　　不愧是他的将军，好算计。

　　24
　　老人一言不发地将身上的战甲褪下，走出了御书房。
　　守夜的侍卫看着轩然霞举的青年行走在寂静的皇宫内，步态轻盈，身姿如竹。
　　他微抬起头，风吹得他衣带当风。诗曰：「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星汉灿烂，幸甚至哉。
　　此生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