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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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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忆为风,
朝露为引。
卿之所处,
是谓归途。
翌日。
柳姑娘揉着太阳穴,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她只觉得浑身酸痛,已记不清自己昨夜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也已经记不清小白和自己说了些什么。
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床边摆放着几只空酒壶。
柳姑娘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妙龄少女略带娇憨的睡颜,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像是能直接打到自己的脸上。
“谢谢你···小白。”
半个时辰后。
“唔~”小白揉着眼睛,慢慢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你醒啦?睡得好吗?有没有不习惯?”
小白说着,胳膊顺手覆上了柳姑娘的胸口。
“啊!啊?好···挺好的···”
“起床吃饭吧。”
小白说着,起身走到桌前。
“白姑娘,你···要用法术变出食物来吗?”
“嗯?有什么不对吗?”
“那能吃吗?我来做吧。”
柳姑娘撇了撇嘴,起身下了床,简单的梳洗,随后走出洞外,打算拔一些野菜。
“注意安全!”
小白在她身后喊道。
“好的,白姑娘,你就在家等我吧。”
三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柳姑娘还没有回来。
六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柳姑娘还是没有回来。
小白不禁隐隐担心起来。她盘腿坐在地上,口中默念法诀,眼神慢慢变得空洞,柳姑娘的身影逐渐浮现在眼前:她正站在一处水池边,手拿着长长的竹竿,看样子是想打条鱼,岸边放着几株野菜,下面垫着柳姑娘的外衫。
小白凝神继续看,柳姑娘努力想打到一条鱼,可她被水中突然飞速游过的一条鱼吓得失声尖叫,连续戳了几杆子,却都空了。柳姑娘不禁气得跺脚,却不想溅起的水花洒了一脸。
“真可爱啊。”
小白隔空看着气得嘟嘴的柳姑娘,暗暗笑了。
她悄悄使了个法术,几条鱼慢慢浮出了水面。
“哇!这···”
柳姑娘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只一秒,她便反应过来,迅速捡了几条鱼和野菜一起包了起来。
小白笑着看她,见她踏上归途,便收了法术,快步走到桌前坐下。
“白姑娘!你看!我带好吃的回来啦!”
柳姑娘边说边兴冲冲地跑进了洞口。
小白以手掩面,藏不住一脸坏笑。
“白姑娘你看!有野菜也有鱼!”
柳姑娘把战利品往桌上一抬。
“絮絮,你这鱼打得可不容易呐!”
“啊?嗯···!白姑娘你?”
“快做饭去吧,我都要饿死了!”
“哼,好吧···”
洞口一阵炊烟缓缓飘出,伴随着两人欢快的笑声,飞向天幕,交织在一起。
柳姑娘很快将饭菜摆上了桌,香气直钩着人的味蕾。
“哇,絮絮,你做饭的本事可不小啊!”
“那是,从小我就开始做饭了。父亲打小便抛弃了我和我娘,娘亲眼睛一直不好,我不做饭,那不得饿死吗?”
柳姑娘拿着一只插在木棍上的烤鱼比划着。
“我记得我第一次生火,怕得不行,差点烧了房子···哈哈哈···”旋即,柳姑娘敛了笑容:“这两日娘亲都没有我的消息,我也该回家一趟···”
柳姑娘说着,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头顶,她抬头,小白伸手轻抚着她,眼神如水,尽是心疼。
“辛苦你了,絮絮。”
柳姑娘的鼻子一下子有些酸了,但她马上便又挤出笑容:“没关系,这些,都早已习惯了。”
“吃完饭我陪你回家看你娘亲吧。”
“可以吗?那太好了!”
柳姑娘笑了,笑如三月的春风。
“嘘!有人来了!”
小白突然一皱眉,收起了笑容,凝神注意着什么。随后她手一捏指,洞口的藤蔓迅速向两边聚拢,遮住了洞口。
“谁?”
柳姑娘满脸问号。
“一群道童。应该是进山采药吧。”
小白说着,仍凝神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洞外。
“来这里抓什么妖啊?”
“这么偏远的山林···”
“师傅怎么想的啊?”
洞口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一群小道童停在了洞口。
“安静!”
一阵肃穆庄严的声音传来,道童们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一袭道袍,身姿飘渺。白发三千,流泻在肩头,微微闪着光泽。
清风跟在这人身后,扛着一个包袱,见师傅停了下来,他小心地把包袱放到地上,一屁股坐下,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法场上的妖怪,应该就潜伏在此处!”
玉阳子开口道:“我能感受到。”
他的手里握着一束红色剑穗,隐隐泛起一阵金光。
“县太爷托我们青城观除妖,此事事关重大!是为了永安苍生!”
“好的师傅!”
道童们附和道。
玉阳子从清风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一个类似于药瓶的东西,双手捏诀施法,他的手发出一阵金光,金光包住了那瓶子,瓶子凌空飞了起来。
玉阳子闭上眼睛,口中默念了几句咒语,金光一盛,面前一处绝壁上茂密的藤蔓瞬间消失,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哇啊!”
道童们发出一阵惊呼。纷纷感叹师傅法力高深。
“尔等在此等候,为师进去探查一番!”
玉阳子说着,拂袖进入了山洞。
随着光线变暗,他的身影一点点被吞没在了洞里的阴影中。
洞内。
“絮絮,你先躲起来。”
小白说着,起身变化出一块白绸遮住面部,拎起宝剑,缓缓向洞口走去。
“是你?你,来此为何?”
小白走着,见到了玉阳子正往里走。
“除妖!”
玉阳子凛然道,眼神中充满了肃杀之气。说罢,双手迅速捏诀,往眼睛上一摸:“开!”
道长的双眼发出金光,光中看到的小白,不再是人形,而是一条硕大的白蛇,那白蛇扭动着身躯,吐着腥红的信子。
“大胆蛇妖,竟出现在离人这么近的地方,危害百姓!我苦苦寻你,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
“道士,我没有残害任何一个人!你别逼我!”
“废话少说,蛇妖,纳命来!”
道长说罢,手上结印,猛地向前一挥,一股金光从他的手中喷薄而出,金光化为无数金色利箭,直冲小白面门。
小白双脚一垫,腾空而起,拔出宝剑。
宝剑出鞘,寒光四起。
小白挥动宝剑,剑身散发出一阵白色剑气,那剑气迅速凝结,在小白身前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网,金色利箭飞过来触碰到网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小白驱动剑气,剑气在空中迅速变形,凝结,化为一只巨大的白剑,散发着寒冷的雾气。
白剑划破空气,呼啸着向道长刺去。
道长见状,双手结出一个三角,金色的光从道长背后爆发出来,向前围拢,形成一个金色的圆,把道长护在其中,白剑狠狠刺到了道长的防护圈上,“嘭!”一声巨响,发出一阵巨大的冲击波,向周围扩散开去,岩洞壁上的岩石摇晃起来,一些碎石应声滚落。
小白眉头微蹙,手上用力,那剑气又变大了几分,力量汇聚于剑锋,直逼着玉阳子。
玉阳子见势不妙,手上力度也加大了几分,护体真气发出一阵刺眼金光,气势更盛。另一只手暗中聚集真元,金色护体圆上方猛地凸起一块,化为一把锋利镰刀,刀锋闪着寒光,冲着小白迎面飞去。
小白见状,也不敢大意,她双眼一闭,默念口诀,再一睁眼,身后腾起一片淡淡白雾,冲着那把飞镰而去,可就在白雾碰到那把飞镰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飞镰突然一分为二,分出来的那把竟凭空消失了,自己散出的白雾就只拦下一把,那另一把呢?
“白素素,你也不过如此!”
道长嘲讽道。实则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白暗道不好,默念咒语,身后再次腾起一阵白雾,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把消失的飞镰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看似这飞镰上没有一丝波动,但是已然是不能躲开攻击了。
洞内。
柳姑娘神色紧张,焦急地来回踱步。
她紧紧捏着拳头,手心一片湿润。
刚刚洞口那边传来的巨响,让她不禁隐隐担心起小白,坐立不安。
“白姑娘她···没事吧···怎么回事啊,究竟是谁来了?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简直无法原谅我自己···”
她心如鹿撞,砰砰直跳,洞内那方池水受到震动而激荡着,如自己的心情一般。
时间似乎在和柳姑娘作对——走得慢极了,烦躁,焦急···
洞口。
小白眼睁睁看着那凭空消失的飞镰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想躲开已然来不及了,心里暗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小白迅速收了剑气,宝剑挡下飞镰这一击,飞镰击在宝剑上,发出一阵巨大声响,一刹那电光火石,火星四起。
强大的气流抵得小白连连后退,四周岩壁摇晃起来。
玉阳子这边没有了剑气的困扰,收起护体真气,抬手又打出一击金光,冲着小白飞去。
小白见状,身体迅速隐去,飞镰和金光竟一齐穿过小白的身体,打在后面的石壁上。
“嘭!”
碎石飞溅。
玉阳子眼见小白毫发无伤化解了自己的攻击,不禁咬牙切齿。
小白化身一阵白雾,迅速飞向了洞外。
玉阳子见状,嘴角一抽,冷笑一声,起身追去。
洞外的小道童们眼见一团白雾从洞里飞出来,师傅紧紧追在后面,发出一阵阵惊呼。
玉阳子边飞着,手边发出一道金光,化为一柄宝剑,通体闪着金色微光。
“妖孽,站住!”
他手持长剑,加速飞身向小白刺去。
小白见状化回人形,手持宝剑,与玉阳子战在一处,剑身相碰,“乒乒乓乓”激起一阵阵火花。
玉阳子所使剑术,五步一转,十步一回,剑招也是越转越狠辣,每一剑似乎均要在小白身上对穿而过,但自始至终,小白沉着应战,毫无破绽,玉阳子也没有任何一招可以算得上杀招。
玉阳子一直猛攻,长剑却始终无法递到小白身周二尺之处。小白左手五指不住伸屈,似乎在计算数目。
地面上一众小道童皆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看剑!”
小白长剑倏地刺出,一连几剑,每一剑皆苍然有劲,玉阳子招架不住,连连后退,失声大喊道:“不好!”
正惊诧间,小白突然纤腰一弯,挺剑向玉阳子刺去,玉阳子忙举剑招架。
这一招虽架开,却已惊得一身冷汗:这一剑险些要透胸而过。
小白转身,唰地一声,反手砍向玉阳子。
长剑展开,唰唰两剑,只听得地面上一道童“啊!”一声大叫,几乎便在同一刹那,小白剑锋直抵在了玉阳子咽喉之上,剑身微颤,闪着冷冷的寒光。
玉阳子不禁吓出一身冷汗,后背瞬间湿透。
下一瞬,小白却剑锋一转,只挑落了玉阳子的发簪,随后用剑背猛地一击玉阳子左膝,玉阳子掉落地面,一个踉跄,左腿一屈,跪了下来,急忙以剑支地撑住自己,力道猛了,剑尖抵地,啪地一响,长剑断为两截,随后化为一阵烟尘消失不见。
玉阳子半跪在地,长发散落,凌乱地披在胸前。
小白站在半空,宛如战神,冷冷地看着地上众人。
“白姑娘!”
山洞口传来柳姑娘焦急的声音。刚刚的打斗已让柳姑娘心神不宁,于是鼓起勇气走出来查看情况。
“你没事吧?”
玉阳子转头看到柳姑娘出现,眼珠一转,反手便向柳姑娘打出一记法印,金色的法印划破空气,飞速向柳姑娘刺去。
“师傅!!!”
道童惊呼。
法印在柳姑娘身前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嘭!”
法印炸裂开来。
金光散去,柳姑娘却毫发无损——说时迟那时快,小白飞身挡在了柳姑娘身前,法印结结实实打在了小白身上。
面纱飘落,小白瘫软跪倒在地。
“山里的神仙!救过我的神仙!”
清风发出一声惊呼,忙跑向前去。
玉阳子见状心里大喜,定定心神,又迅速打出几个法印,都结结实实打在了小白身上。
“小白!!!”
柳姑娘发出一声呐喊,声音颤抖,忙伸手扶住了倒下的小白。
“哈哈哈哈!”
玉阳子踉跄着站起身来,发出一阵狞笑,一步步逼近小白和柳姑娘。
“为了你!为了你!为了取你修为!贫道不惜一切!”
“过去数百年了,白蛇,贫道终于找到你,打败了你!”
他慢慢走到两人面前,右手缓缓泛起一阵金光。
“师傅!”
清风跑到小白和柳姑娘跟前,张开双手,挡在二人面前,对着师傅大喊。
“师傅!她们不是坏人!是救过我的神仙!那位是永安的柳姑娘!师傅!放过她们吧!”
“清风!你竟如此忤逆!让开!”
“清风!你干什么!快走开啊!”
道童们惊呼。
“师傅!放过她们吧!”
清风额头上渗出汗来。
“让开!”
“师傅···”
清风眼神几乎是哀求。
“为师平日最疼你!没想到你竟如此大逆不道!”
玉阳子声音颤抖,冷冷说道。
“师傅!我···”
“别逼为师!”
玉阳子语气中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气,右手光芒更盛。
“清风!你干什么呢!快走啊!”
道童们纷纷喊道,暗自为清风捏了一把汗。
“小道士···”
小白虚弱地睁开眼睛。
“走吧···”
清风扭头看着小白:“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师傅,对不起···”
“啊啊啊啊!”
玉阳子几乎发狂。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为师!统统见阎罗王去吧!”
说罢,他右手光芒倏地大起,周围刮起一阵狂风,吹得大家睁不开眼睛。
玉阳子发出一声大吼,一个巨大无比的法印形成——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
法印带着风声呼啸着向清风三人飞去,清风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冷汗顺着脸颊留下。
“快走开!”
小白猛地起身,用力推开了清风,飞身向前。
“嘭!!!”
法印在小白身上狠狠炸裂,小白一瞬间被重重甩到石壁上,又掉落下来,趴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她的素衣白衫,在锦上缀出一朵殷红的花。
“小白!!!”
“神仙!!!”
柳姑娘忙向小白跑去,一下跪倒在小白面前,抱起了她,用颤抖的双手抚着小白那满是尘土和鲜血的脸颊,眼泪一滴滴滑落。
“现在!哈哈哈哈!你的修为!是我的了!”
玉阳子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道童们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眼前一幕,更不敢相信师傅会对清风出手,也不敢相信以师傅平日里的为人,竟会为了修为···
柳姑娘坐在地上抱着小白,看着玉阳子一步步逼近,焦急万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小白身上,白衫上的鲜血更加艳了。
“哈哈哈哈!不枉贫道辛苦布局啊!”
玉阳子身上渐渐被淋湿,此刻丧心病狂的道长在雨中更显癫狂。
一步。
一步。
玉阳子离二人更近了···
道童们都屏住了呼吸···
柳姑娘俯身护住了小白。
小白睁不开眼,牙关紧闭。
那混合着雨水的一抹红静静的顺着她精致的脸庞落下,落在地上绽放出朵朵红莲。
“小白···”
“感谢此生···”
“遇见你···”
柳姑娘慢慢贴近小白的耳朵,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温柔。
轻轻地,闭上了眼。
哗哗哗···雨更大了。
馝馞的薄雾,弥漫着腥香,朵朵血莲驻足在地上。
“如有来生···如有来生···”
玉阳子走到二人面前,手中结印,化为宝剑,指着二人。
雨水落在剑上,被划为两半,顺着剑锋慢慢流到泥里。
“把修为给我吧!”
“谁也阻止不了我!”
雨哗哗下,玉阳子高高举起了宝剑。
道童们转过了头,不忍再看。
“啊!”
一声惨叫传来。
不是小白。
不是柳姑娘。
天空划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大地。
众人回首,小白的宝剑刺穿了道长的身体。
鲜血凝在剑锋,一滴滴向下掉落。
道长双眼圆瞪,张大了嘴巴。
雨水顺着道长的胡须向下流淌。
白光中,清风手握小白的剑,站在道长身后,贯穿了道长的身体。
众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师傅···”
不知是泪水也不知是雨水,清风的脸颊划过几道晶莹。
鸦雀无声。
“轰隆-”
雷声响起。
清风猛地拔出了长剑,随着长剑被拔出,鲜血飞溅而出,道长的身体转了一圈,倒下。
白色长剑应声落地。
清风转头,脸上满是雨水,混合着一缕缕鲜红。
他面无表情,木讷地转过身。
道童们站到两边,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
他一步步走下了山,只留下一个孑然的背影。
道长倒在地上,眼睛圆瞪,嘴张得老大,已没有了生气。
雨越来越大,洗刷着世间罪恶。
殷红,璀璨的玫瑰,凄静的绽放着,缓缓的渲染出一片瑰丽的月。
柳姑娘踉跄着用力抱起小白,进了洞,没有再管那些惊愕的道童们。
洞内。
柳姑娘抱着小白踉踉跄跄跑进洞来,小白嘴角血流不止,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
柳姑娘小心翼翼把小白放进了水池里——小白和自己说过,这方水池有净化心灵,疗愈伤痛的功效。
她细心为小白擦拭了脸,顾不上整理一下自己,慌忙跑出山洞。
此时道童已经散去了,道长也被他们搬走了,洞口只有些许血迹,被雨水冲刷着。
柳姑娘一路小跑,潮湿的泥土弄脏了她的裙子,路边的荆棘刺破了她的双脚。
雨大到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头发混成一缕缕,杂乱贴在她的脸上,顺路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像一朵朵血红的花,一路盛开。
她疯了似的跑上山。
她记得昨天外出找野菜,看到过山上有藏红花之类的草药。
她跑到山顶,神色慌张,仔细地看着地上一草一木,脑袋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忽然,她看到了那抹艳红,长长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采了些许,匆匆忙忙往回赶。
回到洞内,小白仍旧昏迷不醒,柳姑娘匆忙将草药捣碎,喂进了小白口中。
她神色紧张看着小白,小白眉头微蹙,呼吸微弱,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小白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像是很冷。
柳姑娘忙捡了一些枯枝,在小白身旁燃起一堆篝火,忙又就着昨天打回来的鱼熬了一锅鱼汤,慢慢地喂小白喝了下去,耐心擦拭着小白嘴角流出的鱼汤。
喝完汤后,柳姑娘见小白浑身依旧颤抖着,叹了口气,咬咬牙,也进入了水池,温热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缓缓走到小白身边,轻轻解开小白的衣衫,放到一旁,慢慢,抱紧了小白。
她们相触的那一刻,柳姑娘忽地脑袋一片空白。
一丝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永安地牢里,伤痕累累的自己,躺在地上,像一只受伤后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一位白衣女子,温柔治愈了自己的伤,把自己抱上炕,像现在自己抱着她一样,抱着自己。
柳姑娘的眼泪一瞬便流了下来。
小白,是你。
一直都是你,在默默保护着我。
对不起。
柳姑娘哽咽着,为小白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慢慢的,睡着了。
翌日,雨停了,晴空万里。
空气中带有着清新芳香的气息。
柳姑娘悠悠转醒,看到小白靠在自己身上,自己正拥着她,脸微微红了。
但她又看到小白依旧昏迷着,心又提了起来。
她站起身,耐心为小白擦拭了身子,给她穿好了衣裳,喂她喝了草药和鱼汤,浆洗了两人的衣服,随后她走出洞,打算到永安城里买些草药和粮食。
走到洞口,她犹豫了一会,扯了衣服上的一块布当做面罩系在了脸上。
雨后山里的空气异常清新,晨光温柔地洒向大地。
枝头的鸟儿叽叽喳喳唱着歌,丝毫看不出昨日有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柳姑娘无心赏景,快步下山,正午时分,她到了永安城城门。
看着这熟悉的地方,看着自己家村庄的方向,心里瞬间思绪万千,五味杂陈。
她多想念娘亲,如意。
可她想到小白还一个人在那山洞里,甩了甩头,踏进了永安城。
走着走着,她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没有银子,她思索了片刻,走到城中当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布袋,布袋上金线绣的凰鸟熠熠生辉,柳姑娘解开布袋,取出一只玉钗。
“掌柜的,当了这只玉钗吧!”
“好嘞客官!···哦哟!您这玉钗,成色精美,不是一般的玉钗啊!”
“没事,当了吧。”
“得嘞!银子您拿好!不过我可得告诉您,钱货两清,概不退换啊!”
“没关系,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出了当铺,柳姑娘到药铺买了一些草药,又走进了米行。
“王掌柜,来点米面。”
王掌柜正在店里把玩着两个核桃,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猛地一回头,柜前站着一位蒙面的姑娘。
“柳···”
“嘘!烦请您给我装些米面吧。”
“好,好。”
“谢谢,银子您拿好。”
王掌柜眼巴巴看着柳姑娘出了米行,径直走出了城门。
上山前,她回首看了一眼永安城,小村庄和如镜湖,天色暗了下来,如镜湖里的小渔船三三两两往岸边靠拢。
柳姑娘深深叹了一口气。
夕阳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洞里,已是月上枝头。小白依旧昏迷不醒。柳姑娘给小白喂了些粥,又给她服了草药,轻轻地把她抱上床榻,掖好被子后,她轻地吻了小白的额头。
晚安,小白。
要快些好起来哦。
日子流逝着,几天过去了。
这几日,柳姑娘每天都细心照顾着小白,小白的气色也渐渐好转。
这日,柳姑娘又上山采药,回来时,她远远便望见洞口飘出了炊烟,到了近前,那些日日夜夜的朝夕守望;分分秒秒的悄声叮咛,此刻,都化作了那一锻想象过无数次的白裙。
柳姑娘觉得她比以前更美了,但似乎,消瘦了些。
“小白···不···白姑娘,你醒啦?”
小白正手持羹勺,有些吃力的熬着羹汤,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看得出,精神已经好多了。
“絮絮,这些时日···你受累了···”
小白没有回头,但柳姑娘听得出,她言语中的歉疚。
“白姑娘···你终于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白姑娘?你最近几日,不是已改口叫我小白了吗?”
小白扭过头,眉眼含笑。
“呀···我···你胡说···”
“哎哟,絮絮还害羞了,哈哈!”
小白苍白的脸上,笑靥成花。
“吃饭吧,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换我给你做顿饭吧。”
柳姑娘坐上桌。思绪万千。
正吃着饭,小白忽然脸色一变,无数种表情在她的脸上走马灯一般掠过,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
“走!”
小白忽然站起来大喊道:“快走!”
柳姑娘也吃了一惊,满脸问号地看着小白。
“你走啊!”
小白伸手拉起柳姑娘,不由分说的推搡着她走出了洞口。
小白挥手,咬着牙幻化出一片藤蔓,遮住了洞口。
“小白!”
柳姑娘大喊道。
“怎么了小白?”
“别进来!”
小白大喊,语气颤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柳姑娘用力去扒那些藤蔓,却发现那些藤蔓似乎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一般,不让她扒得动一丝一毫。
“小白!发生什么事了?你···要丢下我吗···”
“絮絮,对不起。你先不要进来···”小白的声音依旧颤抖。
“小白···”
洞内,小白瘫坐在地,双手颤抖着不停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额头上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小白的脸颊两边,慢慢浮现出几片鳞片,眼神变得锐利,双腿渐渐合到一起,缓缓化为了一条白色的蛇尾。
小白看着这条尾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尾巴,无力地瘫靠在石壁边,任凭一墙之隔的柳姑娘奋力拨扯着自己亲手结下的藤网。
六百年来,她从没有一刻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份。
我是妖。
你是人。
人妖殊途,可为何,偏偏让我遇见你。
“小白!你开开门啊!”
“为什么?为什么···”
厚实的藤蔓结成的墙壁之外柳姑娘的撕扯逐渐变成了哭诉。
“为什么···会这样···总是这样···”
“一次一次”
“一次次,你们···所有人···都离我而去···”
“小时候···到现在···没有···任何区别···”
柳姑娘哽咽着,声音逐渐变弱。
“是我错了么···”
“是我···不该动情···”
“小白!别···别离开我···”
“小白···他不要我了···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小白···是你不喜欢做饭吗···那以后,我都做饭···都由我来做饭···我还会洗衣服,打扫卫生,给你熬汤···我求求你···开门啊···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柳姑娘哭诉着无力地拍打着藤蔓,痛苦地跪倒在地。
藤蔓缓缓散开了。
柳姑娘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忙站起身,跌跌撞撞跑进山洞。
洞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昏暗的光线下,柳姑娘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不清小白在哪里。
“小白···!”
往里走了一段,柳姑娘猛地看到,小白瘫坐在石壁一角,眼神满是死灰,裙摆下伸出的,不是往日里那双纤长的双腿,而是一条蛇尾。
柳姑娘吃了一惊,愣在原地。
“你都看到了吧。”
小白缓缓开口。
“我是妖。不是人,更不是什么神仙。”
小白语气里充满绝望。
“害怕吗?怕我会突然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吃掉你?你走吧。我们···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小白说着,抿着唇,克制着自己那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情绪,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柳姑娘。
柳姑娘努力定了定神,缓缓走到小白身边,慢慢坐下,用衣袖擦干眼泪,伸出手,紧紧握住小白的双手,语气柔和。
“小白,没关系。不就是一条尾巴吗?没事的。你那么善良,温柔,漂亮。在我看来,你就算是妖,那也是妖中的神仙。天底下长着两条腿的恶人多了去了,不管别人怎么想,但我觉得,你在我眼中,还是那个小白,没有任何变化。”
小白转身猛地抱住柳姑娘,失声痛哭。
“我是妖,我是妖···”
“没关系的小白,没关系的。”
柳姑娘轻轻拍打着小白的背。
“可我是妖···是人人讨厌的妖···”
柳姑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扶起小白的脸。
小白双眼迷离,泪流满面。
她缓缓拭去小白脸上的泪,双手抚摸着小白的脸颊,对着小白的唇,轻轻吻了下去。
“唔~”
小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触碰到了一片柔软。
她并不反抗,只是一动不动,脸上的不知是不是惊愕的表情。
她浅浅地吻着她,轻轻地吻着她的唇。然后,她忽而更深入地探索。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小白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她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的想抱住柳姑娘,紧些,再紧些。
时间在万物的沉默中仿佛凝固了。从耀眼的火烧云所弥漫的艳丽绮美,再到墨蓝色的星天夜空所带来的安宁静谧。勺子一样的北斗七星,夜光环绕的密密繁星及半弦月的皎洁无暇。安静的风,安静的溪,安静的绿叶和树,天地在夜的怀抱中缓缓入梦……
就像绵绵的糖果,仿佛是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