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京郊庄园 一月死 ...
-
一月死了两个皇帝,朝野上下无不震惊,一时“贼子灾心”之类的言语又流传了出来,一份份“驱逐五皇子朱由检”的奏折堆满了朱由校的桌案,气的小皇帝连桌子带奏折一齐掀翻在地上。
撒气是没有用的,宫女太监们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说着“陛下息怒。”转头就又将桌案恢复了原样,奏折也还是原来的奏折。
“一月薨了两位皇帝,实在是恒古未有之大事,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驱逐五皇子。”
“请陛下将五皇子驱逐出京。”
文华殿上,朱由校气得浑身发抖。先帝驾崩,这帮臣子居然不问缘由,到先给他亲弟弟判了罪行,他愤然站起,指着下面的臣子破口大骂。
“你们不去查明先帝死因,只会咬着朕的弟弟不放,还有没有为人臣子的本分了。那可是朕的亲弟弟,四海列国,千秋万代,朕就这么一个弟弟。好啊,驱逐出京是吧,那把朕也一起驱逐了吧。你们不护,朕护。谁要是再赶动朕的皇弟,朕抄他全家灭他满门。”
“陛下息怒!”
“陛下三思啊!”
殿上群臣闻得此言立马磕头求饶,却也没有一人收回方才的请求,这时太监王安走突然到朱由校身后。
“陛下,五皇子在外面。”
底下的臣子听不清王安说了些什么,高台之上的君王没了声响,沉默了片刻,才又传出声来。
“众爱卿辛苦了,今日未决之事容后再议,退朝。”
朱由校顾不得底下群臣又说些什么,下了龙椅便直奔着偏殿去了。眼瞧着弟弟要下跪,忙快走两步将他扶起,两手一直握着。
“弟弟,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臣弟自请迁往东郊民巷,往皇上恩准。”
“方才的话可是都听见了?不妨事的,一群无能只知嚼舌的昏官罢了,朕将他们通通革职就是,有朕在,再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
朱由校看着他十年未见的弟弟,他尤记得那年冬天很冷,他父亲跪伏在大殿上,不能开口将他襁褓中的弟弟留下,只能怯生生的求了个名字,自那以后,他再没有弟弟的一点消息,他走的时候才那样小。如今十年过去,幼婴长成了少年,却还是那样小。这样想着,握着弟弟的手又紧了紧。
朱由检抽出双手,往后退了两步。
“陛下,臣弟离京十年,常居草棚破瓦之下,行于山野荒漠之中。见过西北赤地千里,民不聊生;见黄河洪水泛滥,饿殍遍野。也见过秦淮两岸,烟波绿柳;士绅豪强,纸醉金迷。”
朱由检抬头直直的看向朱由校,激动的眼里沁出了泪花。“陛下,我见纺纱的穿不上一双鞋,我见种田的喝不上一口热汤。老百姓苦啊,可您是天子,您不能不管,他们瞒着您,困着您,让您听不见看不见。但我可以,我可以出这皇城,出这京师,到民间去,到百姓家中去。”
“臣弟……愿做陛下的眼睛。”说罢,朱由检撩袍端带,伏地而拜。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久久没有回神,他听不懂刚刚弟弟说了些什么,从没有人对他说过那样的话,那一刻他竟觉得,自己才应是那个十岁的孩子了。挽留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回到肚子里。
“你执意如此,变如你所愿吧。是哥哥没用,让你如此委屈。”
“谢陛下成全,臣弟不委屈。”
朱由校早些时候在朝堂受了气,如今又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恹恹,囫囵对付了几句就回养心殿了。他将同朱由检的对话细细说给老师听,孙承宗听了一阵纳罕,他想不到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有这般见地,不愧是凌虚道人刘兴杨的徒弟啊。
“先生?”
“小殿下所言,字字珠玑。他既要到民间去,陛下如他所愿就是。”
“我已同意了,只是东郊实在简陋,我已让人划好了京郊最好的五十亩地收做庄子了,只是不知那里房舍如何,若不好,也要另起才是。”
“陛下思虑周全,只是房屋大可不必大费周章,用不过住一些时日,殿下便要回来的。”
这话正说到小皇帝心坎儿里去了,朱由校顿时眉开眼笑。“先生说的是极。”
“咚!”紫禁城一声钟响,紧接着北京各大钟楼,塔寺齐鸣附和,连响三万下。城中用来庆贺新帝的红绸子立马有蒙上了一层白,满城男女忙又哭作一团,刚即位不到一月的新帝——驾崩了。
慌乱中,人们没注意到一辆马车自德顺门悄悄出了皇城。
“想不到你入宫不到一个月就出来了。”
“你们都在外面,若是我呆得久了,怕你们思之如狂啊。”
“咳咳,你若是个姑娘,兴许我还信些。”
“啥意思,这不是好话吗?”
晏清知道吴长庚向来豪放洒脱不通文墨的,也不吹嘘卖弄,只将那典故细细说来。
“西汉时候有个叫司马相如的书生,看上了一个叫卓文君的姑娘。为表爱意,便在那姑娘后院的房檐下抚琴唱歌。”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说着还将扇柄一转,挑起了朱由检的下巴。
看得吴长庚一阵恶寒,直双手交叉搓着两只胳膊。“你俩离我远点儿,我不玩儿这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车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风中也充斥着熟透了的烂果子的香甜。朱由检挑开窗帘,入眼便是大片大片的金黄,一眼望不到边。正值秋收农忙时节,一群农人正在田里收割麦子,偶然抬头朝马车这边巴望一眼,又匆匆的弯下腰去接着割麦子,孩子们倒是更悠闲些,远远的瞧着他们这边,交头接耳的说着悄悄话。身后晏清问他接下来预备做什么,他不答,只痴痴的望着那烂熟的果子,金黄的麦子,流汗的老农和孩子。
“去帮他们割麦子吧。”
“什么?”
朱由检望着车内三人怪异的神情,方觉察出我脱口而出的话显然是很不妥当的,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很不该说这样自跌身份的话,做自跌身份的事的。
可再一想,朱由检又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他本没有将自己看得高人一等,他来这一世便是与民同悲的。
到住所时已经是午后了。管家领着他们进屋,备好了水酒饭食,又吩咐长工将他们的行李物什都卸下来,才领着众人来拜见朱由检。
“请公子安,老奴信陈,在庄子里已经呆了五年。庄子里农户有二十八家,人口共一百七十三口。祖上三代都是农民。宅中婆子仆役加上我总共二十八人,祖上三代也全是清白干净的。田地……”
朱由检抬手打断了管家的话,匆匆吃了两口便净了口。其他人看朱由检不吃了,也纷纷停了筷子。
“剩下的只管晚些时候再回我,你先去按照我们的身量准备三套粗布短褐来。承安,你留下收拾屋子,将行礼归置好,晚饭是去田里叫我们就行了。”
“你还真要去割麦子啊?”
“我见今年收成很好,庄户怕是忙不过来,以前又不是没干过,怎么,如今到了京城二位就身娇肉贵,我使唤不动了?”
“哪里的话?你见我们什么时候吃不了苦了。”
陈管家只是愣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领了差事便下去准备了。陛下早吩咐了,一切听公子差遣行事。
“殿下,哪有主子做事,奴才休息的道理?我……”
“这事你干不来,你是我们中最小的,我将你从宫中带出来也不过是怕你分去别处再受了委屈。这些都是你做惯了的,乡里人手脚粗笨,只你归置屋子,我才放心。”
自王承恩入宫后,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便忘了自己的目的,只觉得不能辜负了主子的信任。一时声音也变得十分高昂,眼里也有了光。“是。”
麦田里弯腰的农人也不搭理新来的三个小子,有人帮忙他们是巴不得的,眼见着三人干的像模像样便什么也没说,接着弯下腰去割麦子。
麦子割完了又要收稻谷,忙了一阵便在田间休息,朱由检这时便同庄户们说说话。
“小伙子干的不错啊,怎么称呼你,你是哪家的哇,以前没见过啊。”
“啊,我叫久安,是庄主家的家丁,跟着我们公子北上投奔亲戚来了,他身体不好,公子家叔叔便将公子送来庄子里养病,我是一同跟来的。正赶上农忙,公子怜庄户辛苦,便让我们三个来帮忙了。晏清,长庚,你们跑那么远做什么,一起过来歇歇啊。”
朱由检呼啦一嗓子过去,又引了除晏清吴长庚以外的许多人过来。有刚才听了朱由检瞎话的人也来凑热闹。
“新来的那位公子啊,我见过,那天我在地里收麦子,远远看见几十辆马车朝东头去了,我的天爷,好大的排场。久安啊,你们家挺有钱啊。”
“我们家家主是两淮商人,那几十车东西也只是看着有排场,其中一半儿是货物呢,还有几车药材,再就是文房四宝并金石字画一类的,也不过普通殷实富户,算不上很有钱。”
“那定是有人在做官吧,单看这一水儿天字号的地,怕是官位还不小咧!”
“当官的土地便分的好吗?”
“那是,你不知这皇城地下有多少祭田咧!”
“祭田?”
朱由检想再多问些什么,突然一只手拍在那老汉的肩上。
“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说话也没个轻重。他一个孩子哪知道这些。”
那老汉初时有些惊慌,后又顺着那话接下去。
“啊……是是是,老汉糊涂了,久安莫怪莫怪。”
朱由检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忙跟着换了话题。
“哪里的话,我年纪轻见识的少。往后还要多请教各位才是。我是南方人,南方水稻确是遍地都是,不想北方竟也有水稻吗?”
“你不知道,这得感谢左大人。原来我们这也是没有水稻的,嗯……那首歌儿怎么唱来着?”
”盘庚五迁,惟井存焉。家掘一井,井灌十亩。八口之家,可以无饥。“
“对对,就是这个。”
“但不知这位左大人是谁?”
“就是新任的直隶屯田事左光斗左大人啊。”
“阿爹~娘叫你回家吃饭了。”
“诶~就来啊。”
说着便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朝着远远的烟火中走去,周围许多人也陆续朝着那烟火中走去。
“你们仨也快回去吃饭吧,明儿见啊。”
“好咧,久安,回去了。”
吴长庚也站起来拍了拍土,匆匆回了庄户几句,叫上久安晏清准备回去,却叫了几声也不见他回应,回头看晏清,也是一副低头思考的样子。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得,一下疯了俩。
朱由检这时也终于想起这位六君子之一来,足饷无过屯田,屯田无过水利。
“原来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