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传说》荀继

6、梅时

　　不要忘了，
　　我会把一整个夏季予你，
　　我会把远方的风给你。
　　不要忘了，
　　我会把一整片海给你，
　　我会把至永恒的思念，
　　也一并予你。
　　如果你忘了，
　　那么梅花开时，
　　我们便会再次相遇。

　　小白醒来，伸了个懒腰，此时，已日上三竿，洞外传进一阵鸟儿清脆的歌唱。她掀开身上的被子，蛇尾已恢复为双腿，再摸摸脸颊，鳞片已消失不见。小白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回首，柳姑娘端着饭食，微笑着招呼小白吃饭。
　　真的好像做梦一样。
　　总觉得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一样，轻飘飘的。
　　而且，跟柳姑娘的···那个···接吻···也···
　　啊啊，不过，嗯，对此，自己并没有抵触，也没有对此感到不安。
　　小白轻轻地触碰自己的嘴唇，嘴上还残留着接吻时的触感···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
　　糟糕，光是想想，就好害羞···
　　不过，柳姑娘的心意很让自己开心，小白觉得一定可以相信她。
　　“絮絮···”小白小声地念了出来。
　　“在那想什么呢，快吃饭吧。”
　　小白坐到桌前，柳姑娘看着她，满眼暧昧。
　　“盯着我干嘛···吃饭啊。”小白嗔怪道。
　　“昨天···没有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让我看到了小白的另一面呢，嘻嘻~”
　　“贫嘴！”
　　“吃完饭，我想回家看望母亲一趟。”
　　“好，我陪你。”
　　吃完饭，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戴上面纱出发了。天空看不到太阳，些许云层微微流动，此时已然入秋，一阵风吹过，微微有些凉。小白握紧了柳姑娘的手，牵着她慢慢往山下走去。
　　山涧间、岩石上、小溪旁、松林中，瀑布倾泻而下，如丝带、如长发、如轻烟……
　　一座座出类拔翠的山，一条条朴实无华的河形成了一幅幅神秘的立体山水画。
　　柳姑娘紧紧握着小白柔软的手，赏碧树山花幽草，感受着小白手心隐隐的温暖，如同钻进了一床柔柔的绒丝中。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到了柳姑娘家村落口。
　　柳姑娘变得安静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
　　她不知和母亲说什么，不知和母亲如何解释。
　　进了村庄，柳姑娘远远看到，自家大门紧闭，贴着一对挽联，门前挂着两个白灯笼，上面大大的“奠”刺入眼帘。
　　柳姑娘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加快脚步，飞速向家门跑去。
　　“砰砰砰！”柳姑娘用力敲打着大门。“娘！开门，我是柳儿啊！柳儿回来了！”
　　“吱呀~”门开了。如意穿着丧服打开了门，那明晃晃的白色，刺得柳姑娘睁不开眼睛。
　　“少夫人？！”如意一愣，惊呼，满脸难以置信。
　　“如意！娘呢！娘还好吗？！”柳姑娘上前紧紧握住如意的肩膀焦急问道，用力过猛，捏得如意有些生疼。
　　“老夫人她···”如意怯生生地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已经···驾鹤西去了···”说完，低下了头。
　　柳姑娘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小白忙走上前，扶起了柳姑娘，和如意一起搀着她进了屋，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絮絮？没事吧？”
　　柳姑娘缓缓睁眼，小白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
　　“唔~”“如意！娘···娘她···？”
　　“那日在县衙，老夫人她···见到少夫人受到酷刑···急火攻心···倒地不起···回到家后···便···便一病不起···”
　　如意垂着眼眸，眼里充满了哀伤，语气小心翼翼，不敢抬头看柳姑娘。
　　“怎么···怎么不请大夫···！”柳姑娘几乎是吼出来的，语气直颤。
　　“请过几次了···也开了一些药···可老夫人···终日以泪洗面···也吃不下饭···然后···”
　　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听不见了。
　　“娘···！”
　　泪水夺眶而出。
　　屋子中央的椅子，空落落的，木头上点点斑驳。
　　院落里的果树，掉光了叶，孤零零的伫立。
　　小柜上落满了蜡油的残烛，曾几何时带来温暖的针线。
　　小小的屋里，四处都是娘的影子。
　　摇曳的微光，吸引着无数飞蛾，从黑暗中涌来。昏暗···只剩下，无尽的昏暗···
　　小白轻轻抱住了柳姑娘，慢慢拍着她的肩。
　　柳姑娘拼命狠狠抱着小白，就像是抱住一根救命稻草，眼泪用力地往下流，湿透了面纱。
　　静默纤尘，寻觅一帘尘梦，在时光的罅隙里，不断梳理过往的旖旎风景，流淌的思绪在婆娑往昔里缱绻氤氲，弥漫着，消散在儿时的青山绿水间。
　　“如意，带我去，娘的坟前看看吧。”
　　良久，兴许是哭的累了，兴许是无奈接受一切。柳姑娘缓缓开口道，声音颤抖着，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天色阴沉。风卷动着地上的落叶，寒风中，光秃秃的枝丫显得那么刺目。
　　村子后的小山坡上，一座黄土垒砌的新坟孤零零伫立在那里，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周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几朵白得刺眼的雏菊安静地盛开。
　　“娘！”柳姑娘扑通一声跪下，慢慢揭开了面纱。
　　“柳儿来看您了···柳儿不孝···”
　　柳姑娘轻抚着墓碑，神情悲怆。
　　“柳儿来迟了···”
　　“柳儿不孝···”
　　柳姑娘双膝跪地，任凭地上的泥爬上自己的长裙，一头秀发垂着，遮住了脸，却可以听出她声音中的哭腔。
　　“絮絮···”小白俯身，双手轻轻放到柳姑娘肩上。
　　“少夫人···”
　　风更大了。

　　“如意，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这么尽心照顾我娘。”柳姑娘说着，起身深深对着如意鞠了一躬。
　　“少夫人···没关系的，如意自小漂泊，直到被买后到您家，老夫人少夫人待我如亲人一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如意说着，忙伸手去扶柳姑娘。
　　“如意，不用叫我少夫人了。”柳姑娘直起身：“叫我如絮便好，我早已不是，什么少夫人了···”
　　“如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有。”如意低下了头。
　　“家里老宅就留给你吧。”
　　柳姑娘说着看了看小白：“现在，我有新的归宿了。虽不是什么豪宅，可住人也完全够了，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想做什么，就去做点吧。”
　　“谢谢少夫人···哦不···柳姑娘！”如意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我自己···安静一会吧···”
　　柳姑娘取下发簪，轻轻地放在坟前。
　　从此，她在远方的每一次喜怒哀乐，都对应着这支发簪在此处的寂静无声。
　　坟前，菊花依旧盛放。

　　月挂枝头，万籁俱寂。
　　柳姑娘浑浑噩噩回到了山洞。
　　她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
　　她失去了那个虽然瞎了眼，却也能看见自己一悲一喜的娘亲。
　　柳姑娘双眼布满血丝，眼泪早已干涸。
　　“絮絮，你还好吧？”
　　小白走到柳姑娘身边坐下，握着柳姑娘的双手。柳姑娘转头，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小白，我真后悔，没有早一点回去见我娘亲，她老人家，甚至都没有见到我最后一面。”柳姑娘淡淡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小白，你，有什么遗憾吗？”
　　“在这青城山六百年，我一直独来独往，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有一件···也算不上什么遗憾···”
　　小白托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大概一百年前吧，我总会做一个梦，我记不得梦里发生了什么，醒来后，只记得，青色。满天的腚青色···还有···一把模糊的长命锁···有一种感觉。总有什么事，什么人，似乎很重要，感觉很遥远···又感觉真真切切发生过···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没事的小白，我们可以一起找回你重要的东西。”
　　柳姑娘眺望着夜色，也用力握紧小白的手。
　　月光下的她，眼眸里泛着波光，夜风呼呼地吹着，柳姑娘那长长的头发也被吹了起来，看起来格外动人。小白看着她，一丝笑意爬上嘴角。
　　和对方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闪闪发光，非常开心，非常幸福。
　　“对了絮絮，有件事。”
　　“嗯？”
　　“絮絮，青城山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那日战斗过后，我的身体和法力都很虚弱，毕竟我···如果再有什么事···”小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没关系的小白，你在哪，我就在哪。”柳姑娘转身抱住了小白，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我和你走。”
　　“不管你去哪里。天涯海角，誓死相随。”
　　柳姑娘放开了小白，坐在小白身旁，把头轻轻靠在小白肩上，看着山间一片如梦的夜色。
　　星河下，夜来香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夜色纯纯，星空澄净。
　　如镜湖静静地躺在山湾里，映着星光缓缓的摇曳，泛着阵阵微光。
　　月色，成为它们的一部分，柳姑娘小声唱起了轻柔的曲子，和着晚风飘向远方。
　　远处的月光透过隐约的树影，隐去了一部分光芒，变得细细的，却好像有了灵气，宛如一双双美丽的眼睛窥视如墨的山间，白色和紫色的长裙融在一起，情思绵绵。

　　次日，太阳刚刚冒头，小白起身简单收拾行囊，留恋地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一眼又一眼，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末了，她和柳姑娘一起走出了山洞。
　　小白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手轻轻一挥，“嘭！”山顶上的巨石应声滚落，封闭了这个山洞，封闭了她六百年来的回忆。
　　“我们···还会回来吗？”柳姑娘轻声询问，语气中透露出对青城，对永安的不舍。
　　“或许吧···”
　　小白一手拿着剑，一手紧紧握着柳姑娘，走进了重重叠叠的群山之间。

　　青城观后山一座新坟前，一位身著道袍的少年久久跪在坟前，肩膀上落了些许灰尘。他的额头磕出了一片鲜红色血印，面前地上，一抹小小的鲜红静静绽放。良久，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剃刀。
　　“师傅···”
　　“九岁那年，大雪漫天。是您把我捡回道观。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少年说着，两行清泪滑落。
　　“您养育我，教导我，带我修行···”
　　“我不能看着您杀掉我的另一个恩人，我也不能看着您误入歧途···”
　　“师傅，对不起。”
　　少年举起了剃刀，举过头顶。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师傅，今日，逆徒以发代命···”
　　少年说着，乌黑的长发随着剃刀一下下的舞动而一丝一缕掉落在地上。
　　“养育之恩，容许，逆徒来世再报···”
　　碎发落了一地，随着孤寂的秋风慢慢远去。
　　少年再次深深伏下了头。

　　青城观。
　　小墩子一脸頽意坐在观中那棵百年老树下。秋风吹过，一片枯黄的叶挣扎了片刻后缓缓飘落，覆在小墩子的头顶。
　　“师傅···那日···我应该一起上山的···”小墩子对着他面前的一个罐子喃喃自语。
　　“清风他竟然···”
　　“不可原谅！”
　　小墩子的眼神由空洞变得凌厉。
　　罐子里，一个金色的元神，若隐若现，微微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