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传说》荀继

2、永安

　　是那苍翠的古松，
　　是那微醺的琼浆。
　　是那醉人的暖阳，
　　是那呵护着露滴的蔷薇花。
　　是那漫山遍野的片片绿茵，
　　是那苍白世界里草色的嫩叶与绯红的花。
　　是那逆光而来的世间纯粹，
　　是那份心愿中的永安。
　　是你。

　　青城山山脚，人杰地灵。天地灵气在此汇聚，孕育出了这一片的最大的人类聚居地—永安县。
　　永安县坐落于青城山脚一片巨大的洼地中，被周围几座山团团包围，它就像是大山的孩子。
　　山上的流水往洼地中流，形成了县城边上一个巨大的湖泊—如镜湖。
　　百年来湖水静静流淌，波澜不惊。周边的人们或在此打渔，或在此浆洗或取水，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在荷花盛开的季节，湖边总是会绿树成荫，荷包满塘，清香远溢，美不胜收。
　　县城周边零零散散的散落着几个村落，点缀着这座古老的城，巨大的爬满了青苔的青石墙把永安县四四方方的包了起来，静静诉说着百年间的沧桑岁月。
　　每当日落时，周边放牛娃吆喝牛群回家的声音与在湖中打渔而归的艄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融在一如往常般升起的袅袅炊烟里，夕阳向大地洒下金辉，整个古城披上了蝉翼般的金纱，给整片大地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永安县虽无法与苏杭，长安，洛阳等地相比，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城中却也不缺少什么。药铺，银铺，当铺，大小饭店，茶楼，客栈，甚至是青楼，一应俱全。
　　这是川蜀地区最常见的山区小城。城门有三个石头垒成的城门洞，不知是哪年哪月造的，一条不大的河流静静地躺在城中。
　　城中大道上一如往常，熙熙攘攘。行走在城中，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唐人脸庞，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自感犹如置身于一幅色彩斑斓的丰富画卷之中，禁不住停下脚步，眼望着路两边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不禁看花了眼。
　　不知是哪家公子又走出酒肆，醉眼朦胧的城郭，三两只呆头呆脑的麻雀忍不住倦意在街道旁神思恍惚的古树间打盹。残云如席，卷起这城里城外的烟尘喧哗，澹澹河水洗浣过吴带当风的笔触，那半倚青楼门口脸上带着娇媚微笑的丰腴少女，尚未褪去酒意的娇颜上，便铺陈成了众人眼中、梦里的永安县城。
　　福堂茶楼旁，一位身著素衫的姑娘挑着担子走到茶楼旁坐下，伸手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随后打开担子，取出早上早早做好的红苕粉开始摆摊叫卖。
　　那姑娘有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她靠着墙根坐下，有人路过，她总会灿烂一笑，眼睛弯的像月牙儿一样，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一颦一笑之间，迷人的神色自然流露，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她清雅灵秀的光芒。
　　“柳姑娘，又来出摊啊。”旁边卖陶人的胖阿姨对着她笑呵呵地打招呼，脸上的肉随之叠了起来。
　　“对啊张姨，今儿生意如何呢？”这个叫做柳姑娘的女子笑吟吟地回应张姨。
　　“哎哟，最近这生意一般呐，一天也只能卖出个两三个小人。实在是惹人愁啊！前几天念书的那个李书生来找我央求我给他做个山里神仙的小陶像，说是要请回家供奉着保佑他考试高中，他当时就是在这个位置，一个劲的说啊说啊。”
　　张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还不忘站到摊前比划一下。
　　“你说啊，虽然那山里的神仙也算是人尽皆知，可谁见过真容呢？万一我手拙，辱了神仙怎么办？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张姨皱着眉摆摆手。
　　“大娘！这尊小人几个钱？”“来了来了，哎哟!这位公子可真是有眼光···”张姨转身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嗒！”一声闷响，柳姑娘转过头，一个极精致的刺绣白布袋掉在了摊位前，看那样子，里面应该有不少银子。
　　柳姑娘捡起布袋，对着前面刚走过的白衣女子喊道：“姑娘，您的钱袋掉了！”
　　那白衣女子闻声转过身来，一头乌黑秀发随风飞舞，如月的凤眉，一双美眸柔情似水，挺秀的琼鼻，香腮微晕，吐气如兰的樱唇，鹅蛋脸颊甚是美艳，吹弹可破的肌肤如霜如雪，身姿纤弱，一如出水的洛神。柳姑娘自觉从没见过如此美貌清丽之女子，一时间不由得呆住了。
　　她对着柳姑娘浅浅一笑：“谢谢姑娘，姑娘真是善良实诚之人。”说罢便走进了人流中。等柳姑娘回过神来，跑出摊位，左顾右盼，可白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柳姑娘重新坐到摊位上，双手托腮，盯着自己摊位上的粉条发呆，仿佛心里在想着什么。
　　傍晚，柳姑娘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麻利的收拾好担子，往肩上一挑。今天卖出去不少苕粉，担子比起来时候轻了许多。她边走边轻哼着小曲儿，音符在她身后的青石板路上一路欢快的跳起了舞。柳姑娘走到东街的米行，在门口掏了掏自己的粗布口袋，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米行。
　　“王掌柜，一样的四两米，麻烦您老！”
　　“哟柳姑娘又来了，米给您！早为您备好了！”
　　王掌柜边说边拿了一袋子米放在柜台上，随后又转身拿出两只梨子，用他那粗大的巴掌抹了抹，抹罢用手袖擦了擦，一起放到了台上。
　　“犬子淘气，总喜欢偷跑出去偷摘些果品，这两个梨子送予柳姑娘吧！”
　　“这怎么好？不可不可。”柳姑娘忙连连摆手，而后从自己的粗布口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几枚铜钱，放在手心里仔细数了数，轻轻地放在了王掌柜的面前：“谢谢王掌柜！祝您生意兴隆！”
　　柳姑娘对着王掌柜浅浅一笑，挑上门口的担子径直走出了米行的大门。
　　“哎—您慢走!”
　　柳姑娘走出了米行，在一个转角停了下来，用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把手伸进米袋，不一会就从里面摸出了两个黄中带亮的梨子。
　　柳姑娘转过头，看着夕阳西下，映红满天。落日留下远处王掌柜在米行门口长长的影子。这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城里笼罩起金色的寂静，远处山峦披上晚霞的彩衣，那天边牛乳般洁白的云朵，也变得火带一般鲜红。风儿平息了，归家的人儿零零散散地走过，融入天地间的一片红。
　　黄昏的残阳真是一绝，但是属于黄昏的都不自私，这凄美的残阳也将自己的独特时光交给了晚霞，使晚霞拥有残阳的凄情，将黄昏应有的情表露无遗。也许因为残阳的奉献才使得晚霞在灿烂外表的掩护下更能透出点点哀愁，给人以无限沉思。也使黄昏在忧愁下能够别有一番风姿。
　　柳姑娘出了城走到城外村落。村里各家都升起一股股朦胧的淡烟，萦绕在阵阵饭香、潺潺流水边，暮鸦停在枯枝上，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寂寥的鸣叫，远处的大山，沉默着，在金光中渐渐暗淡下去。
　　暮色像一张大网，渐渐笼罩这片大地。
　　宛如天河里坠落了一弯金色的月亮，亲吻着故乡的田园，从炊烟袅袅的村寨里，不时地传几声狗吠鸡鸣，仿佛是一个遥远、朦胧的梦。
　　她到了一户农家门口，推开大门。破旧的木门随着它的缓缓开启发出一阵“吱——”的声音，家里养的那只小黑猫应声跑到门口，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亲昵地蹭着柳姑娘的脚跟。
　　“是柳儿回来了吗？”
　　茅屋里传出一阵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对，娘，是我。”
　　柳姑娘一边回应着，忙一边放下了扁担，转身把门闩上。老旧的木块打在门闩上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柳姑娘走进屋中，从门后的木柜里拿出省油灯点上，微弱的火焰微微跳动着，尽职尽责地尽可能照亮它所能照亮的区域。
　　柳姑娘点好灯一回头，猛地发现瞎眼的老娘坐在堂屋中央，把她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啊！”手里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几乎就要灭掉，但好在它最终还是挺住了。
　　“娘，您不在里屋待着，怎么到堂屋来了？您眼睛又不方便，我又不在家。这样多危险啊？”柳姑娘边说着边把油灯放到了老娘面前的桌子上。
　　老娘虽然看不见，但是柳姑娘不愿老娘的世界一片黑暗。
　　老娘慈祥的脸映在油灯微弱的火苗中，她的头发梳得十分认真，没有一丝凌乱。可那一根根银丝一般的白发还是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微微下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空洞的眼眸，悄悄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娘是不是吓到你了？都是娘不好，年纪大了眼睛还瞎了。帮不上柳儿什么忙，反而拖累了柳儿···”老人说着，神色黯然。
　　“娘，您说什么呢？柳儿现在过得可开心啦，每天可以陪着娘，照顾娘，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吃饱饭，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柳姑娘脸对着老娘微笑着。
　　“柳儿是全天下最孝顺的孩子了！柳儿的笑最好看了！”老人说着，浑浊温热的液体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了出来，浸润了那满是褶皱的苍老的皮肤。
　　“娘，您怎么还流泪了？您在我小时候可说过哭鼻子会被妖怪抓走的哦~”柳姑娘抓住老娘枯枝般褶皱而瘦削的手，让娘感受自己手心的温度。
　　“好好好，娘不哭。有柳儿在，娘什么都不怕！”
　　“娘，不说这个了，您饿了吧？我今天买米回来了，我去给您做饭。米行的王掌柜还给我送了两个梨子，吃完饭我给您削出来。”
　　柳姑娘说着站起身，准备造饭。
　　“王掌柜真是好人呐！柳儿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对了柳儿，今日你不用做饭了，娘已经吃过了。”
　　“怎么会？”柳姑娘一脸疑惑。
　　“柳儿，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这青城山上有一个心肠极好的女神仙？”
　　“娘，我听说过。城里大街小巷的百姓和官员都在议论这位神仙呢。”柳姑娘听到这，又坐到了娘旁边的凳子上。
　　那只小黑猫跑进屋里，跳上桌，蜷成一团躺下了。
　　“今日你外出时，那神仙来过家里了。老妇我虽然瞎了双眼，可心里却不瞎。”老娘说着，用细长如枯树枝般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神仙一定是一位极其善良的女子，像我们柳儿一般。她和我说话，声音特别好听!她说柳儿孝心使人感动，为人老实善良。咱家里情况也是实属不易。她给了娘一些银子，还给娘做了一桌子好饭菜。柳儿啊，要是有机会，你可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位神仙呐！”
　　老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极精致的刺绣白布袋，散发着阵阵幽香，布袋里包裹着几块白花花的银锭。
　　柳姑娘一惊，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收好布袋后，她走出屋子，在院子中虔诚对着青城山方向拜了又拜。
　　翌日清晨，柳姑娘早早起来为老娘梳了头发，打了水开始做苕粉。天刚泛起一阵鱼肚白，柳姑娘收拾好苕粉，挑上担子进城了。
　　今日城里还是一如往常，晴空万里，街道上人来人往。三两个中年人在茶楼里恣意的高谈阔论，张姨依旧在抱怨着摊前零零散散的客人，公子小姐在街上来来往往，无所事事。一两个调皮的孩子跑过，家里的大人追在后面骂骂咧咧。
　　柳姑娘看着这里的一切，一抹笑意在脸庞上悄悄浮现。
　　“这的粉麻烦给我来几份。”一阵男声传来，悦耳轻柔。柳姑娘抬起头，来人清秀俊雅，相貌非凡，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看清来人后，微微红了脸颊。
　　“好的张公子。”柳姑娘轻声回答道。麻利包好粉条，红着脸，低着头递给了前面这个唤作张公子的男人。
　　男人轻轻放下钱，对着柳姑娘微微一笑说：“昨日家中有事，未能光顾柳姑娘，还望恕罪。”说罢便离开了。
　　“哎哟哟，张公子又来光顾我们柳妹妹了~”张姨一边取笑着柳姑娘，一边凑了过来。
　　“要我说啊，这张公子模样如此俊俏，家境又好，是我哟，早巴不得嫁给别人喽！”
　　“张姨取笑了，别再拿我开玩笑了。”柳姑娘低着头，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傍晚，柳姑娘回到家中，看到墙角有一堆包装华贵的礼品。
　　她为老娘做好饭食，搀着老娘坐到桌前。老娘今天格外高兴，嘴角掩不住笑意，浑浊的眼眸里似乎带着一丝光彩。
　　“娘，今日为何如此开心呀？”
　　“柳儿啊，今日那张公子又来家里了。他说要娶柳儿为妻呐！说一定会好好侍奉我，一定会好好对待柳儿。张公子来了许多次了，娘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就盼着柳儿你能早日成家，娘在百年之后，也能安心呐！”
　　“娘，您快别说这些！”
　　···
　　“若张郎有意，我都听娘的。”柳姑娘轻声应道，头几乎埋到胸前。
　　“好啊好啊！昨日神仙亲临，今日又决定了柳儿的大事!娘开心啊！”
　　“娘~”
　　一阵阵欢声笑语从柳姑娘家破旧的小院里传了出来。
　　翌日，一大早，张公子便带着两个小童，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担子敲响了柳姑娘家的大门。二人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柳姑娘满心欢喜，准备迎接自己的幸福。可是一场阴霾悄然而至，谁都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