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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徐州水患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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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后下了三道雨,将秋老虎那点残余的暑气全都打落下来。庄户们将稻谷堆进谷仓里,把秸秆同杂草收拢在一起作堆肥用。空出来的田地里立即又撒上菜种子,种上韭菜,大白菜,白萝卜。
朱由检在坡上远远的看着,宴清跟在他身后,同他讨论办学堂的事宜。有佃农看见他俩,也停下手中活计打个招呼,只是再不允他下地帮他们了,亦不会再分馍给他吃了。
那是他来庄子的第三天下午,他照例从田里会宅中,看到前院男男女女的跪了一地,立马就觉察出定是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凭他皇家的身份,能让这些人全部寒蝉若禁仿佛塌了天一样的那个人,大概只有自己的哥哥,当朝的天子——朱由校了。
他忙整理了仪容,还来不及吩咐下人给他盆水净面的时候,里头声音穿了出来。
“既然回来了,在外面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甫一进门,果然看见他哥哥在中间四平八稳的坐着,一旁小几上放着珍果点心并刚泡好的新茶。地上也同样跪着一屋子的人,除管家以外他的不认识,许是哥哥带过来的。
“给皇兄请安!”
日常其他请安还块的手没有托住他,任他双膝跪在地上。朱由校端起茶碗,只将盖子在檐口转了两圈儿,也不喝。就又将那边重重甩在小几上,碗儿歪了,盖子也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两半,茶水顺着檐口流得几上,又顺着几沿儿流到地上,还冒着热气儿,也无人敢上来收拾,只将头伏地更低了。
“你还知道朕是你皇兄啊。”
“时刻不敢忘。”
朱由校霎时站了起来,指着朱由检的鼻子骂道。
“不敢忘?我看你是出门儿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他们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也值得你这样。”
“看看你这穿的是什么?”朱由校将朱由检从地上提起来,往旁边梯子上一扔。立马有小侍将新沏好的茶奉上,朱由校“哼”的一声放在朱由检面前,便又回到自己坐上。
“我只道你是听了什么疯言疯语才哭闹着出来的,现在看来你倒是巴不得。宫里好吃好喝供着,非要出来作践。早知如此,就不该接你回来,不如打发远远的,也省的我的心也跟着整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怕你冷了饿了又生受了许多委屈,早知如此,我何必……”
“哥哥。”朱由检此时也不禁热泪盈眶,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骨血的温情,他跪在朱由校膝前,双手放在朱由校膝盖上。
“不委屈的,这些事我早已做惯了。民生艰难,而我能做的实在太少了。我看哥哥平日里摆弄些木工活计,以为哥哥不嫌弃的,哪里知道……”
朱由校早在看见弟弟泪眼朦胧时便消了气,此时弟弟温温软软解释一通,只觉得弟弟乖巧懂事惹人疼,再不敢冷硬半分。是了,这孩子自出生便四海漂泊的,师父又是个出家人,哪里有人疼他爱他呢?
“我哪里就嫌弃了,父皇大老远将你从辽东接回来,可不是让你受苦的。”
听得朱由校语气中生了暖意,朱由检忙将脸枕在朱由校腿上,又蹭了蹭,全作撒娇的模样。
“有哥哥在,又哪里会受苦。”
“你就仗着我宠你。”
“自然啊,我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朱由检已经全然不记得了,连日的劳作加上一哭一笑的伤了精神,后来直接趴在朱由校腿上睡着了。
只记得后半夜他被朱由校特意早早叫醒吩咐。“你既不惯住在宫里,我依你;你不愿这些人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依你。只是好歹你也替哥哥想一些,有些主子的体统,好歹受他们一声公子也好”。
朱由校走的时候天还未亮,鸡也不过刚叫了两声。他便早早吩咐轻车简行,赶着上早朝去了,朱由检后来也没有再睡着,守着天光出来。下人叫他去吃早膳,他才惊觉,原来皇帝竟也这般辛苦的。
“公子!”
“嗯?”
朱由检一回头,入眼竟是晏清揶揄的眼神,才知道自己竟又痴了。
“唉,如今当了哥儿,也同我们生分了,非要叫公子才肯应了。”
“你好好说话。”
“是是是,那你方才又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办个学堂。”
“学堂?”
“对啊,秋收以后庄户也无事可做,索性让他们将林子北面的空地收拾出来,盖两间大屋子做学堂,孩子们凡五、六岁的,都送去读书。不收学费,只收纸笔钱,从他们租子里直接扣。庄户们不忙时也可学一两个字,府中人也是一样的。”
“你倒是想得周到,只是你让孩子开蒙也就罢了,让田户下人们学什么,他们也不不科举,也不中秀才。”
“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教育乃国之大计,利国利民。我们这个国家,文盲多,识字的少。少数会写字的也都奔着科举去了,只可惜他们一当官就忘了百姓,这样的读书是不行的。”
“我们读书认字,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而是学做好人,诸恶莫为的。我愿他们,这样的人都能学会字如何写,帐如何记。愿他们知一些实事,不在一味地委曲求全。这个国家……农民太苦了。”
宴清随着朱由检的目光看去,方才劳作的农人们已三五成堆的坐下来歇息。如今已是草木萧疏时节,农人却依然穿得很单薄。他们将斗笠脱下来当蒲扇给自己扇风,汗珠儿从额边滑落。他们很瘦弱,常年没有一顿好食,他们又很满足,只需少收一些佃租,果腹之余能留下一些,便是天恩了,
他回头看向朱由检,这个他认识了三年的朋友。此刻他的神情全然不似的一个孩子,就好像……他的师父。
“你如今到很很像是个大人了。”
“以前我是朱久安,只能做朱久安的事。如今我成了朱由检,自然也该做朱由检能做的事。”
“我知道了,若让成人也学认字的话两间房怕是不够……”
“这些都交给你,你办事我放心,有什么不知道的,同管家商量着办就是。帐只从我账上走。纸笔你只管挑好的,按最次的价格报帐,差的钱我来补。农人各家只出个十来文便够了,教书先生也要早早请了,帐也从我账上走。”
“知道了。”
远处闹哄哄的似乎是来了什么大人物,朱由检带着宴清去凑热闹。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大人,有人见了他便向他介绍,才知这就是那位百姓爱之戴之的左大人。
“大人。”
“公子。”
朱由检本来邀请了左光斗去家中小坐的,被他拒绝了,这是很自然的事,毕竟如今的时局,谁也不敢轻易结交这位皇子的。
左光斗早听说过这位五皇子,皇帝化了京郊最好的五十亩地给亲弟弟,拆分了无数官员的庄田,这是百官口下心照不宣的事。左光斗如今借着监工来看一看,做不过为平心中那一点子好奇罢了。
如今看来这位皇子神采奕奕,身量如常。一无倾国倾城的美貌,二无满脸横刀的凶蛮。与京中子地确有很大的不同,却无论如何看不出灾星的样子。
朱由检同左光斗又去了另一边坡上散步,宴清已下去安排办学事宜了。
“德约有一言,想同先生请教。”
“公子已是刘兴扬大师的高徒了,如何又要像我请问啊?”
“天下事凡有能于他人者,皆可称其为师,而人但有不知者,皆可请教于师也。”
“依公子所言,岂非天下人人皆可成师吗?”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哈哈哈,如此,公子有什么要问的,但说无妨。”
“我想问的是,黄河年年泛滥,朝廷是如何治理的,百姓是如何安顿的。”
“竟不知公子小小年纪便开始关心国事了。黄河常有泛滥,朝廷也拜使臣前往赈灾,当地大户也都有捐款的,当年田地免收农税,还会发些新的种子共来年栽种。”
“那些逃难的人要怎么办?”
“什么?”
“洪水退了,大人们走了。没有余娘的百姓只能四处逃荒。水灾后又是瘟疫,百姓缺衣少食无药,只能生生苦熬下去。大人,竟眼睁睁看着这些人白白的死去吗?”
有赈灾银子的。这话左光斗没有说,连他自己都知道,那钱老百姓是拿不到的。左光斗不说话了,只匆匆行了礼就说有公务在身要走了。
朱由检这次没有留他,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信东林党人尽是庸人贪官朝廷的驻虫,必也有去左光斗这样去做一些实事的。没能力是不妨事的,多多历练便好了。他不需要一个天才,只需一堆想要做事的普通人就好。
落日斜阳下,天地惧成了一样颜色。而朱由检一身白袍,成了天地霞光里第三种风采。
“公子,你的信。”
展信佳
九哥,我同爹爹已经到达徐州半月了。真不想到你居然是个皇子,你如今还好吗?我听爹爹说先帝驾崩了,那你还在京城吗?我写封信你不会收不到吧。
我们这边写了好多天的雨,如今终于停了。水真的好大,听说不少人家的房屋都垮了。我前天和爹爹他们去施粥了,难民队伍排的老长老长。到最后锅见底了也没人走,我还把自己的口粮给人家了。
这段时间已经开始死人了,我之前看到街上躺了人,县伊大人叫我别看,快些回家去。他应该是觉得我会害怕吧,他哪里知道这些年我同爹爹四处行医,虽然还没真的坐堂行诊,死人却也是司空见惯的。九哥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爹爹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夫呢?
九哥你之前说的瘟疫果然发生了,还好发现的早,我们前期准备的也很足,发热咳嗽的没有几个,都让单独治疗了。只是这边大夫很少,药也不够。你如今已是皇子了,能不能求求圣上,多派点大夫过来啊,爹爹真的有点吃不消了。或者多给点药材也行的。
好了,爹爹该回来了,我要去给爹爹准备晚膳了,就这样吧。替我向长庚哥晏清哥问好。
————友:瞐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