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传说》荀继

32、鸿雁

　　珠玉千里，独一甚喜。
　　喜之晶莹，喜之漠雅。
　　人间亦无此般神祇。
　　于冷峭暮冬之昏，
　　于寂寥灰色之晨。
　　静，任之飞，
　　之于海，之于山。
　　山眠。水寂。夜未夜。
　　月坠。星落。别未别。
　　长安，运来客栈。
　　柳姑娘送走了白蔹，她并没有和白蔹说出李安彤来过的事。
　　她不知道，此时说出来，是否会合适。
　　轻轻坐到桌前，看着桌上尚有余温的几小碟菜，她的心里慢慢涌出一股暖意。
　　素素和她的朋友们都是极好的人啊。
　　对了，素素。
　　不知道素素那边怎么样了。
　　到哪里了，安全与否，不知道会不会捎封信给自己。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不知为何，一滴小小的晶莹，悄悄从面庞滑落。
　　心中，猛地感受到一紧。
　　不知怎的。
　　自己也说不出来。
　　小城，屋顶。
　　“快看快看，有流星哎！”
　　白苏猛地爆发出一阵声浪。
　　“啪！”
　　瓦罐落到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碎片。
　　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
　　“小心！”
　　小青迅速站起身来，拉住了小白的手腕。
　　猛地向后一扯。
　　小白一个踉跄，没能稳住身形，却正正的跌入了小青的怀里。
　　一颗流星顺着墨蓝的夜空悄然滑落。
　　小白就那样，直挺挺，躺在了小青怀里。
　　她一瞬间失了神。
　　“倏”地，又一颗流星划过，朦朦胧胧的，照亮了小青的半边脸。
　　她抬头看去，小青抿着嘴唇，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却充着一丝担忧。
　　鼻尖萦绕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清香。
　　小青的身后，几乎是一瞬，无数流星开始划破寂静的夜。
　　“你没事吧？”
　　小青开口说道，声音还是那般稳重。
　　可小白却感受到，那丝声线里，有着一股隐约的担心。
　　“没······没事······”
　　小白低着头，不再抬头去看小青。
　　“哎？”
　　白苏猛地转头，刚好看到这一幕。
　　小白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躺在小青怀中，小青半跪着，紧紧环抱着小白。
　　“你们这是？”
　　白苏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啊······”
　　小白忙从小青怀里站起身来。
　　“没事·····”
　　她低着头，伸手去理了理弄乱的发。
　　“刚刚，你吓她一跳，她差点掉下去。”
　　小青说着，重新坐了下来。
　　“啊！？抱歉抱歉！”
　　白苏忙对着小白不住地道歉。
　　“没事，小苏，还好有小青。”
　　小白说着，也重新坐了下来。
　　“你下次，小心一点。”
　　白苏坐下来的时候，小白微微抬头白了她一眼。
　　“都说了不小心的嘛······”
　　白苏委屈的撅着嘴，小声嘟囔着。
　　“酒也没了，还没喝完。”：
　　“好了好了，那我给你们讲讲我以前的事情好啦！”
　　白苏对着小白做了个鬼脸。
　　“谁要听你那老掉牙的故事！”
　　小白轻轻拐了白苏一下，算是回应。
　　“没事，白苏，但讲无妨。”
　　小青伸直了左腿，屈起右腿，胳膊搭在了右腿之上。
　　“我啊，没有那么些个丰富的经历。”
　　白苏双手支着下巴，看着前面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一百多年前，青城山。
　　这里一直都是山高林密，参天的树木，直挺挺屹立于陡峭的悬崖之上。
　　一阵阵呼呼的山风吹过，万木倾伏，犹如海里卷起的飓风，刹时间便波涌浪翻，轰鸣声不绝于耳。
　　许多的鸟儿在山中婉转歌唱着，流连于一棵又一棵参天的古树之间。
　　阳光透过稀松的树影在地上洒下些许斑驳。
　　不知道是哪一天，天空中闪过一阵异常耀眼的光。
　　耀眼的金光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山风依旧刮着，满山的绿色也依旧一如往常。
　　就这样，也许是轰轰烈烈，也许也平平无奇，我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好奇地探索着这个世界，这里看看，那里嗅嗅。
　　山间的野花真香啊，山间的清泉好甜啊。
　　到处都是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飞着，还在高声歌唱，唱的真好听啊。
　　就这样，慢慢过去了一段时日。
　　一日，我还在山间闲逛，忽然我看见前方有一朵很特别的蘑菇。
　　红红艳艳的，甚是好看。
　　吃起来一定很香吧？
　　这样想着，我便忙着跑了过去。
　　可是，还没到蘑菇面前，说时迟，那时快，一张巨大的绳网瞬间从地上弹起，一下子将我束缚起来，吊在了半空中。
　　我被吓了一跳，奋力在绳网中挣扎着。
　　“咿······咿······”
　　我想大声呼叫，可嘴里发出的，却是阵阵鹿鸣。
　　奇怪吗，我也觉着挺奇怪的。
　　一只鹿，为什么能有这么丰富的思想。
　　正在这时，有两人来到了绳网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
　　一人仔细地盯着我看。
　　“好像是？一只鹿？”
　　另一人上前对着我仔细打量。
　　“可这只鹿，为什么全身金灿灿的？”
　　“不知道啊，师傅让我们进山里找寻找寻那日天降金光的线索，找了三四日了，还是没有线索，师哥啊，我看这鹿，金闪闪的，说不定有关联！”
　　我看他们二人的模样，蓝色罩衫，白色布条绑在腿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你说得对师弟！”
　　其中一人在思考片刻后对另一人开口。
　　“这下我们要是真的找到线索了，那可比虎子他们快多了，师傅定不会再让我们挨鞭子了!”
　　“对啊师哥，说不准，师傅还要奖赏我们！”
　　“那就抓回观里！”
　　听他们二人的对话，我明白了，他们是要抓我走。
　　我很害怕，拼命在网里扭动着身躯。
　　很快，他们二人便合力拉动系在树干上的绳索，随着他们一点一点的用力，我也慢慢降到了地面。
　　我不停地扭动着身躯，四肢不断向周围蹬去。
　　可坚固的绳索却紧紧将我束缚着。
　　“快，师哥。”
　　一人拉上系在网上的绳子。
　　“把这只鹿拖回去。”
　　另一人也上前帮忙。
　　我被他们合力渐渐拖动了起来。
　　地上的石子，树边的荆棘，慢慢划开我的皮肉。
　　在地上，留下一丝丝红色的印记。
　　“咿······咿······”
　　痛，好痛。
　　“别叫！”
　　“老实点！”
　　其中一人说着，狠狠踢了我一脚。
　　“咿······咿······”
　　“畜生就是畜生，根本听不懂人话！”
　　“呼······别管她了师哥，师祖外出了······呼······师傅也不在观里，你说我们，我们把这鹿带回去，会不会等师傅回来了，就被虎子他们······呼······抢了功劳啊！”
　　“他们敢！”
　　他们拖着我一点一点向前走着，我只觉得身上很痛。
　　“师傅是什么人！呼······那可是咱们观里玉字辈最有天赋的······呼······”
　　那个被称作师哥的人抬手拭了拭额边的汗，一边说着。
　　“师傅他老人家定能知晓过去未来明察秋毫！”
　　“呼······好累啊师哥，要不······歇会吧？”
　　另一人回头看了看我，站住说道。
　　“行，歇······歇会······”
　　那个被称作师哥的人放下绳头，左手叉在腰间，右手抬手遮住了前额。
　　“好热······这都晌午了。”
　　“给！”
　　他边说着便从腰间解下挂在腰间的葫芦，向着那个被称作师弟的人扔了过去。
　　“好嘞！谢谢师哥！”
　　他一把接过葫芦，随即麻利地拔开葫芦塞子，将葫芦口凑到嘴边。
　　“咕咚······咕咚······”
　　随着他仰起头，两抹清澈透亮的清泉从他两边的嘴角缓缓流了下来。
　　“咿······咿······”
　　我也渴得要命，此刻看到他们大口大口的喝水，忍不住左右扭动着身体，大声叫唤起来。
　　“这畜生，怎么又开始嗷嗷乱叫了。”
　　那人喝完水，伸手胡乱一抹嘴角。
　　“给，师哥，看我好好修理这畜生！”
　　他说着，将葫芦扔还给他的师哥，随后撸起袖子，走到了我的面前。
　　“该死的畜生！！！”
　　他眉毛倒竖着，两个眼睛瞪圆了看着我，鼻孔张的老大。
　　“啪！！！”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枝丫，狠狠抽在了我的身上。
　　“咿······”
　　“啪！”“啪！”
　　“你还叫唤！！！”
　　他抽的更狠了，我能感觉他手里的枝条每次落在我的身上，我都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很快，一缕缕殷红便布满了我的身体。
　　“咿······”
　　我的叫声越来越微弱，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
　　“啪！“啪！”“啪！”
　　······
　　我不明白，我没有做错什么。
　　我也没有伤害谁。
　　我才来到这世界。
　　尽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难道我，不该吗？
　　太阳好刺眼，风也停止了。
　　我快，睁不开眼睛了······
　　我想抬头舔舔火辣辣，血淋淋的身体。
　　可是，我做不到。
　　“师弟师弟！”
　　那个唤作师哥的上前阻拦道。
　　“别打了别打了。”
　　正当我以为这一切都要停止了的时候。
　　“我听说啊，这鹿血，可是大补的材料！”
　　恶魔般的低语鬼魅般响起。
　　“咱这不是有现成的，更何况······这头畜生说不准和金光乍现有关系，师弟，喝了这鹿血，咱两的修为······”
　　他边说着，边搓着双手，嘴角咧到了耳根。
　　“可是师哥······呼······”
　　唤作师弟的人停了手，随手将枝条扔在了一旁。
　　“这不是要带回去交差的吗······”
　　“你傻啊，你都把这畜生打成这样了，况且，就割开一个小口，一人喝一点，不把它弄死！”
　　师哥抬手对着师弟的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哦对对对，师哥教训的是······”
　　师弟说着，便从腰间拔出小刀，一步步靠近我.
　　“咿······”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声音了。
　　我看到，他一步步逼近我，眼神中满是贪婪的凶光，口水几乎都要从嘴角流出，滴落到地上。
　　“咿······”
　　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静静地等着死亡的来临。
　　“咔擦！”
　　一根树枝断裂的脆响异常明显地钻入我的耳朵。
　　彷佛是在给我敲响死亡的丧钟。
　　他走在地上每一步的微弱声响，都在剧烈无比地折磨着我的神经。
　　也许，就这样了吧。
　　也许，这个世界，我不适合。
　　也许，是我犯了什么错吧。
　　“住手！！！”
　　一阵干脆利落的女声传入我的耳朵。
　　我逆着阳光努力向前看去，前方似乎是一个影子，我看不清，只看到，长长的秀发威威飘动着。
　　“谁！！！”
　　师弟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张大着嘴咆哮着。
　　“谁坏本大爷的好事！！！”
　　“青城观，什么时候开始虐待这山间的生灵了？”
　　那个声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哪里来的小妮子，不知天高地厚！！！”
　　那个唤作师兄的人站了起来，面对着那陌生人。
　　“得罪了我们，你担待得起吗？”
　　“就是！！！”
　　师弟挥了挥手里的短刀，双眼圆瞪，恨不得下一秒就扑上去。
　　“你知道我们师傅是谁吗？”
　　“万物有灵。”
　　那女子说着，背着的手从身后缓缓露出，手里持着一把折扇。
　　“你们这样，便是畜生都不如的行为。”
　　“别说大话！”
　　师弟挥舞着短刀。
　　“哪里来的小女子，戴着面罩，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多说无益，师弟，上吧！！！”
　　“好！！！看招！！！”
　　那个唤作师弟的人挥着短刀，恶狠狠扑了上去。
　　“咿······”
　　我努力睁开双眼，想提醒那人小心一些。
　　“啊！！！”
　　“嘭！！！”
　　我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个师弟一声惨叫，便重重地摔到了我面前，扬起一大片尘土。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个师兄见状，失声尖叫道，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贪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不用你管。”
　　那女子声音冰冷，手中折扇反转，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那个师兄便也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终于安全了······
　　好累，好痛······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你没事吧小鹿？”
　　那女子忙跑到我面前，话语中满是关切。
　　“咿······”
　　我努力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那女子的手心一下。
　　随后，便再也睁不开双眼。
　　当我再睁开双眼时，我发现，我正身处于一个山洞里，洞内陈设着木床，桌椅。
　　我感到身上暖暖的，低头一看，我的身下，是一汪清澈的水，水温暖暖的，身上的疼痛也不见了。
　　“啊······头好昏······”
　　我刚开口，却发现，我居然，可以说话了。
　　心里的想法，居然也可以通过语言表达出来了。
　　“哗啦啦！”
　　我一下子激动地站了以来。
　　过大的动作激起一阵水花。
　　等······等一会儿······
　　这个看东西的视角，怎么忽然高了许多？
　　手？这是手？
　　这是······腿？
　　我有，人类的身体了？？？
　　我一时间愣在原地，居然说不出话来。
　　这······
　　这怎么可能······
　　明明我还是小鹿······
　　“你醒啦？”
　　一阵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看去，山洞口走进一个白衣女子，她是我自出生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剑眉杏眼，微微笑着。
　　“谢······谢谢你救了我······”
　　我不禁脱口而出。
　　我居然可以说话！
　　“噗~”
　　那女子掩面而笑。
　　“我叫白素素。”
　　白素素。
　　多好听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小白。”
　　“小白······”
　　我刚想往前跨一步，双腿却似乎不听使唤。
　　“嘭！”
　　下一秒，我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好痛······”
　　“哎！小心”
　　小白见我摔倒，忙往前跑来，手里的箩筐也掉在了地上。
　　“你刚化作人形，小心一些！！！”
　　她对我大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还有······”
　　她迟疑了片刻。
　　“怎······怎么了······”
　　我揉着额头，慢慢扶着水池边缘坐起来。
　　“你······”
　　她转过头去，后退了一步。
　　“你······光着身子······”
　　“啊！！！”
　　这下，任我再不懂事，一阵声浪也从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瞬间我的脸便红了。
　　”哈哈哈哈！”
　　小白看着我，大声笑了起来。
　　“怎么这么吵？”
　　另一人也从洞口走了进来。
　　在我看来，也是极高贵，极美的人儿。
　　只是，有一些冷艳。
　　“介绍一下，这是白蔹。”
　　小白收起了笑容，站直了身子。
　　“不是我救了你，是白蔹救了你。”
　　说着，小白弯腰捡起地上的箩筐。
　　“这小孩真好笑，哈哈哈！”
　　路过白蔹时，她还不忘打趣一下。
　　“去去去。”
　　“哈哈哈！”
　　小白笑着，慢慢走出了山洞。
　　白蔹慢慢向我走来。
　　“谢······谢谢你救了我······”
　　我往后退了退，怯生生地开口。
　　“不必客气。”
　　我看不出白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她脱下长衫，披到了我的身上。
　　“以后，你就叫白苏。”
　　“我，就叫你小苏吧。”
　　长安，此时，运来客栈。
　　一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进了客栈二楼的窗户。
　　“是小白的信！！！”
　　柳姑娘忙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快速伸出手去解绑在鸽子腿上的布袋。
　　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段路里，我看见，一路上，都开满了鲜艳的花儿。
　　轻轻摇曳着，四处都充满了干净清爽阳光的味道。就算走完那段路，花儿依旧盛放着，我们，会永远去实现花儿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