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青传说》荀继

20、新月

　　渴望吧！希冀吧！
　　不要惧怕，直面死亡带来的恐惧。
　　整理衣衫，披好长袍，
　　提上银枪，跨上白马，
　　守护山川，故土，姑娘。
　　然后壮烈死去吧！
　　彼时，定会不负众望，
　　万道曙光将刺穿阴霾，
　　新月现世。
　　世间众人，
　　必将听到若隐若现的低吟浅唱，
　　那是女神降临的圣咏。
　　赐你铠甲所向披靡，
　　佑你魂灵固若金汤，
　　使你意志坚若磐石。
　　化身神迹，永不迷茫！

　　长安，皇宫内院。
　　太牢之宴开始前四日。
　　一个男人背着手走在大殿前方的汉白玉大路上，两旁的守卫，宫女纷纷对他低下头。
　　他昂着头，微眯着眼，对纷纷对他垂首的下人嗤之以鼻，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踩在玉阶上。
　　“踏···踏···踏···”
　　空旷的脚步声飘荡在偌大的皇宫中。
　　男人走进御书房。
　　这是皇帝和他的贴身太监才能涉足的地方。
　　他径直走到御书房门口，两边站着的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给他推开了门。
　　“国师好！”
　　御书房里的两个宫女膝身行礼。
　　他微微点头，挥了挥手。
　　宫女低着头倒退出了屋子，给他关上了门。
　　他走过几层书架，来到那尊金灿灿的书桌前。
　　书桌是用百年檀香木雕刻而成，上边缀满发着金光的黄金玉石，在房间里散发着幽幽的木香味。
　　桌子后，一把硕大的椅子。
　　黄金珠宝打造的椅子，两边镌刻着金光闪闪的金龙，庄重立在那里，散发着一股寒气。
　　他直勾勾盯着这把龙椅，瞳孔不断聚合，缩小。
　　“国师！”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去，两个身著华服，腰间佩刀的蒙面人跪在身后。
　　“来了。”
　　国师缓缓开口。
　　两个蒙面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迅速站起身来，矫健地飞身穿梭于书架之间。
　　蒙面人飞身而过后，透过窗户的阳光，一丝细小的灰尘默默落在一本书上方，填满了其中灰尘的缺口。
　　不知蒙面人触动了什么机关，一个巨大的书架往旁边开始缓缓移动。
　　“轰···”
　　溅起一大片灰尘。
　　书架缓慢移动到旁边，露出地面上深深的拖痕和后面一个黝黑的房门。
　　国师背着手走了进去，两个蒙面人站到了门口，双手紧握佩刀刀柄，目光向四面八方扫去。
　　后面这间暗室，不大，微微闪着些许火光。
　　几根铁链从天花板四周高高垂落下来，死死锁住了地上一个半跪着的人。
　　这人双手被铁链牢牢锁住半吊起来，一身青锦袍破成了布块，杂乱披在身上，一头长若流水的花白发丝蓬乱地堆在身后。
　　“哟，还活着，本相又来看你了。”
　　国师开口，语气中充满戏虐。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国师给一旁的蒙面人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抄起在一旁火盆里通红的烙铁，向那人刺去。
　　铁棍在空气中冒着白烟。
　　“滋···滋···刺啦···”
　　烙铁接触那人的皮肤，瞬间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和一阵焦糊的气味。
　　“哎哟，好残忍！”
　　国师见状，左手捏着兰花指遮住了眼睛，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咧开笑容。
　　那人依旧跪在地上，毫无反应，被铁链死死锁住。
　　“好！果然是快硬骨头！有骨气！”
　　国师拿开手，走上前去。
　　“可是本相最近几日太忙，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有一个女刺客妄图刺杀本相。”
　　国师贴近那人，轻柔地说着，手捏兰花指轻轻划过那人健硕的后背。
　　“那女刺客，用的暗器，小刀~和你的，一模一样~”
　　国师说完，猛地扭头，把脸凑到那人乱蓬的头发前，回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那人依旧没有反应。
　　“昔日，好歹你也是天下第一剑客，怎么就，变成了今日这样？”
　　国师继续说着。
　　“因为你错了！你错在，不该动杀本相的念头！”
　　国师猛地起身，收起了兰花指，面容瞬间冷漠，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而狠毒。
　　“本相走了，好好活着，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国师说完，转头拂袖离开了。
　　“轰···”
　　巨大的墙缓缓合上。
　　“嘭！”
　　墙闭合了。
　　那人猛地一抬头，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
　　灰白蓬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大半边脸，在这蓬发下，
　　露出一双深沉睿智的眼眸。
　　国师出了御书房，径直出了皇宫，宫门外，一顶巨大的轿子静静候在那里。
　　其中一个随行的蒙面人弯下身子伏在地上，国师抬脚踩着蒙面人的背，跨上了轿子。
　　“走！”
　　国师挥挥手，几个蒙面人抬起轿子，消失于街道深处。
　　一行人出了长安城门，来到城外后山之中。
　　转过一处山隘，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群的蒙面人。
　　他们统一身著黑衣，腰间佩刀。
　　每个蒙面人看到轿子都弯下腰行礼。
　　再往深处走一点，一些低矮的小房出现。
　　随之，山间一片巨大的空地也出现在眼前，此时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蒙面人。
　　一眼望去，没办法看到尽头，每个人身边，挤得连一只蚂蚁都插不进去。
　　轿子停了下来，随行的蒙面人拉开轿帘。
　　“吾之信徒们！”
　　国师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此时在这空旷的山地之间，显得异常洪亮。
　　“万岁！万岁！万岁！”
　　所有的蒙面人开始大声呐喊，巨大的声浪如排山倒海般扩散开来，山壁上，些许细碎的小石应声滚落。
　　片刻，蒙面人们安静下来。
　　“过几日便是那太牢之宴！各路藩王大臣，王公贵族都会到场，届时，诸位一齐，攻杀长安，直捣皇宫！”
　　国师顿了顿，接着说。
　　“诸位与本相一齐，拿下皇宫！夺取天下！到时诸位与本相一齐同享长生之丹！”
　　国师说着，张开双手。
　　“共享天下！”
　　“长生不老！拿下长安！一统天下！长生不老！拿下长安！一统天下！长生不老！拿下长安！一统天下！”
　　众蒙面人纷纷举起手，再次狂热地山呼。
　　国师挥手，随行蒙面人拉下轿帘，抬起轿子离去。
　　长安，歌平楼。
　　张公子被发现死于客房之中，刺耳的尖叫声划破清晨的薄雾。
　　他赤裸着上半身，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大大地张着，胸前被捅出了一个巨大的洞，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几个差役封锁了现场，在里面忙活着。
　　“这是咋了？”
　　“哎你还不知道吗？死人了听说。”
　　“谁死了？”
　　“不知道啊，好像是个什么公子。”
　　“扬州知府的女婿啊！这你都不知道？”
　　“扬州知府的女婿？”
　　“哎哟我可听说人可坏了，靠着知府大人才在长安做了个官啊！”
　　“啧啧啧···”
　　歌平楼前，围满了百姓。
　　众人对着歌平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小青跟着李安彤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到长安城外。
　　“这家伙，跑得还挺快的！”
　　小青一路奔驰，直至长安城外一处城隍庙中。
　　这是一座很小的城隍庙。
　　里面很暗，矮小的庙门像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地面散乱地铺满稻草，角落里还有一辆废弃的手推车，结满了蛛网。
　　可香炉中却还是香烟缭绕，庄严的佛像营造出肃穆的氛围。
　　小青皱了皱眉，抬手挥了挥直熏着眼睛的烟气，手中的方盘剧烈抖动起来。
　　“就是这里了！”
　　她右手摸下腰间长鞭，左手向前微屈，伏下身子，左右扭着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四周很安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走到佛像后，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
　　“呵擦！”
　　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佛堂中显得异常刺耳。
　　她一激灵，猛地转身，手中长鞭锋利地划破空气。
　　巡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什么，李安彤并没有在这里。
　　她收起长鞭，转头走出了城隍庙。
　　庙门小路的两边，栽满了梅花树，此时，树上开满了茂盛的梅花。
　　无数的梅花在天地群山之中散发出淡淡的幽香，虽然没有桂花的香飘十里，却有着自己都特的美，在暖阳的映衬下，花朵显得那么高雅。
　　小青用力吸了一口空气，闭上眼睛，面朝暖阳。
　　刚刚自己太过于紧张，都忽视了门前还有这样一片绝景。
　　“小青！”
　　一阵银铃般悦耳却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睁开眼转过头去。
　　一阵微风拂过，树枝发出一阵飒飒的响声，红色的花瓣随风飘落。
　　风卷起红色的梅花花瓣，在空中跳着优美的舞蹈。
　　漫天飘花的红色中，一袭白裙轻轻舞着，白色发带衬着乌黑的长发，夹杂着幽幽花香，沁人心脾。
　　“小白。”
　　小白走上前来，伴着洋洋洒洒的花瓣。
　　“你怎么在这里？”
　　小青问道。
　　“我，去钓鱼呀。”
　　小白说着，晃了晃手中拿着的木钓竿。
　　“怎么突然想到去钓鱼呢？”
　　“这不想着吃口新鲜的嘛。”
　　“你朋友们呢？”
　　“小苏和絮絮去挖野菜了。”
　　小白看着小青，微微笑道。
　　“大家相识，便都是朋友。”
　　“小青，要不要一起去呢？”
　　“呃···我还是···”
　　小青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小白拉住了往前走。
　　“走吧走吧，一起去！”
　　小山坡上，弯弯曲曲的小路看似延伸到云里，红梅花盛开，映着一青一白两个小小的背影。
　　冰清玉洁、疏影清雅。
　　蜿蜒的小路直到一个小湖边，脱光了嫩叶的柳树垂到湖面上，随着湖水微微荡漾。
　　来到小湖边，小白轻轻挥手，幻化出一片藤蔓编制而成椅子。
　　“坐吧，小青。”
　　两人坐下，小白解下钓绳，装好鱼饵，用力甩到湖中。
　　小青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你看着我做什么呀？”
　　小白聚精会神看着湖中，回小青话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不一样。”
　　“噗~”
　　小白笑了，手中钓竿颤动起来，一条鱼儿正欲咬钩，却受到一惊，飞速拨动水流游走了。
　　“这话，你不是说过了？”
　　小白说着，注意到了逃走的鱼儿。
　　“你看！鱼都跑了！”
　　小白晃动着钓竿，向小青说着。
　　“这还不简单！”
　　小青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站起身来。
　　“小青，你要干嘛？”
　　小白忙问道，伸手拉住小青的手，示意她坐下来。
　　小青并未答话，右手举起，口中念念有词，继而猛地伸手往水面打出一道青光。
　　“嘭！！！”
　　水面被打出一个巨大的水花，激起一阵高高的浪。
　　浪洒落下去，水面慢慢归于平静。
　　不同的是，水面上，横七竖八浮起了许多的鱼。
　　“啊，这？”
　　小白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头缓缓扭向小青。
　　“鱼，我赔给你了。”
　　小青并未低头，开口说道。
　　“可是，这鱼···不是我钓上来的啊···”
　　小白一脸黑线。
　　“总之，有不就好了？”
　　小青说着，转过头去，却默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夕阳西下。
　　两人坐在小山坡的草地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桃红色的云彩倒映在背后的湖面上，整个湖面焕然一新
　　阳光和两个绝美的人儿，渐渐变得柔和，妩媚动人。
　　“小青？”
　　夕阳揉碎在小□□致的面庞上。
　　“嗯？”
　　“我觉得，两个人相识，有着难以言说的缘分。”
　　“嗯。”
　　小青看着远方，微风拂着她额前的碎发，高高的马尾随风摆动。
　　“你，能不能多说点话啊？”
　　小白转过头，噘着嘴。
　　“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啊，而且，我一直都这样，都已经习惯了。”
　　小青转过头，有些惊慌失措。
　　小白看着小青的眼睛。
　　“小青···”
　　“一个人···”
　　“很累吧···”
　　小白转过头，末了，她轻轻歪过脑袋，缓缓靠在了小青肩上。
　　小青瞳孔猛地收缩一下，身体有些微微颤抖，可她并未有任何动作，就任由小白靠着。
　　“嗯。”
　　末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到自己都没有听见。
　　小白举起手，朝向夕阳，微弱的光透过她指尖的缝隙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闪亮如灯火。
　　两人身后的竹娄里，装了满满一娄鱼。
　　夕阳，渐沉。
　　一轮新月，升上天空。
　　永安。
　　冬日的暖阳慵懒地照射着大地，路面反射着眩目的白光。
　　永安县令陈大人今日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便打算到街上晃悠晃悠。
　　“吱呀···”
　　他一手摸着滚圆的肚皮，打着呵欠，一手拉开了府门。
　　一女子躺在府门前，紧闭着双眼。
　　陈大人忙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女子跟前，俯身扶起女子。
　　女子的脸转了过来。
　　那女子相貌娇美，肤色白腻。
　　可能就连江南宝地，也未必有相貌如此出众的女子。
　　陈大人心下忖道。
　　可此时这女子脸蛋脏兮兮的，全是灰尘泥土，身上的衣服几乎破成了布条，若隐若现露出身上如雪的肌肤，引得陈大人血脉喷张。
　　“哎，可怜这小美人哦！”
　　陈大人说着，抱起女子准备回府。
　　他把女子抱到偏房，放到了榻上，便直勾勾盯着她看。
　　片刻后，女子悠悠转醒，看着陈大人色眯眯的眼神，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到的弧度。
　　“小女子李安彤，逃难至此，多谢大人相救。”
　　长安。
　　小青从床上醒来。
　　昨日，如梦一般。
　　“对了，城隍庙！”
　　小青一个鲤鱼打挺飞速起床，简单收拾后便出门直奔城隍庙。
　　她快速到了城门口，发现城门口围满了百姓。
　　这些百姓，大多身著粗布衣衫。
　　“怎么回事？”
　　小青想着，闪身站到一棵树后。
　　她向人群看去。
　　阳光暖暖洒下，微风缓缓掠过，梅花，开得正艳。
　　人群之中，白苏和小白站在一娄鱼旁。
　　“是小白···还有···那个···妖？”
　　“大娘！来拿鱼吧，免费的！”
　　“鱼太多啦！”
　　“不要急，不要急，大家都有！”
　　两人的声音传过来。
　　小青定睛细看，正是昨日自己打上来的满满一娄鱼。
　　百姓们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可似乎，小白和白苏，笑得，要更加幸福，满足。
　　小青默默地看着，一股暖流，悄悄注入她心底深处，滋润着冷冬。
　　城隍庙。
　　小青还是没有找到关于李安彤的线索。
　　正欲离开，一小撮柔软的黑色猫毛顺着空气缓缓飘落下来，轻轻飘到小青的手心里。
　　她坐了下来，握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