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传说》荀继

29、撑花

　　最后啊，
　　老马踏破了蹄钉；
　　信鸽迷失于归途；
　　暮野吞没了白昼；
　　撑花破落于烟雨。
　　夕阳余晖延伸入雾，
　　满天繁星揉碎于海。
　　最后啊，
　　我对你人尽皆知，
　　你对我小心翼翼。
　　长安。
　　清晨，运来客栈院中不时传出一阵阵马匹嘶鸣声。
　　柳姑娘为大家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众人围坐在桌前。
　　“诸位，今日，便是出发的日子了。”
　　白蔹看着众人，众人脸上皆是一副凝重的表情。
　　“白蔹相信各位定能平安归来。”
　　饭后，众人来到了院中。
　　“素素，万事一定要小心。”
　　小白正将行囊放于马鞍上，身后传来了柳姑娘的声音。
　　声音不大，透露着一股隐隐的担心。
　　“没关系絮絮。”
　　小白转身抱了抱柳姑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相信我，一定可以顺顺利利！毕竟，那时，我可是山里的神仙呢！”
　　小白当初劫法场的身影，依稀出现在柳姑娘的脑海中。
　　对啊，小白，她可是无所不能的啊···
　　“上马！”
　　小青眼角余光微微瞥了一眼小白和柳姑娘，随后便“唰”的一声翻身上了马。
　　白苏在马背上坐好后，落葵轻轻地停在了她的肩头。
　　“走！驾！”
　　小青勒紧缰绳，四匹骏马飞驰着出了院子。
　　只留下一阵细细腾起的尘土。
　　“唔···别看了···人···唔···人都走了”
　　木槿走到柳姑娘身后，嘴里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说着。
　　柳姑娘没有理睬他，而是跑到了院门口，远远望着那四人远去的方向。
　　小白在马上，微微侧脸回头望去，客栈大门那个小小的影子，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一定要平安啊，素素······
　　柳姑娘回到房间，看着榻上的朝颜。
　　这也是一个苦命之人啊。
　　这时，她听到她的背后传来一阵响动，于是猛地转过头去。
　　“是你?”
　　一个美艳的女子，站在窗前。
　　“柳······”
　　那女子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柳姑娘生生打断。
　　“你就是，她们说的李安彤吧？”
　　“是······”
　　那女子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猫妖。”
　　“我·····”
　　李安彤听到猫妖二字，神情渐渐落寞了下来。
　　“我，也许是吧······”
　　“你来找我干什么？上次，你也来过。”
　　柳姑娘站起身来，双臂微张，把朝颜护在了身后。
　　“你放心，你放心！”
　　李安彤见状，连连摆手。
　　“我不会伤害你······你们的······”
　　柳姑娘见她态度诚恳，却也不敢掉以轻心，仍是一脸的防备。
　　“算了，你自己看吧。”
　　李安彤叹了口气，随即，她的身后腾起一阵黑烟。
　　烟雾越来越浓，渐渐包围住了李安彤自己的身体。
　　柳姑娘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得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流了下来。
　　渐渐地，黑烟慢慢散去，在空中凝结，消散。
　　李安彤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体态修长的黑猫。
　　那黑猫见柳姑娘脸上依旧写满了错愕与惊恐，便往后退了几步，轻盈地跳上了窗台。
　　阳光从窗口直直投射进来，映出房间里漂浮着的一些细小的浮尘。
　　它们像是神秘的精灵一般，在半空中轻盈优雅地自在腾挪。
　　黑猫的双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阳光反射在她的眸中，发出如宝石般绚烂的色彩。
　　黑猫轻轻转过头。
　　柳姑娘猛地发现,黑猫的尾巴尖，居然是雪白色的。
　　在一身黝黑的毛发中，一点雪白，异常明显。
　　就像是那一片晶莹洁白的雪花，轻轻落在了一片乌云之上。
　　柳姑娘的瞳孔猛地一颤。
　　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
　　身上的每一处汗毛，都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思绪在一霎那间，便回到了很久之前。
　　永安县。
　　黄昏的残光。
　　细碎的青石子铺成的小路。
　　村子里袅袅的炊烟。
　　微弱的油灯下，娘亲倚在炕上，柳姑娘身着一袭素衣，正在一点点给娘亲喂着一碗粥。
　　一只皮毛黝黑的小猫盘在炕尾酣睡，似乎是梦见了一些什么美味的食物，它双手微微张开，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尾巴尖，一抹亮眼的雪白。
　　柳姑娘看着窗口的黑猫，鼻子一阵酸楚，眼里泛起晶莹。
　　“小布······小布······”
　　柳姑娘喃喃道，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布·····小布······”
　　“是你吗······小布······”
　　柔软的泪滑过她细腻的脸庞。
　　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小布乖，要好好看家哦~”
　　她背着装满苕粉的背篓，蹲下来摸了摸黑猫，准备出门赶个早集。
　　每天出发前，她都会摸摸它。
　　小黑猫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布，我回来啦！”
　　夕阳落下时，柳姑娘总会看到小布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见她，小布便会欢快地向她跑过来，用头不停地蹭着自己的小腿。
　　也曾在无数个闪着繁星的夜晚，她和娘亲在院子里乘着凉，小布静静地躺在母亲腿上，娘亲浑浊的眼睛，直看着天上那绚丽的繁星，仿若真的能看见什么。
　　她轻轻伸出手，放在小布身上。
　　心想，如果娘亲的眼睛没有瞎，也能看见这般绚丽，该有多好。
　　“小布······”
　　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小布······是你······是你对吧······小布······”
　　柳姑娘哽咽着，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了地上。
　　泪珠像断了线，模糊了她的双眼。
　　黑猫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盈地跳下窗户，慢慢走到柳姑娘身边，用头缓缓蹭着柳姑娘的腿。
　　“小布······你受苦了······”
　　柳姑娘流着泪，双手颤抖着，一下下，轻轻抚着黑猫。
　　阳光依旧不惊。
　　长安城外。
　　一行四人直出了长安，一路向前飞驰而去。
　　马蹄匆忙地从地上踏过，留下一阵阵的尘烟。
　　小青微蹙着眉，路边的树木花草正飞速往后倒退而去，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杂乱的马蹄。
　　她微微回眸，身后跟着的是小白。
　　小白头上紧紧系着一只白色的兜帽，正随着风不停扭动着。
　　她眼神坚定，直直看着前方。
　　为了朋友的朋友，这么认真执着吗？
　　小青想着。
　　四人马不停蹄，一路飞奔，渐渐的，太阳缓缓垂到了西边地平线上。
　　火红的光异常耀眼。
　　“吁！！！”
　　小青勒紧缰绳，马匹在一声嘶吼后停了下来。
　　“天色晚了。”
　　她回头看向三人。
　　“先在此歇息吧，明日，我们再继续赶路。”
　　三人也停了下来。
　　白苏轻轻翻身下马，落葵轻轻从她的布包中探出脑袋，拍拍翅膀飞了起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歇息啊？”
　　落葵嘟囔着，在白苏身边低低盘旋。
　　“ 这只······小鸟，说的有些道理，可夜间行路，也的确危险。老夫方才在路上也有看见客栈，不如往回走一些路程投宿？”
　　朝光看着落葵，缓缓说着。
　　“你才是小鸟，哼，落葵才不是什么小鸟呢！！”
　　“不，此时回程，只会耽误时间。”
　　白苏轻轻抚着马匹长长的鬃毛，转头说道。
　　“朝颜，她等不了。”
　　“别急别急。”
　　小白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
　　“你们看这前方正好有一处小土坡，我们可以到那儿扎营。”
　　众人顺着小白的目光看去，前方正好有一座低矮的小山丘。
　　几人牵着马，来到小山丘山腰间，小白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轻轻挥手。
　　一阵细碎的白雾从她指尖缓缓流出，白雾所到之处，慢慢幻化成了四座小小的毡帐。
　　“白素素姑娘真是了得！”
　　朝光瞪大了双眼。
　　“不知仙山何处？”
　　“呵，之前，在青城那边，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小白轻叹了口气。
　　“大家吃些东西便休息吧。”
　　白苏说着，便生起一处篝火。
　　几人赶路疲倦，吃了些干粮，便早早休息了。
　　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于墨蓝的夜空之上，她是那般温柔静谧，银色的光芒铺满了大地。
　　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好似无数银珠，密密麻麻镶嵌在这夜幕之中，一条发着淡淡银色光芒的白带，缓缓流淌于繁星密布的夜色中。
　　半晌，小白睁开了双眼。
　　“有些凉啊。”
　　她向前方看去，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游丝般的黑烟缓缓向夜色中溜走。
　　转头看向一旁，白苏和朝光老伯睡得正酣，小青的毡帐中，却没有人影。
　　她慢慢站起身来，夜风吹过她腰间丝带。
　　丝带如那天上银河一般，缓缓在夜色中流淌起来。
　　她紧了紧领口，转头四处看去。
　　风飒飒的吹，树沙沙的响，远处的树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好似在为月夜舞动一曲优美的舞蹈。
　　层层的草香随风扑鼻而来，流入心底，与夜的静谧交融在一起。
　　那便是夜的味道，多么甜美。
　　她看到，山丘的顶上，金黄的月下面，一个人影背对着自己坐在圆月中间。
　　她慢慢挪动着脚步，往那边走去。
　　那人似乎没发现自己，只是自顾自发着呆，长长的马尾没有解开，随着风在夜色中轻轻摆动。
　　“小青。”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睡不着啊。”
　　“嗯。”
　　似乎是回应她，小青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
　　声音很快便消散于夜风之中。
　　“在想什么呢？”
　　她轻声问道，边在小青身边坐了下来。
　　凉丝丝的风像是轻纱一步一步缓缓地从身边走过，用轻盈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幽蓝的苍穹是那么深邃，盘似的月亮在云中穿行，在苍穹中显得格外皎洁；高悬于空，俯视天下苍生，绽放着冷冷的光，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仙，高贵中带着冰冷。
　　就像是面前的人一般。
　　美艳，高贵，却也冷若冰霜。
　　“我······”
　　小青微蹙着眉，缓缓开口。
　　“师傅此次让我到凡间历练，这么多年我从未走出山门，可是······”
　　小青咬咬牙。
　　“可是，这人世间，和师傅对我说的，并不是完全一样。”
　　“那，不一样在哪里呢？”
　　小白转头看向小青，小青也正好转过头来，二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织在一起。
　　仅一瞬，小青只感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月色下，小白的脸；小白发梢的香；小白的一袭白衣。
　　她的眼里，似有星光弥漫。
　　山海错落，彷佛是人世间唯一的星光。
　　好似踩碎了的星光，落入自己梦境的一袭幻想。
　　小青瞬间便红了脸，急匆匆把头扭开了。
　　星星醉了酒，四处胡乱奔跑着。
　　月亮坠入深海，只剩唯一的人间美好。
　　“怎么了小青？”
　　小白看到小青忽然扭过头去，急忙问道。
　　“你不舒服吗？”
　　“没什么。”
　　“只是，凡世间，不是所有妖都是坏的。”
　　小青继续说着，暗暗握紧了拳，心脏扑通狂跳。
　　“是吗？”
　　小白并未发现什么不对，双手支起下巴，目光投向那璀璨星河。
　　“就像你们，为百姓，为朋友，付出那么多。”
　　小青继续说着。
　　“你们，是好人。”
　　“噗嗤~”
　　小白轻轻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小青转过头来，看着小白。
　　夜风吹动她的碎发，显得格外动人。
　　“没什么呀，只是，这真的是，那个冷酷的小青会说的话么？”
　　“我，冷酷吗？”
　　小青慢慢低下了头。
　　“没有啦，小青你，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小白伸出手，轻轻抚着小青的背。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小青抬起头。
　　“不然你以为呢，傻瓜~”
　　夜色下的小白，真的很动人。
　　“柳姑娘她，真有福气。”
　　小青声音很低，低的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楚。
　　“啊？什么？”
　　“没什么，小白，谢谢你，把我当作朋友。”
　　小青转头看向小白。
　　小白微微笑了笑，轻轻牵起小青的手。
　　“好啦~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晚安，小白。”
　　身后，月色依旧明亮，繁星，也依旧耀眼。
　　多么希望，你掀起了山河，是为了奔向我。
　　踏尽星辰来看我。
　　而我，也有整个银河，
　　想讲给你听。
　　张开嘴，却说不出半粒星。
　　鲸落于海，星沉于洼。风隐于密林，蝉鸣漏进夏至。
　　我只想，想让世间所有温柔住进你眼里。
　　雨后撑花，我只能在这里默默陪你。
　　等夕阳掉进水里，我就背上你，去寻摸一池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