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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那年皇帝在她耳畔说的这句话,樊音从来没有告诉过樊太妃。她和皇帝之间似乎有了默契,樊音保守着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而皇帝也会遵守他的承诺,不召她们姐妹入宫。
      不知道为什么,樊太妃也没有再问过这件事情,那一年樊音的不敬和嚎啕大哭就这么船过水无痕地消失在淑辰宫的记忆里,樊家上下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但是樊音自己不敢有丝毫忘怀:她低调出入宫门,谨言慎行,回了樊家更是不张扬。即便樊太妃再宠爱她,她也始终是诚惶诚恐、小心对待。
      此番若非是为了商无蝶,她怎么样也不会进宫来求太妃。但樊太妃的寥寥数语,让她整个心都凉了下去:她原以为商无蝶的官职和地位已经够高,足够与樊家门当户对,岂料看在太妃眼里竟还是“可惜家世不好”。
      樊音心中纷乱无主,那头皇帝已经在宫女太监的伺候下坐了,他一边和樊太妃寒暄道:“巧了,朕前些时候收她哥哥樊骐那个治理乱民的折子时还在想,都好久不见小七姑娘了。”
      这两年皇帝的身子越发差了,到了一个地方总喜欢坐着,樊音看他脸色偏黄,眼眶微凹,心中微惊:皇帝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竟比五十多的樊太妃还要显老。
      樊太妃笑着应声道:“圣上若是想见她,随时可以宣她进来。”
      皇帝笑而不应,抬起眼睛来看看樊音。只见她穿了一身银白牡丹绣罗裳,外罩绣球紫的薄烟纱,整个人娴静温雅地站在那里,顿时让淑辰宫都明亮起来。
      皇帝摇摇头,笑道:“朕都忘记你是大姑娘了。——许了亲事没有?”
      樊音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摇摇头。
      这些年她虽然没有见过几次皇帝,可是心里隐约也知道皇帝对她是另眼相看的。此刻见皇帝问话,她忽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想干脆趁这个机会让皇帝替她指亲。
      但这究竟只是一闪念,樊音尚在犹豫,那樊太妃已经接了话去:“还没有呢!也不知道樊穆樊骐是怎么想的,姑娘都这么大了,也不趁早打算。”
      皇帝显然已经忘记了樊音的年纪:“小七多大了?”
      樊太妃道:“十七了。”
      皇帝点点头:“是有点大了。”又笑,“不过小七人品俊俏,朕要是樊尚书,也舍不得她马上嫁出去。”
      樊太妃刚想说什么,忽然又念起那樊墨还没嫁呢,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只笑道:“我倒是有心替她看看,可惜在宫里待久了,外头的情况一点也不清楚。圣上的朝中有那么多青年才俊,可不要吝惜,替我们家小七多留意才是。”
      她这话一出,樊音顿时着急。她顾不得不敬,低低喊了声:“太妃!”
      “你看你看,又急了!”皇帝笑了,转头对樊太妃道,“太妃家这小七啊,就是性儿急了些。——别的什么都好。”
      他显然是又想起那年的事来,心情甚好,招手让樊音走近来,一边笑道:“你不知道,你家太妃和别人不一样,从来不为难朕,只一片体贴心意,所以朕才有事没事都爱上这里来坐坐。”顿了顿,“朕将太妃当亲生母亲看,母子之间说说闲话、聊聊家常,只有你这丫头才会把它当真。”
      皇帝显然没有赐婚的意思,他心道自己一个无能皇帝,迄今还压制不住九王爷、逍遥侯等势力,朝中个个结党营私,派系林立,又何苦贸然赐婚给樊穆添难?
      “你爹迟迟不嫁女,必有他的见解,朕就是要做主赐婚,也得问过你爹的意思。——不会就这么把你糊里糊涂嫁了的,你放心。”
      樊音这才松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莫名的失望。
      樊太妃听了皇帝这话,只是连连点头:“是,我老糊涂了。只对圣上千万个信任,却忘了这丫头还有她爹那一茬。”
      皇帝佯装不知道樊太妃的真意,只笑着调侃道,“这丫头显然是有了心上人,急了呢!怕朕给她许错人罢?”
      樊音听了,赶紧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樊太妃也笑:“这丫头心事向来瞒得好。”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凝睇看了看樊音,见她肤白皮嫩、面色青春,心中不由慨叹岁月流水。这时他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沉吟道:“说真的,朕倒忽然想到一个——”
      他顿住,失神片刻,又改口道,“不说罢。”
      樊音和太妃都不敢应声。
      皇帝说了这么一会的话,脸上已经有倦怠之色。他扬了扬手,太监总管六德赶紧上前来,扶着他。皇帝笑道:“朕还是起驾罢。”
      他来到樊太妃的淑辰宫原无甚大事,此番碰到樊音寒暄了几句,心情不错,起驾走的时候还让樊音送出了门去。
      那樊音送走皇帝,怀着心事怏怏出宫,自回府去不提。

      一去二来,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天气炎热,樊音跟着母亲到樊家在琳琅山的别庄里过暑。这附近多是京城官宦人家的避暑别业,樊音整日里除了和其他家的姑娘一起刺绣闲聊,就是陪母亲樊夫人到附近的青龙寺吃斋念佛,过得那叫一个清心寡欲、悠闲散漫。又谁知道她心里正焦急如焚、思念成狂?幸有樊墨偶来书信,聊以解怀。
      好不容易夏天过了大半,樊音正纠缠着母亲早日回京城,忽然那日便有樊府下人来报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京里发生大事了!九王爷获罪谋逆,举家被抄了去!
      那九王爷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权臣。这案子一发,可谓一石惊起千层浪。与九王府相干的朝臣一夜之间落马十数人,其余牵连者不计其数。宫里只见奏折一叠一叠地往里传送,不相干的官宦府邸闭门谢客,被牵连的日夜奔走营救,整个京城上下私里都在纷纷议论此事。樊音回京后一连数日,竟连父亲樊穆和哥哥樊骐的面也没有见上。整个樊府气氛凝重,门禁森严,连樊墨都出门不得,更别提樊音了。
      好在樊墨已经从魏梁书那里颇得了些消息,樊音刚一回来,她便忙不迭地跑来告诉她京里的最新情况:“日前主理这九王爷谋逆一案的,你知道是谁?”
      樊音听她这样说,已经猜到三分:“商无蝶?”
      “正是。”樊墨慨叹,“所以小七,这人惹不得!那九王爷是现今圣上的亲叔叔,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在朝中多大的势力?竟这么被生拉下马、举家都抄了。魏梁书说这案子不知道要牵涉进多少人呢!”
      她一双美眸直直地看着樊音,“现在外头人人都说这事和商无蝶有关系。”
      樊音咬唇:“那又怎么样?”
      她听了樊墨这些话,心中颇有些不自在,只下意识驳道,“难道那九王爷并没有大逆不道,是商无蝶冤枉他的不成?”
      “小七!”樊墨跺脚,“我现在不是来和你诋毁商无蝶,我只是叫你知道他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我——我怕你日后太辛苦!”
      樊音道:“我不怕!”
      她抬眸看着樊墨,又问:“四姐,这种事,是把控得住的么?”
      樊墨一愣,俄而撇过头去:“有些人可以。”
      樊音想,是了,商无蝶大概就可以。

      樊墨的质疑只是小事,就算她对商无蝶再有戒心,她也始终会站在樊音这边支持她。但是樊骐的立场就不一样了。
      三日后,樊骐得空,召人唤来樊音问话。他一开口问的就是九王府百花宴上的失窃一事:“音儿,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这几天已经听到太多风声,说你在百花宴上帮商侍郎说话。”
      樊音这几天早已想到这一节: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迟早会有人想起来。她在樊骐找她问话之前就已考虑妥当,如今只一口咬定说自己是真丢了玉佩。
      “哥,你看,就是这一块,去年生日时娘给我的。”
      樊骐皱眉,盯着那块白玉佩看了一会,正色缓缓道:“音儿,这事非同小可。现下不是你要不要澄清的问题,而是你必须告诉大哥,你和那商无蝶有无瓜葛?”
      无论樊音有没有帮商无蝶,现在澄清都已经于事无补了。要怀疑的人始终会怀疑。樊骐要做的事除了保护好自家妹妹,还必须确定樊音和商无蝶之间真的有没有什么。
      这也是他回着父亲樊穆,亲自来问樊音的主要原因。樊穆生有十来个儿女,平素操劳国事,根本无心管教女儿。除了樊墨偶让他头痛外,其余几个女儿的生辰年龄他恐怕都不一定记得。樊骐知道樊音自幼伶俐,她若乖乖巧巧应上个几句,说不定樊穆就真全信了她,因此他不得不亲自来问这一遭。
      “据说端阳那日,你也曾向魏梁书给商无蝶求情?”
      樊音垂下眼眸,答道:“他帮了我,我自然也是要还这个人情的。”
      樊骐皱眉,站起来,在书房来回走动:“那么,你之前常去西街又是干什么?”
      他连这个都查出来了。樊音决定回去好好询问一下丫鬟们。她道:“我喜欢那一街的脂粉绸缎,又怎么了?那街的香粉是最好的。再说了,我也常去东街啊,你为什么不问?”
      语气中已有些撒娇味道。
      不待樊骐再问,她又抢先反问道:“大哥,你在紧张什么?——如今出事的是九王爷,商无蝶奉旨查案,我就算帮了他,也不是什么坏事罢?”
      樊骐脸色沉了沉:“你——”
      他终究拿樊音没办法,坐下来,无奈斥道:“你知道什么?我还当你比墨儿要稳重可安心的,哪知道你也是个小孩子脾性。”
      “你以为朝廷上的事情就这么简单?那商无蝶奉旨审理九王爷谋逆一案,看起来风光无限,却是个随时掉脑袋的差。你若和他牵扯上,少不得也是麻烦一桩。”
      樊音脸色微微发白,急道:“怎么会?”
      樊骐只当她是为自己担心,叹道:“也是我以前没有和你讲,只道这朝廷里的事你们姐妹知道得越少越好,忘记了告诉你们哪些人可以沾惹,哪些不可以。”
      樊音哪里有心思听他说这些,只追问道:“为什么商无蝶会掉脑袋?不是说这两天圣旨已经下了?”
      她早听樊墨说过九王爷谋逆一案已经证据确凿,铁板钉钉,商无蝶怎么还会有危险?
      樊骐摇摇头:“音儿,这天下百姓讲得是天子至高无上,但在朝廷里……却未必真如此。”
      当今皇帝继位以来,皇权一直受到牵制。朝中九王爷姬子酋、逍遥侯李廷、定国公武阳恕、樊家先祖樊坏、前宰相长孙牛等皆是随本朝太祖打过江山的开国元老,功在社稷,是为朝廷重臣。这其中又以九王爷和逍遥侯最为强势。九王爷是皇帝亲叔叔,逍遥侯为皇帝亲舅舅,朝中官宦一半以上皆出于这两家。又兼那定国公态度未明,他如今虽已不再掌握兵权,但因当朝大将军王良和魏长风皆出于其门下,势力也不可小觑。如此各方势力彼此相互制衡,错综复杂。一般新入朝的进士,若没有人领着,恐怕五年十年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底细。
      樊骐把这些来由和樊音皆细细说了一遍,因而道:“如今九王爷一倒,那逍遥侯和定国公难道不觉得唇亡齿寒?退一步说,就是这两家没有异动,这一案暗地里牵连的官员不知有多少,一个处理不好就会生出事端来。”
      樊音闻言,脸色越发不好,半晌才怔怔道:“逍遥侯世子李荃不是和商无蝶不是关系密切么?”
      樊骐盯着她:“你怎么知道?你真和商无蝶有牵连么?”
      樊音心烦意乱,避开樊骐的眼神:“没有。我和他连话也没有说过一句的。——不过是两次都看到世子维护商无蝶罢了。”
      她这说得却是实话,樊骐看着她好一会儿,信了,这才面色和缓些。
      他正色道:“我不管你看到他们怎么样的关系,音儿,你以后记得,这朝廷中人断不可单看他表面。大哥亦常和那世子李荃出城去狩猎,但我们樊家和逍遥侯私底下却并不亲近……”
      “……尤其那商无蝶素来冷面莫测,大哥告诉你,此人只可远之,不可近之……”
      樊音咬唇,早在樊骐说那一句“朝廷中人断不可看他表面”后,她就已经听不进去他说什么了。
      他脑海中只不断忆起商无蝶的模样:他看到她时总会停下脚步,与她四目相对凝睇片刻,然后才不动声色地微微欠首,然后才离去……这些,难道竟都是他们官场中人的表面功夫么?
      不,她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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