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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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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商无蝶在书房听得下人报道,有一位客人求见。
商无蝶皱眉,一旁的刘瑱道:“不是说了所有客人都不再见了么?”这两日该见的同殿之臣商无蝶都已经见过,其余的也吩咐下去一概挡了,怎么这会居然又来报?
那下人见了商右相皱眉,早就大气也不敢出,只伸手捧出一样物事,小心翼翼道:“小的说了,但那客人说,大人见了这个再说不见也不迟。”
商无蝶看过去,只见那下人手中捧的正是他的白玉螭纹佩。
刘瑱不吭声了,商无蝶盯着那白玉佩,半晌没有表示,吓得那冒昧来报的门房直冒冷汗。俄而,他听到商无蝶徐徐道:“去请进来。”
那下人和刘瑱出去了,商无蝶背对着书房门,长身孤立在窗前。从这里,他可以看到遥远的宫殿檐角:巍峨、高耸,隐隐透露着风云卷动的气息。似乎在告诫着那里容不下任何的柔情,所有的犹豫、迟疑和冲动在它面前都会被摧毁殆尽。
商无蝶就这么静静站着。没一会儿,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方才那下人带着客人进来,低低地唤了一声:“大人。”
商无蝶站着没有动。他的面色平静如潭,不带一丝波澜。一会儿,他右手的食指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俄而他徐徐转过身,抬眸看向门口那个斗篷客人。
那客人站着,在商无蝶转过来的时候身躯微微颤抖。黑压压的斗篷遮住了她窈窕的身段,也遮住了她大半个苍白清丽的面容。她上前一步,微扬起头来,不等那个识趣的下人走远,就颤声开口道:“你——”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不得不停顿了一下,商无蝶平静地等在那里。他猜想着,她大概会问,“你真的要娶魏珊瑚么?”可是这时候,他的耳朵却听见她在说:“你娶我好不好?”
商无蝶的眉眼微微一缩,还来不及对此做什么反应,她已经忽然冲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再一次重复:“你娶我好不好?”
商无蝶面无表情,好半晌,才缓缓垂眸看她。
樊音。他知道这个女子是樊音。她仰着头看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慌张和惶恐——她甚至还来不及掀掉她的斗篷。
她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抓得那么牢,那么用力。
她的声音短促而纷乱:“你娶我!娶我更好!我是樊穆的女儿,是樊太妃的亲侄女!论家世论地位,我们樊家都比东武将军府要好!而且我比她聪明,比她能干,我,我——”
“我什么都比她好,我会比她更温柔、更听话。连圣上都喜欢我,真的!”樊音语无伦次,“我什么都比她好!我保证我一定比她好,比她更能帮你……”
商无蝶的表情木然。她近乎绝望的保证和说服,他一句也听不真切。
“商无蝶……”她唤他的名字,仿佛就要哭了。
商无蝶的右手缓缓握拳,指尖碰到掌心的时候却又蓦地松开。他转过身去。但是樊音不肯放过他,她跟着他转身,转到他的前面,仰着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坚持要他看她。
商无蝶终于正视她。她的泪水盈眶,却固执地不肯落下。“你说话!”
“——商无蝶……你说话!”
商无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仿佛自己只是个聋子、瞎子和哑巴,她说的做的一切,都与他不相干。
樊音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松开手。
她微扬起头,维持最后一份骄傲:“我杀了她!”
她咬牙,发狠地威胁他,“——你要是娶她,我就找人杀了她!”
商无蝶着一身白袍,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威胁,又仿佛根本不在意她的威胁。整个书房一片静寂,黄昏的最后一点斜阳,也渐渐消失在他身后的那堵书墙上。
樊音终于要绝望了。她想起来,来之前樊墨皱着眉头问她:“要是他心里没有你呢?”
她是怎么回答樊墨的?“不可能!”这三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她不相信,不肯相信商无蝶对她真的一点欢喜也没有。
——就是到现在,她也不相信自己这么久以来一直看走了眼。
樊音凄惨一笑,久盈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簌簌而下。她仰头看着商无蝶,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个究竟。可是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乌眸幽晦难测,如万年深潭一般,不见一丝光亮。
樊音见状,只觉得胸中块垒堵上来,堵到喉咙。她不由自已地抓住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紧紧掐住,仿佛要借这最后的力量拉牢他,又或者是远远推开他。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商无蝶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右手来,拉下她紧扣住他臂膀的手。樊音身子一僵。但商无蝶却并没有甩开她,反而牵着她的手,转身,拉着她向书房东侧走去。
他先迈开一步,但樊音呆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子深沉如夜,平静端凝,让人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但是她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迈开一小步。
商无蝶牵着樊音,缓缓来到他的书案前,然后当着她的面,打开案后的一道机关。
墙面“咯”一声响,翻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柜来。
樊音一惊,猛地缩回手,挣脱开商无蝶,眼睛却往那暗柜里看去:那里面只放了一个缃色蜀锦卷轴,看样子年色已旧,孤零零地放在正中间。
她转头往商无蝶看去,但他却完全没有看到她的不安似的,俯身上前,用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取出那份卷轴。然后他回转身来,徐徐将卷轴展开。
卷轴展开了一寸,他的动作便停住了,抬起头来,缓缓把它送到她面前。
卷轴上,首列“拟除”二字下面,硬瘦有力的“樊”,排在第三位。
樊音后退一步,刹那脸色惨白。商无蝶看着她,终于缓缓开口:“现在你知道了。”
这是他自她进房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和她以前听到他的说话声都不太一样。
“为什么?”樊音很久后才能发出声音,“——为什么?”
她全身疲倦,仿佛做了噩梦一场。除了无意识地问一句为什么,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商无蝶的唇角居然动了一动。“也没有为什么,只是站错了位置。”
他看向窗外,声音飘飘悠悠的,听起来依然很遥远,仿佛他说的好像只是别人的事情。“当年我的亲生父母,就是站错了位置,所以才导致一门抄斩。”
他转回头来,凝视着樊音:“我生父姓容。”
樊音纵然再是个闺阁女儿,也曾听说过开国元老容家在十年前满门灭族的旧事。但她从来不知道,这事和樊家有什么干系。
她的声音干涩无比:“是我樊家主使的?”
“不。”商无蝶淡淡道,“我说了,只是站错了地方。”
她终究是天真。当年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樊家能做主得了?
但是樊音已经不需要他再说什么。她开始浑身发颤,直颤得商无蝶似乎都能听见她骨骼摩擦的声音。
她艰难地开口:“所以你根本不可能娶我?”
商无蝶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低答了一句:“是。”
樊音的身子摇摆了一下,仿佛被这个字深深打击到,脸色苍白如雪。她的喉咙里动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斗篷遮帽已在方才仰头求他时掉落,此刻她的身子直直站在那里,头微微昂着,也不看向商无蝶。表情貌似坚韧,却是教人一望而知的惨然绝望。
商无蝶见状,乌眸一暗,然后他缓缓道:“这份名单,我在十年前已经写下。”
樊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略点一点头。
他的眸子里依然深沉如夜空,她看着他,努力地想要说什么来表达她的意思,但是她说不出话来,于是她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连退了几步,她才站定,缓过劲来,慢慢地说了一个字:“好——”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一个哑巴平生第一次开口。
“……我明白了。”她该感谢他的解释。——无论如何,她该感谢他!
樊音昂着头,再次缓缓重复。“我明白了。”
她内里咬唇,维持一脸的平静模样,但泪水已经潸然而下。
这一刻,那个“樊”字带来的所有感觉,如同尘埃落地,她心里空空的,再也没有恐慌和不安了。
商无蝶没有再说话。看着她的眼泪,他也仿佛只是个石头做的人一般,站着一动不动。
樊音看着他,看他着一身白袍,默默站在他黄昏晦暗的书房中。泪眼朦胧中,她认出他身上那袭白袍和当初三月三的绿柳新堤上是同一件。只不过这一次,白袍上染了暮色。
暮色如铁。她来了那么久,竟也没有认出它来。
樊音笑了笑,眼泪簌簌而下。她早知道商无蝶绝不是可以轻易贿赂的。她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一个樊家算什么,而她樊音……又算得了什么?
商无蝶,心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