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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宿命 ...

  •   携一壶梦的清幽,
      守住流年的时光。
      淡然静默的岁月里,
      心与梦一起翱翔。
      不问花落,无谓叶随。
      不论缘浅,不提情深。
      染一方宿命的霓裳,
      在漫长的岁月中弥散。

      柳姑娘与张公子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婚期也很快定了下来。
      在此间,张公子每日都登门或遣人送些金银丝帛到柳姑娘家中。
      柳姑娘总会把这些物件整齐整理后放于卧房中。

      随着如镜湖边荷花的盛开,媒人来过几次后,二人的婚期也如期而至。
      这天,张姨正在摊前发呆,一阵声音传了过来:“张姨,我要成亲了!婚礼那天记得来观礼哦!”
      张姨抬头,柳姑娘笑吟吟地看着她。
      “好好,姨一定去!柳妹妹成家了!好啊好啊!”
      柳姑娘走进米行:“王掌柜!承蒙照顾,要来观礼哦!”
      “好!好!”王掌柜拱手应道。
      “李叔...”
      “五娃···”
      “王婶···”
      柳姑娘像一只轻快的喜鹊,为大家带去了自己的喜讯和邀请。
      路过张家大宅门口,她驻足,微微一笑。

      张家,一直是永安县里最大的家族,据说张家祖上早年间随李勣将军南征北战,后到苏州、扬州与川地做酒,皂,香水以及丝帛生意,越做越大,张公子的父亲年纪大了,便带着部分家眷来到这永安县城颐养天年,成为了这永安最大的名门望族。

      很快到了二人举行婚礼的日子,数十里的红妆,马车排了一排,井然有序。
      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瓣,从永安张家大宅门前到柳姑娘家小院门口。清晨的风卷着花香,直扑道路两旁看客的鼻腔。满城树上系着无数红绸带。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个个皆伸头探脑去观望着百年难得一遇的婚礼。张家的仆从在道两旁向百姓分发着一块块包装精致,大红色的小香皂,以示感谢。就连县太爷都派出了衙门里的士兵站在道路两旁维持秩序。
      人群中,小道童清风和小墩子费力挤到前面来,伸长了脖子想一睹新娘子的风采。近几日,道长时常外出办事,不在观中。趁此机会,他俩悄悄溜下山来。

      张公子头日便将嫁衣送到了柳姑娘家中,并请了丫鬟侍候柳姑娘出嫁。
      寅时,两个丫鬟侍候着柳姑娘起床梳洗打扮,直至巳时,梳妆完毕。柳姑娘本就生的好看,此时经过几个时辰的打扮后,只见她冰肌藏玉骨,衬领露□□。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月样容仪俏,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半放海棠笼晓日,才开芍药弄春晴。
      她站起身来,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远远听见一阵锣鼓声穿过雾气飘散过来,很快,迎亲队伍上门来了。
      在娶亲行列的前头,走着几个吹鼓手。鼓上飘着长长的红绸条,挂着用珠子和金箔做的装饰,后面是一群骑马的人,他们头戴艳红色高帽,鲜艳如天边霞光。骑马人的服饰整整齐齐,眼神傲慢地向天空中飘去。队伍中部,八个壮汉庄重地抬着一顶大花轿,花轿的顶部拴着一串一串的小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队伍后面,走着几列身著红装的家丁,喜庆的装扮套在他们粗犷的身子上,显得格外滑稽。

      迎亲的队伍停在大门外。柳姑娘盖着盖头,被丫鬟们搀着走出门来,乡民们都围拢去,柳姑娘平日的朋友和街坊们也跟着上来,他们瞅着身著一身大红绫罗绸缎的柳姑娘,虽见不到脸,却知那就是平日里总对着大伙微笑的柳姑娘,可今日的柳姑娘美得大伙好像从来不认识似的。柳姑娘低着头,感受到大伙的目光,盖头下的脸庞红了,妇女们议论着她的容貌和打扮……

      家丁驱散了人群,柳姑娘和她的老母亲上了花轿,向城里浩浩荡荡而去。一路上整个永安万人空巷,大家都到路边观看这盛大的婚礼。

      到了张家,门口铺好了大红色的长地毯,新人携手踏过红地毯,地毯尽头放着一个小火盆,火焰欢乐跳跃着,新人跨过火盆后,表示除去不好,福分从天而降。之后又需要跨过马鞍和米袋,可表示一生安全富足。完事后,张公子对着院里箭靶“嗖嗖嗖”射出三箭,这便是三箭定乾坤,以示这是毫无疑问的姻缘。之后新人拜堂,互相交换了信物:柳姑娘给张公子一条蓝色发带,张公子给柳姑娘回了一只玉钗。
      换完信物,两人又行了结发之礼:将对方头发剪下一缕,随后用线绑起来放进一个锦囊中。最后,两人在众人的鼓掌声与欢呼声中喝下交杯酒,表示一生相随。
      做完这一切,柳姑娘被送进了里屋新房。礼服让她觉得又热又闷,盖头在头上遮着视线也实属不便。但她的心里,满是新婚的甜蜜。
      进场做客的有县太爷和家属,张公子的朋友们,张父的朋友们,柳姑娘请到场的伙伴邻居,好不热闹。吃完最后一次席,众人在哄闹声中渐渐散去,张公子喝得微醺,走进新房,柳姑娘听着他的脚步声,心脏“扑通扑通”的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张公子慢慢走到柳姑娘面前,踌躇了一下,他抽出先前藏在靴中的红纸裹着的筷子。踌躇着,手微微地抖着。她仰起头看,他有点胆怯,但是也只得鼓起勇气把新娘头上那张盖头帕一挑,一下子就挑起了那张帕子,把它搭在床檐上。一阵粉香往他的鼻端扑来。他抬起眼睛偷偷地看了新娘一眼,他的心怦怦地跳动。但是他什么都没有看清楚,他的眼前只有一些摇晃的珠串和一张粉脸,那是一张盛妆的,熟悉的脸。“娘子···”张公子迷迷糊糊地说着,一头栽倒在地。

      柳姑娘的婚后生活,平平淡淡,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精彩。
      婚后第二天,张家就派人把柳姑娘家的宅子翻新了一遍,添置了许多家具物什,并安排了些许丫鬟伺候柳母。婚后一个礼拜,张公子便随父亲前往了扬州,行走的似乎很急,都来不及和新婚的妻做个告别,只留下一张纸条与寥寥数字:娘子,我同父亲往扬州。勿念。
      柳姑娘只能握着那张满是寂寥的纸条,追出大门,追出城门。在城门的大路口,望着江南方向,对着空中圆月默默祝福张公子一路平安:“相公,我等你。”

      张公子离开后的日子里,柳姑娘依旧会上街,一如既往和老街坊们笑着打招呼,也会时常带些精致的吃食回家探望老母。在街坊们看来,柳姑娘只是衣着华贵了一些,内里,还是他们心中善良爱笑的柳姑娘。此时的柳姑娘,也会经常接济一些穷苦之人,做些善事。每每提起柳姑娘,街坊邻居都对她赞不绝口,纷纷竖起大拇指。

      张公子一走便是一个月,没有任何音信。
      柳姑娘每日都会在院中的石桌上,认真给张公子写信。
      信寄出了许多份,却也未见有一封回信,柳姑娘不禁隐隐担心起来。又是一个月过去了,张公子没有回信,也没有任何音信。这日早晨太阳刚爬上山头,柳姑娘带着一些点心,用精致的盒子装好,出城循着路回家探望母亲。
      推开自家房门,丫鬟们迎了上来,行了个礼:“少夫人好!”
      柳姑娘对着她们微微一笑:“辛苦你们了,你们下去吧。”
      走进房门,母亲正坐在椅子上,一个丫鬟正在给她按摩。见到柳姑娘,她行了个礼:“少夫人好!”
      “柳儿来了吗?”母亲转过头问道。
      “对。娘,是我!”柳姑娘应道。
      “如意,你下去吧,辛苦了!”
      叫如意的丫鬟行了个礼,走出了屋子。
      “柳儿,快,坐!坐!”母亲满面笑容,招呼柳姑娘坐下。
      柳姑娘放下食盒:“娘,我给您带了一些点心,您可以尝尝看。”
      “好!好!柳儿还是那么孝顺。可是柳儿,别经常往家里带东西了,怕你夫家会不高兴。”
      “知道了娘。”
      “柳儿啊,你是不是不开心呐?你相公还是没有消息吗?”
      “唉···”柳姑娘叹了一口气:“相公走了两月有余,依旧毫无音信。不知那边情况如何?相公事情顺利否?平安否?”
      “柳儿,到青城观祈个福吧。”母亲握着柳姑娘的手说道。

      午饭后,丫鬟如意陪着柳姑娘上了山。
      午后的山间被太阳晒得明晃晃的,阵阵山风吹过,倍感清爽,却也不显热,三五成群的鸟儿叽叽喳喳飞过。
      柳姑娘祈福心切,却也顾不得山中美景。
      到了观前,观门大开着,里面走过三两两祈福的百姓。
      柳姑娘走进观里,到观中水井旁净了手,准备上香。
      清风和小墩子打闹着从观里后院转出来,你推我一把,我掐你一下,发出阵阵无虑的笑。清风见到了柳姑娘,转头捂着嘴,脸几乎贴到小墩子的耳朵上。
      他悄悄对小墩子说:“墩子快看,这是那天的新娘子哎!我还听别人说她新婚相公早去外地寻欢去了!”
      “啊!她吗?”本来这是二人的悄悄话,小墩子却惊呼了一声,这一声不要紧,却引起了如意和柳姑娘的注意。
      “哎!那小童,过来,偷偷摸摸说什么呢!”如意叉着腰,眼一瞪,对着清风他们喊道。
      “如意,不可如此!”柳姑娘制止了如意,转身对着清风他俩行了个礼:“两位小师傅,方才似乎在讨论我们。不知小师傅有何见教?”
      清风脸一下就“唰”的白了,恨恨地白了小墩子一脸。转向柳姑娘,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啊···女施主,我···我们···确实··确实是在···讨论您的事情···”清风支支吾吾,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角被捏得像泡了几天皱巴巴的腌菜。
      他从不说谎。也不会说谎。只得全盘托出:“前几日···有客商···到了观里···自称···自称··来自扬州···他们说···说···”
      “哎呀!说什么了?你快说啊,急死人了!”如意急不可耐的催促。
      “说···说女施主的相公···张公子···在扬州···订··订···”
      “干嘛了!”
      “订了一门亲事···是···扬州知府老爷的女儿!”清风说完,深深低下了头,不敢看柳姑娘的眼睛。
      “怎么··怎么可能!相公他!”柳姑娘尖叫着,只感到胸口一阵阵抽搐,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屋里,一个著道袍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捋了捋胡须,关上了窗。

      “少夫人!”“女施主!”

      等柳姑娘转醒,暮色已经渐渐降临了,如意焦急的脸映入眼帘。
      老娘坐在一旁紧紧握着柳姑娘的手。
      “娘,如意。”柳姑娘微微开口。
      “少夫人您醒了!我去给您倒碗水喝!”如意说完急匆匆跑出了房门。
      “柳儿醒了,我都听如意说了,柳儿别着急,这里边会不会有误会?张公子他不像是薄情寡义的人。”娘紧紧握住柳姑娘的手安慰道。
      话还没说完,一声巨响传来。
      “砰”大门被撞开了,几个衙门里的差役撞开了门,一脸严肃径直走了进来,柳姑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抓起来架着就要往外走。
      “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老娘紧紧抓住柳姑娘的手,大喊着。
      如意跑进来挡在他们面前:“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家少夫人?”
      差役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一把推开了如意,如意一下子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如意,你没事吧?”柳姑娘惊呼。
      一个差役面无表情地狠狠松了老娘的手,厉声说道:“大胆柳氏!私通民夫!盗窃张员外传家宝!县太爷发布了拘捕文书!现立刻拘入永安大牢,择日候审!”说罢架着柳姑娘就往外走。
      “娘!”
      “柳儿!”
      “少夫人!”
      差役们架着柳姑娘走到门口,柳姑娘奋力大声喊道:“娘!柳儿是清白的!如意,照顾好我娘!”
      “少夫人!”如意追出门外,眼睁睁看着差役们带着柳姑娘消失在夜色里。
      老娘眼睛看不见,急的跳下了椅子,跌跌撞撞摸到门边,大声哭喊着:“柳儿···!”
      苍老的声音划破夜空,飘散在如墨的夜色里。
      被惊动的村民们走出家门,无不掩面叹息。
      “老夫人!”如意赶忙过去扶住老娘。“我相信少夫人,少夫人她吉人自有天相,您别太担心了。”

      翌日。永安城。

      柳姑娘被抓进大牢的消息不胫而走,城里的大街小巷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震惊,他们不相信平日里为人善良大方的柳姑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百姓们无不议论纷纷。

      来香饭店,一位身著白衫,戴着斗笠,腰间佩一柄细长白色宝剑的姑娘走了进来,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使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哎客官,来点什么?”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拿着一块长长的抹布麻利收拾了一张桌子,收罢,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随后给白衣姑娘拉开了凳子。
      白衣女子坐下,把佩剑放在桌上,帽檐下朱唇轻启:“来点小菜,一壶茶。”
      “得嘞!客官您稍后!菜马上就来!”店小二说罢麻利的放了一壶茶走开了。
      白衣女子伸手拿起茶杯,静静听起了周围百姓的谈话。
      此时店里虽然人不算多,却也坐了五六张桌子,大家彼此的谈话声稍稍也有些嘈杂。可那白衣女子凝神,却能仔细清晰听见每个人的话。
      “柳姑娘的事你知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现在满城风雨,大家都知道。”
      “她八成是被陷害了,啧啧啧,多好一个姑娘啊,人美心善啊。”
      “关你什么事,人家有相公!”
      “那张公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可怜那柳姑娘啊!”
      白衣女子静静地听着,不时抿一口手中醇香的茶,茶杯离开她的唇,杯壁外留下一圈淡淡朱红。

      “快去看啊!柳姑娘案开审了!”门口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声音。
      大家循声看去,传消息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街角。
      经这一嗓子,众人连忙放下手中的茶食,急匆匆出门往县衙方向而去。却见那白衣女子不慌不忙,也没有起身。缓缓品着手里的茶。
      店里伙计匆忙跑过来说到:“姑娘不好意思,今天的菜没时间做了,这壶茶不用给钱了,就当作是赔礼吧!”说罢也冲出了饭店大门。
      白衣女子看着桌上茶杯中微微晃荡的茶水,若有所思。

      县衙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把县衙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县太爷如何审理这桩奇怪的案子。
      如意搀着柳姑娘瞎眼的老娘站在人群中第一排。
      老娘双手紧紧抓着如意的手臂,浑浊的眼努力向前张望,似乎可以看到些什么似的。
      差役们在大堂门口整整齐齐排了两行,面色严肃庄重,大堂上挂一块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县太爷的正桌放在下面,桌子上堆着些许案牍。这时,屏后走出一人,身高六尺,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官服,留有些许山羊胡,眯着眼睛,可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威严,那嘬胡子骄傲地立着---这便是永安的县太爷陈大人。
      陈大人坐到官桌前,整理了一下官服,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随着“啪”的一声,县太爷威严开口:“升堂!”
      衙役们随即敲着木棍,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县太爷正襟危坐,发话道:“带犯妇柳氏!”
      两名衙役押着柳姑娘走上大堂,柳姑娘此时脚上被锁起了铁链,手上也被铁链锁了起来,头发像是城中树上乱糟糟的鸟巢,两个浓重的眼袋耷拉着,目光呆滞,每走一步铁链子都在地上拖出沉重的响声。
      “少夫人!!!”如意惊呼。
      “柳儿?柳儿还好吗?柳儿!”老母亲连忙询问。
      堂外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肃静!肃静!”县太爷拍着惊堂木,大声喊道。
      “带原告!”
      随后,一人从屏风后面转到堂上,正是之前去了扬州一直未归的张公子。
      “相公!”柳姑娘看到张公子在此,惊呼:“相公,这是怎么回事?”
      张公子并未理睬柳姑娘,只是昂着头,站直了身,高傲地看着堂上的县太爷。
      “不许交头接耳!”一名衙役怒眼圆睁,大声呵斥道。
      “啪!”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原告陈述理由!”
      “好的大人。”张公子说着,也不行礼,转向柳姑娘,语气里带着一些戏谑和嘲讽:“这名女子,家境贫寒,我不嫌弃将她娶为妻,哪知她竟然不守妇道,祸乱纲常,私通我家中家仆李三!不仅如此,她也不顾我情谊,盗取我家中祖上传下来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现如今我要求休了这个□□!并赔偿我家夜明珠!赔不出来,哼哼!”张公子嘴角肌肉抽动起来,冷笑一声。
      “唯有一死!大人明察!”
      此话一出,堂下立刻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柳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她平日里哪天不是和我们相见?”
      “没想到张公子如此混账”
      “可恶啊!”
      一旁的老母亲听着张公子的话,字字如万箭穿心,她感到天旋地转,眼一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绝望的泪水涌了出来:“柳儿啊!你怎如此命苦啊!张公子你怎如此黑白不分,诬陷他人啊!柳儿啊!都是娘不好啊!没给你看对人啊!···”
      老母亲凄厉的哭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心,气氛瞬间凝重起来,百姓们都沉默了。
      就连平常凶神恶煞的衙役们也暗暗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张公子你不是人!少夫人哪里不好!你要如此对待与她!你不得好死!”如意尖声向张公子骂道。
      “相公!我没有!我没有私通他人!更没有行盗窃之事!”柳姑娘极力辩解,举着双手,跪着向张公子挪动,努力想让张公子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手脚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诉说着不甘和冤情。
      可她发现,自己日思夜想的相公毫不顾及半点情分,只是一脸嫌弃的往旁边走了两步,脸上满是厌恶,他拿出当初两人拜堂时柳姑娘给的发带,狠狠摔在了地上,末了还啐了一口:“呸!真晦气!”
      柳姑娘看着相公,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曾经那个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和蔼可亲的相公,不见了。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满眼绝望。
      “带家仆李三!”县太爷说道。
      一个贼眉鼠眼的矮小男人被带上了大堂,一双细小鼠眼嘀溜转个不停。
      “李三带到!”
      “李三,情况是否如这位张公子所说,你与你家夫人私通?”县太爷问道。
      “回老爷,小的那日在院里浇花,少夫人她过来勾引我,小人见少夫人生的貌美肤白,一时冲动就与少夫人勾搭在一起了!”
      李三跪着答道,脸朝地,看不到表情,言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冤枉啊老爷,民女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啊···”柳姑娘对着县太爷喊道。
      县太爷自个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可碍于张家势力,也不好说什么。
      “此事证据不足,还需要细细探查!今日先如此,退堂!”县太爷说道。
      “慢着大人!”张公子向前走了几步,意图拦下县太爷。
      “我这有进一步的证据!”
      “哦?那呈上来!”衙役从张公子手中接过一个布包,呈上县太爷。
      县太爷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纸条,一张是张公子的字迹,写:陈大人,别不识好歹。今天必须判!我爹你惹不起!直接让你丢了乌纱帽又发配!另一张是另一个行云流水般字迹,写:老朋友,如此冤情,必会达到我之目的。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县太爷看罢两张纸条,望向堂下张公子,张公子昂着头,眼神轻蔑看着自己。
      太爷不禁咬牙切齿,心想:本来我看到第二张纸条也会如此,本就是拿钱办事。这小后生如此猖狂,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
      太爷想着,稳了稳心神,一拍惊堂木:“啪!”
      “柳氏,证据确凿!你招是不招!”
      “啊!!!”
      “这!!!”
      “不会吧!!!”
      堂外传来一众百姓的惊呼。
      “老爷!我冤枉啊!老爷明察啊!”柳姑娘几乎崩溃,跪在堂下声嘶力竭。
      “张公子你不是人!迟早报应!”堂外传来如意的骂声。
      “不招是吧?用刑!”
      县太爷从桌上筒中抽出一支令牌,丢下堂去。
      随着令牌掉落在地上的一声清脆的“啪嗒”声,老母亲撕心裂肺的哀嚎传来“柳儿啊!!!”
      两名衙役拿出了鞭子,把柳姑娘按倒在地,浸过盐水的皮鞭如雨点般落在了她的身上,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了地上,染红了灰蒙蒙的地,撕心裂肺的疼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终是昏了。一阵冰凉刺痛了她的神经,醒来,又是一顿毒鞭。血水飞溅……她硬是咬着牙,牙龈一片青紫,不肯求饶,她也不知还要挨多久,但是,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娘,如意还在外面,等着她,等着她回家。
      时间在深沉的痛苦、担心与衙役们魔影狂乱的舞动中,一刻一刻地挨过。
      柳姑娘没有声音了。人们感到连心的痛苦,像鞭子打在每一个人心上……柳姑娘又昏了过去,衙役们暂时停了手,看向县太爷。
      张公子圆睁着眼,对着衙役们咆哮:“泼醒!再打!”
      县太爷点点头,衙役们再次举起了手中长鞭。
      一鞭,又一鞭!……皮鞭深深地撕裂着血肉……背部,腰部,她整个人都覆满了粗长的皮鞭……一阵,又一阵泼水的声音……已听不见张公子的咆哮。可是,也听不到柳姑娘一丝丝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
      县太爷喊了一声“停!”
      衙役们住了手。
      受刑后的柳姑娘,半昏迷地一点一点拖着软弱无力的身体,向张公子面前爬动;鲜血从她血淋淋的腰背上,一点点地往下流淌。浸满血水的头发,散乱披到肩后,人们看得见她的脸了。
      她的脸,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嘴里喃喃地说着:“相公,我没有。相公,我没有···”说着说着她没有了声音,嘴里吐着血沫……受刑的时候,她用自己的牙齿把嘴唇咬破了……
      这时,整个大堂是一片沉静,连衙门院里的水井“滴嗒滴嗒”的声音都听得见。
      柳姑娘呼吸微弱,咬紧牙关,仿佛在努力抵抗着痛苦的感觉,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柳儿啊!柳儿啊!”老母亲绝望的嘶吼着,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
      人们屏住呼吸,愤怒的烈火在心中燃烧,眼里噙着的泪水和柳姑娘的鲜血一起往下滴……

      灰蒙的天空一束白光耀眼闪过,随着一阵雷声,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收监!明日午时问斩!退堂!”

      县太爷下了公堂,头也不回,再没看张公子一眼。
      堂外百姓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有几个甚至想闯入县衙,却被无情的衙役举着木棍赶了回去。人们感到不公,却也无可奈何。衙役们驱散了人群,几个热心肠的街坊帮着如意扶起老母亲往家赶去。

      柳姑娘又被关回了牢房,这牢房味道古怪,是雨后的潮湿加上已经干涸的血的味道。整个空间十分昏暗,只有两边几盏油封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就灭了两盏。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连空气都是浑浊的。一个正常人待着一会儿也受不了。关在这里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原来,这里不光是潮湿和血的味道,还有一种死亡的气息。

      这牢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甚至比那城壕还要低,因而非常潮湿。只有一两个小小的窗孔可以透光,窗孔是开在高高的、囚人举起手来也够不到的地方。从那窗孔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非常微弱,几缕残阳照在那里却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在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那里像是一副棺材坐落在这偏僻的角落,矮矮的,充满着压抑,用以锁住犯人防止他们越狱的镣铐和链索,还空挂在土牢的墙上,已经生了锈。房门左边,有一块地板颜色发黑,上面放着一个臭烘烘的木桶。
      那,就是无人关注的地牢---空气里似乎都能氤氲出水气来,阴暗的虚无中泛着糜烂与腐尸的味道,衙役押着身着囚衣的人走过,铁链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冤魂不甘的嘶吼。走廊两边的烛火散发着幽幽的光,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看下去,是一个又一个的铁笼,铁笼里是囚犯们狰狞的面孔。

      衙役们把柳姑娘丢进了牢房,锁上门走了。
      柳姑娘努力想爬上那低矮的土炕,可全身都不听使唤,无奈,她放弃了。躺在了阴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牢房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柳姑娘意识模糊,可当那人开口,她便知道那人是谁了。
      “柳大小姐!”来人戏谑的说道:“别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明日,你便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究竟……为什么……”柳姑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来人蹲下身子:“也罢,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我对你,只是一时兴趣罢了!傻女人!不错,我去了扬州,那扬州知府老爷之女,虽容貌不及你,可她们家能帮助我,能帮助我到长安!到长安做官!你能吗?我才不要一辈子待在这小地方!可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成亲,又没有正当理由休了你。可就算我休了你,也免不了遭你报复!唯有,除掉你!除之而后快!我方能,高枕无忧!”
      “你……道貌岸然……我瞎了眼,看上你这衣冠禽兽……!”柳姑娘艰难说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喷怒和疼痛都让她浑身颤抖。
      她艰难伸手,想打向眼前的人,可手却不听使唤,软绵绵倒在地上。
      来人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站起身拍拍衣服;“再见了!下地狱吧!”说罢便走出了牢房,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柳姑娘只觉急火攻心,吐出一口鲜血,昏在原地。

      入夜,牢里万籁俱寂,气温也急速下降。一阵阵阴冷的风从窗孔溜进来,吹灭了那微微摇曳的残烛。
      一位白衣女子悄无声息站在了牢里,只见她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她正是白天来香饭店出现的那名女子。牢门没有开,仿佛这白衣女子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她轻轻半跪下来,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柳姑娘,轻叹了一口气,她眉头微皱,左手轻轻抚摸着柳姑娘,想让她没那么痛苦。右手捏诀,一阵细碎的白雾在她的右手凝聚。白雾顺着她的右手慢慢覆盖了柳姑娘,所到之处,柳姑娘身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渐渐消失不见。之后,她轻轻抱起柳姑娘,温柔地放在了土炕之上。
      月光从窗孔散落进来,却不再清冷。
      “冷……好冷……冷……”柳姑娘发出一阵呻吟。
      白衣女子看着她,不禁心生悲悯之情,同情着这个苦命的女子。她叹了口气,躺在了柳姑娘身后,慢慢将柳姑娘转过来,随后轻轻解开了外衫,拥住了像一片秋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一般瑟瑟发抖的柳姑娘……

      翌日,柳姑娘从土炕上醒来,昨日的痛苦似乎像是一场梦,身上那些血淋淋的伤痕居然消失不见,身体不仅没有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反而感到充满了活力。
      柳姑娘正感满脸问号,衙役们粗重的开门声打断了她的疑惑。
      “起来起来!今日便是你上路之日!快吃这最后一餐断头饭!”说罢粗鲁地放下一只木头餐盘。木头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柳姑娘看过去,有菜有肉,倒也算丰盛。
      可此时她毫无心思吃饭,心想:没想到张公子是如此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之辈。我真傻……不知道如意和娘怎么样了,她们一定急坏了……
      ‘吱呀’又一阵开门声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走了走了!”衙役们闯了进来。
      一人惊奇地说道:“她的伤?!”
      “不见了!”另一人惊呼。
      “定是什么妖术!”
      “快快快,带去刑场!”
      说着衙役们推搡着柳姑娘出了牢房。
      刑场和地牢相距不远,很快他们就到了。
      这里也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如意一早就到了刑场,此时她一脸紧张地向场上观望着。
      大家看着柳姑娘跪在台上,四处充满惶惶不安的气氛,刽子手提着鬼头刀慢慢向柳姑娘走去,柳姑娘牙齿彼此打架,全身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张大的瞳孔中充满恐惧。
      恐惧笼罩着她:我们可以说,她被恐惧围困了,恐惧使她的两肘缩紧在腰旁,使她的脚跟缩紧在裙下,使她尽量少占地方,尽量少吸取不必要的空气,那种恐惧可以说是已经成了她自身的习惯,除了有增无减以外,没有其他可能的变化。
      县太爷大摇大摆地坐到了高处堂上的太师椅上,旁边一处小屋二楼窗户口,张公子恶毒的眼神注视着刑场,好似他的眼神已经害杀了柳姑娘。
      “时间到!行刑!”
      随着县太爷令牌落下,他发出了命令。
      全场的百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禁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如意急得满脸通红,看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在原地团团转。
      柳姑娘战栗着,自己就要死了,最后她能不能看见母亲的眼睛?想到母亲和如意,心里忽然变得很乱很乱。
      穿红衣的刽子手狠狠的在她脖子上跺了跺:“不老实,死得更难受!”
      刽子手力量真是大得惊人,用力压着自己,柳姑娘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有气力了,绝望升起来把她整颗心都埋住了。
      刽子手喝了一口酒,“噗呲”喷在了鬼头刀上。他高举起鬼头刀,锋利刀刃上的酒滴被刀刃划成两半,顺着刀把滴落。
      柳姑娘用尽力气,大喊道:“娘!孩儿不孝!来世再报答您!”
      眼看着鬼头刀就要落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更强烈的声音把柳姑娘的呼喊忽的截断了,那是刑场上突然刮起的一阵狂风,风卷起地上,树梢,屋头的尘土,袭击着刑场,每个人都被这莫名狂风刮得睁不开眼睛。
      一声“叮!!!”从刑场中央传来。
      风渐渐散去。
      众人定睛细看,一位白衣女子出现在刑场。面似芙蓉,眉如柳,杏眼勾人心弦。肌肤如雪,一袭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裙摆一层淡薄如清雾笼泻绢纱,耳旁坠着一对银蝴蝶耳坠,用一支银簪挽住乌黑的秀发,盘成高高的美人髻,腰系一条淡色腰带,随风飘着。满头的珠在阳光下耀出刺眼的光芒,鲜红的嘴唇微微咬着,手中细长的宝剑竟直直扛住了刽子手那宽阔、正在落下的鬼头大刀。

      风静了,全场百姓,县太爷,刽子手,瞪大了快掉出来的大眼珠子,都感无比震惊。县太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晃着脑袋大声喊道:“妖……妖怪!快!砍啊!”

      场间,成千上万只眼直勾勾盯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切。

      突然众人感到眼前刺眼的一阵白光,所有人下意识捂住了眼睛,等场上场下众人再次看清眼前的物什,柳姑娘和白衣女子都已不见,只剩下一张张错愕的脸。县太爷见此情景,顾不上惊讶,忙不迭跌跌撞撞跑到刑场上,一下跪倒在地,慌张着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寻找着什么。

      隔日,县衙。县太爷穿戴整齐,看着自己屋里那堆堆得整整齐齐泛着白色光芒的银锭,满脸满意的笑容,脸上的肉堆在了一起,小眼睛眯得几乎都不见了。一个人影从屏风后缓缓转到前来,白发三千,流泻在肩头。他手里拿起县太爷放在桌上的一缕沾有些许尘土的红色剑穗,开口,声音尽显老成:“太爷,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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