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八 ...
-
那头商无蝶的府邸里,樊音刚回京城,他的心腹容五当夜已经来报:“大人,樊家夫人回府了。”
商无蝶手中的笔墨一顿,沉默片刻,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他瞥了那头恭敬站立的容五一眼,开口问道,“樊府里情况如何?”
容五似乎毫无察觉主子的明知故问,只恭敬答道:“樊府向来是保皇一派,和九王府过往其实并不密切,此刻除了处理被牵连进去的那几个,主要就是忙碌奔走于空下来的这些位置。”
商无蝶听着,冷笑一声:“也不见他们来我这里奔走。”
他身边一直站着的一位褐衣谋士,此时笑了一笑,开口道:“大人想要他们来奔走么?”
那樊家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摸不清商无蝶的底。引他们上门何其简单?只需放一句话出去即可,只是他料商无蝶也并不想惹樊家这一茬。
果然,商无蝶摇摇头:“不必。”
——这些位置他早几个月都安排上了,哪里轮得到樊家。
商无蝶挥挥手让容五出去,自和褐衣谋士刘瑱继续处理公务,仿佛并不曾把樊音回京城的讯息放在心上。
那容五退出书房,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得丰富起来,人还没转过花廊呢,已经先冲着候在角落里的一个皂衣侍从挤眉弄眼的。
那皂衣侍从背灯阴暗处走出来,低低问了一句:“怎么样?”
他模样清俊,近看来肤色白皙,眉毛细挺,表情极是冷漠。若非刻意端详,一般人还真认不出他就是百花宴上那个粗眉黑肤的青衣侍从小六。
“还能怎么样?”容五模仿着商无蝶的口气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转而又嘻嘻笑,“这你还怀疑?上次我们告诉他樊七姑娘去了琳琅山度暑时,你没发现,他隔天回府进门就没有再甩袖了。”
容五武艺虽不如小六,却是个极机灵的。跟了商无蝶多年,早就对这主子观察入微,有时候甚至商无蝶自己都不察觉的心事,他也看得清清楚楚:自从那次百花宴以后,一向夙夜劳顿、心无旁骛的商大人竟会在处理事务时偶尔闪神,状似怀人。再加上后来他们几次在府前西街见到那樊七姑娘,商大人都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向樊七姑娘望过去,直到她抬头看到他为止——两人那般眉目传情,这不是清清楚楚明摆着的事情么?更别提后来那樊姑娘有好一阵子没在西街出现,商大人就开始莫名焦躁。那一日他跟着大人从西街打马回府,商大人进门时甚至都微微甩袖了。幸好他机灵,隔天就探听出那樊七姑娘原来是跟自家母亲去别业度暑了,果然,那之后商大人几乎微不可见的焦躁症状也就消失了。
容五洋洋得意于自己的观察,小六却拧起眉头,不悦道:“你还得意?你以为这是好事?”
容五不以为意,做了个鬼脸,啐他道:“大人也是人。你以为你不怀春,大人就不可以怀春吗?”
小六瞪着他,低声怒道:“你不要瞎掺和,大人和那樊家是个什么情况,你会不知道?”
“嘁!”容五也回瞪他,“那我上次查出樊姑娘去了琳琅山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小六黑着脸,不说话。容五得意道:“你也舍不得他,不是吗?”
语气转悻悻然,“——他好不容易才有点儿人样。”
小六闻言,转过头去。容五看见廊灯照在他的侧脸上,阴影起起伏伏不定。
半晌,他才听到小六漠然道:“我们哪一个是有人样的。”
商无蝶并不知道自己属下的议论,就算他知道,他也只会冷笑一声不加理会。
好比半个月后,他在外湖富贵居的士子宴会上借故退席,半途听到他人的议论,他也照样置之不理。
“我看世子和那位的关系还是很好嘛?奇怪了。”
“你知道个屁!连个眼色都不会看,那位刚升了相,正得势呢,连九王爷都拉下马了,逍遥侯敢在这个时候乱动?”
隔着假山花木,对话人的身影只约摸露出一裳半角,但压低了的谈话声音却依旧教人听得清晰。商无蝶和他身边的幕僚刘瑱脚步一顿,听那两人继续嚼舌根。
“是,是,那你说……他们其实是在暗地里较劲?”
“这还用说?逍遥侯世子也活该,整日玩鹰,这不就被鹰啄了眼?”
“对啊,你说那位也真厉害,整日冷着一张脸,也没见他跟谁热络,偏偏上蹿的速度跟骑了马似的,难道……真是因为他们说的,就凭他那张脸俊俏?”
“呸,你小子倒是吐不出人话——上头玩归玩,都是些在外面的花头,你什么时候听说他好这口了?我告诉你,那位我是见识过的,前年来我们那里代过一案,那叫一个心狠手辣!三天功夫就把所有的案卷看完,隔天理起来的时候连不相干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当时主管这一节的老刘吓得腿肚子都发软了,回头没日没夜地把案卷重新看过一遍,饶是这样还时时出错——”
“就是山南那案么?”
“对,就是那案。你也知道,那案子后来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杀,但凡能留点情的地方他一点都不留。所以我说,你小子说话小心点,什么时候栽在他手里你都不知道。”
“是,是。”
……
那两个人的声音叽叽咕咕还在继续,这一头商无蝶却没耐心听了,唇边无声勾一抹冷笑,继续往前走,至始至终都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人的面目。
“大人——”刘瑱跟了几步,轻声开口。
商无蝶回头看他,面容上不动声色:“嗯?”
刘瑱想了想,一笑,摇了摇头没有言语。商无蝶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出园。
他知道刘瑱在想什么。他的记性极好,刚才那两个在假山石那头嚼舌根的,他虽然看不见他们的面目,但早就从对方的声音和说话内容里分辨出他们是谁——四品下和从四品的官员江颜、樊禹秋,这日宴席上应是在西厅次位。不过这两人说得还算很客气的,商无蝶自然懒得和他们计较。
他和刘瑱又走了几步,不多时就走出富贵居所在的隐园。两人一抬头,看见堤岸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却原来这日正是传统的莲末节。本朝以莲为国花,一年内分别有莲初节和莲末节两节。莲在本朝素有君子之称,因此这两个节日不仅是普通百姓的游赏日,更是士大夫的大节,聚会饮酒、赏莲赋诗、品评人物皆是本朝莲节传统。往年每当这个时候,圣上也会亲临富贵居与臣子们共饮,若非今年他身体微恙没来,商无蝶也没有这般大胆在中途借故先退。
却说那商无蝶步出隐园来到外湖堤岸,忽地就脚步一顿。“刘先生,你先去查一下刚才席上世子李荃所说的那事。”
他淡淡吩咐刘瑱,眼睛却只盯着前方西桥边的那人。
刘瑱会意,微点头道了声“是”,就先行离去查李荃所说的上报银矿一事了。走过西桥的时候,他看都没有往那抹粉色身影看一眼,
这头商无蝶挥挥手,退开迎上来的车夫侍从,慢慢踱了两步,将自己也半掩映在绿树浓荫里,然后静静地看着西桥那头。
西桥边,垂柳下,那人穿一身浅紫绣花边的粉白绮罗裳,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美好得仿佛是这夏末最后的一支莲花。
——遥不可及,又终将转瞬消逝。
商无蝶眸子一暗,一时间仿佛刚才在宴席上喝的烈酒都翻江倒海地满上来,火辣辣地烧着内肠。
他闭了闭眸子。
一直以来,哪怕是容五他们都已经看出他的不对劲,他都可以推说是他们妄自揣度、自以为是,他也并不需要他们多事来和他禀报她的消息。可是如今看着对面的熟悉的纤影,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说,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夜阑人静时,他会偶然失神想起她;出府回府时,他会不自觉地看向西街里有没有她的身影;处理公务时,他看到樊字就会微微一顿……正如樊音固执地反复在西街出现,她同时也固执地将自己印在他心头。
商无蝶唇边泛起一抹微嘲笑意。此时若有人看过来,定会奇怪当前最风光的右相脸上何以竟带着苦涩味道。是的,半个月前九王爷谋逆一案终于了结,京城大大小小幸存的官员都松了一口气。其后商无蝶迅速地被皇帝封为右相,成为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右相,同时加封在他头上的还有另一个头衔:太子少傅。——当今圣上终于确立了他唯一的儿子为太子。
这意味着什么,满朝的文武官员都看得明白。一时间商府门前车水马龙,进贺的人群络绎不绝。商无蝶风光得意、名动一时,表面上俨然成为替代九王府的一股上升新势力。而在在私底下,他也同样处理得再井井有条:他已经和逍遥侯府达暂且成了某种妥协,彼此互不动兵,以观后效。至于那樊家、大将军王良等本来就是保皇党,一时与他也没有激烈的利益冲突。而最值得警惕的另一大势力,大将军魏长风,近日也即将和他达成了某种不可破的牢固关系……
一切尽在掌握,商无蝶该松一口气,该踌躇满志,但此刻,他只看着前方樊音的身影,心中隐隐作痛。
他和樊音之间再也没有机会。
……所以,或许他终于可以对自己承认,容五他们并不是多事。
商无蝶静静地站在绿树浓荫里,他向来幽深难测的眸子中,此刻只映着抹粉色身影的一举一动:她侧身接过丫鬟手中的莲子;她和丫鬟说了些什么;她走了两步,让丫鬟拒绝了前去兜售生意的卖花童子;然后……她抬眸看向隐园门口,视线扫过那些车马仆从,往他这边看来。
商无蝶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迎目上去,反而迅速转过墙角,将身子完全掩在墙后绿荫里。
这时他耳畔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公子,买支花吧?”
商无蝶抬眸望过去,看见墙角下树荫里,正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卖花小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