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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话:飞蛾之死拾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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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家社因这一篇文章可说在全校也风光了一次,因为文学社在学期第一个月行将结束之际出了月刊《野草》(注:鲁迅有一散文诗集与此同名)。顶着鲁迅的名号,内里却全没有那厉害如子弹的文字,大多都是些女生诉说闺怨的软绵绵的文章。这其中《蝶恋花·春来春又去并序》是属于较引人注目的,虽然内部人士知晓甄珍代笔这回事的,但更多的人则是将戚家社视作了柳永第二。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唐律竟将我、蒙亦泽和卢允泽的垃圾文章也登了上去。看来戚家社的威慑力可谓非同小可。
这一日晚自习之前,唐律将《野草》派送到我班。
“这是我校文学社出的月刊,里面收录了很多学生的优秀作品,你们班上榜的还比较多,所以留了两本。大家可以欣赏欣赏。”唐律说着离开了教室。
“文学月刊!那我的……文章肯定榜上有名!”戚家社说着箭步冲到讲台前将两本月刊都取了来。
“给我一本!要知道那篇……”甄珍话说一半没再说下去。
戚家社听后只作了一个别出声的动作便乖乖将其中一本递给了甄珍。
“咦!石源诚的文章也有呢!”甄珍欣喜地说。
“是真的吗?!我就说,大作是要靠时间酝酿的。”我得意地说。
“什么?什么?甄珍朗读出来大家听听吧。”苏小冉说。
“好的。
‘《飞蛾之死》
我凝视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屋子里也几乎没多少光线了。
‘唰’我一把将窗帘拉上,并点亮了温和的节能灯,光明再度照亮了屋子里的一切。黑和白只隔了一层泛蓝的幕布。
一阵细微的声音在我耳边骤然响起。我环顾四周,是一只飞蛾围着明亮的光源打转。我是并不太喜欢虫子的,但终究不愿将它渺小的生命也夺去,便打开了窗欲将其驱赶至那一片黑暗中去。我可未曾想到飞蛾是可以为了即使是极小的一点亮光也会勇敢扑火的生物,更何况这里与幕布那边是有着这样大的反差。
我出了屋子,进来的时候手中已是握了一把扫帚。我会用这‘武器’将你驱赶走的!我心想着。‘武器’在屋中胡乱地舞动着,飞蛾却仍要待在这有人类居住的地方。
‘哐当’,为驱赶这飞蛾竟导致我那书柜上无辜的玻璃遭殃,碎玻璃四散掉落到了地上,险些滑破我的脚趾。我一下子抓狂起来,已不满足于只将其驱逐出去,我会杀死你!
对一只渺小的飞蛾来说足以致命的‘武器’更疯狂的飞舞起来,时不时的便会击中那拼死逃窜的飞蛾。但是别忘了,我是人类,是可以令世界上任何一种生物绝种的人类!渐渐的,它已不能再扑腾,只是寻着一个能躲避的角落。‘武器’直朝角落刺了过去,飞蛾已不能再被称作飞蛾,因为它的翅膀已不能帮助它腾飞于光明的地方,只是不断地抽搐着,想做这生命末端最后的挣扎。
不能这么容易让你死的!我这样想着,已将精油灯拿在手中,这本是能令屋中充满花的味道,能使这屋子散发出一片生命气息的,如今却是焚灭它的工具。
火在它身上燃着,发出‘兹兹’的响声,抽搐也终于停止了,原本的飞蛾已成为了一堆死灰。我心满意足地坐到了椅子上,吁了口气。
我却后悔了。它本是有生命的,即使这生命是何等渺小,却也拥有情感。它不愿从这屋出去不正是它爱着这一片光明么?它是怎样地爱着这片光明,乃至于最终因一块破碎的无情的玻璃,被我以无情的‘武器’变成一堆无情的东西了。
这便是长久以来就在众人面前标榜着如何如何爱这大自然的我所做的行为。而就连处死这飞蛾的方法竟也是令人目不忍视的‘火刑’。
爱这东西,不是嘴上说了就一定能实现的。也许我并不至于痛恨这已不复存在的飞蛾,却还是以人类那高超的本领‘惩处’了它。光明和黑暗是只隔了一层泛蓝的幕布,但身处在黑暗中的人们却又有几个能以指尖触碰到近在咫尺的光明呢?’
“朗诵完毕!”甄珍念完后又开始翻其余的文章。
我听罢看着围观众人的表情,心中无限得意地说:“如何?”
这时甄珍又说道:“蒙亦泽和卢允泽的文章也有的啊!”
“呃……”我一时无话可说。
“哈哈哈……时间酝酿佳作!所言极是!”蒙亦泽说。
“果然如我所料,我的超浪漫又现实主义诗作大受好评!”卢允泽说。
“怎么样的诗?”苏小冉问。
另一边戚家社已经读起来:
“《何时可飞》
冥冥中我要遇上你,
现实里却总在逃避。
逃避的是我的形,
痛苦的是我的心。
也许命中早已注定,
我只是一只雏鹰。
伸开这双翅,
也无人会注意。
哀叹自身渺小,
天黑时才呼嚎。
只因怕阳光下,
有太多人将我嘲笑。
雏鹰尔,雏鹰尔,
无足挂齿。
任谁也不可知,
阳光下总有我高飞的一日!”
“你是写给谁看啊?”我说。
“那还用得着说,意味深长,坚持就是胜利!”卢允泽说。
“嗯,我想也是这样的。”甄珍点头说。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对了,上面有没有清澄的文章?”卢允泽说。
“没啊,连一可的也没有。”戚家社失望地说。
“才见了几次面你就叫得这样亲切?!”蒙亦泽说。
“迟早都会这样称呼的,不都一样么。”戚家社说。
“怎么可能?以清澄的才华别说我们几个,连甄珍也未必及得了她的……知道了,肯定是懒得写。阿诚,她不是说是被老师逼着去的么,这大概就是所谓无声的反抗!”卢允泽说。
“早知道可以像她这样,那我何必绞尽脑汁憋出那么篇东西来呢!”我说。
“文章不是写得挺不错的么,要往积极的方面想。学我吧,迷茫、失落的时候就尽量往好处想,要不然对生命就太苛刻了。”甄珍说着却略显出了忧郁的神情。
“太对了,‘阳光下有我高飞的一日!’不对,是我们!”卢允泽说。
随着晚自习的迫近,到教室的人越来越多。而我们四人因着这两本杂志上的四篇不伦不类的文章成了一年D班四大才子,无法想象!
待到晚自习开始众人也难以安静下来,纵使不再大吵大闹大家心中也依然兴奋着,江南四大才子聚到了一个班里,这是多不容易啊!班里很多好事者都围着我们开玩笑,而这其中也有另类。刘波是因嫉妒而死缠着我们不休。
在这钟钟压力下,我们四人一听见下课铃声便不畏寒冷冲出教室,来到了小卖部,人手一杯贡丸温暖一下躯体。
“清澄……你也在这儿啊!”卢允泽口中嚼着贡丸发音不甚清晰到说。
“嗯,嘴谗,买零食。”水清澄说。
“清澄有没有看过杂志上我们的文章?”卢允泽说。
“还用说,原本就是我将这四篇文章选上去的。”水清澄回答。
“你?你怎么会有这权力?还有怎么不选你自己的?”卢允泽说。
“我是唐老师钦点的文学社社长,真是无奈!搞不明白,还以为是你们胁迫他让我担任这职务的,不过看来你们也不知道的。我自己的嘛,不想出名,所以连一可的也没选。”水清澄说。
“原来如此,白一可没同你一起下来?”戚家社问。
“嗯,没事的话一起上去吧。”水清澄说。
“呃,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拜拜!”戚家社说后,为了避风头我们来到了池塘边。
“阿诚,这儿有你我的很多美好回忆呢。”蒙亦泽说。
“也有痛苦的回忆。”我说。
“痛并快乐着!”戚家社忽然面向我们说,“很快,某天晚上我就会同一可在这儿幽会,你们拭目以待吧。”
我们几个都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此时,池边的某处传来了轻轻的话语声。
“这么快就高三,真不想同大家分开,特别是你。”一男的声音。
“嗯,虽然知道总是要分开的,但是当真的眼看着那一天将来临的时候,心里还是特别不是滋味。”一女的声音。
“唉……”戚家社叹了口气后说,“不要打扰到他们,我们去操场走一圈吧。”
四个人走在大操场上,任由冷风扑面而来。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似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疑惑。
戚家社打破沉寂说:“有一天,我们也是要分开的。到时候是不是大家也会各奔东西,连见一次面也变得困难呢?”
“不希望这样!”我说。
“不希望,但是似乎又不得不这样。”蒙亦泽说着也叹了口气。
“我难得认识你们这样的好兄弟,散了好像太令人伤感了。而且除此之外,各人心中或许还有舍不得的人也说不定。”卢允泽说。
“你跟清澄是散不了的。”我说。
“你是肯定不希望和甄珍……”蒙亦泽说到此处却停了下来。
“不知道啊!迷茫得很。有时候自己会想,如果像阿社和允泽这样一往无前或同你一样置身事外该多好。也许这将减去不少的烦恼。但是痛未尝不是一种坏东西,有痛的感觉我们才会去珍惜一样东西。毕业那天的事,现在想来似乎早得很,不过真的到了那一天再回首现在的痛大概也会格外珍惜的。”我说。
“管他珍不珍惜的!总之,我们四个要一起干一番事业,而且是大事业。”戚家社说。
“说得对!陨石色泽会令每个人都炫目的。”蒙亦泽说。
“陨石色泽?”卢允泽不解地说。
“是的,陨(允)石色(社)泽。”蒙亦泽边说边依次指着我们四个。
“呵呵呵……你还真有想象力。”我说。
“说得太对了!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快乐地过现在的每一天,未来的事暂且交给时间打理。”戚家社说。
“还是那句话,痛并快乐着!”卢允泽说。
“首先,我会赢得一可的芳心!”戚家社说。
“我会让清澄认可,我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卢允泽说。
“我会让所有女生知道,我不是一个只敢嘴上说而没有行动的人!”蒙亦泽说。
“我不会再迷惘的,在不久后的一天。”我说。
“‘阳光下有我们高飞的一日!’”四人异口同声地说。
当时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回荡着,那时的天真、单纯可能现在都无法想象了。因为我们都历经了太多的风雨,并不单指我们四个。现在到场的人中有多少个已经是容颜憔悴,有多少个鬓角有了银丝,有多少个已经欲哭无泪了——这其中杨扬可能是最难过和自责的一个吧。
多少年了啊!大概五年前吧,开过一次同学会,却也有因故缺席的人,而这次的葬礼倒是几乎将所有年少时的玩伴聚拢到了一起。场面何其盛大,但盛大的背后却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毕业那天,大家不忍分离,有很多人落了泪,但今天,她是真的永远不会再回到我们身边了,再多的眼泪她也不可能看得到。如果人死后真的会灵魂升天,而这灵魂又有意识,即使是些微的意识,当她感知到大家的每一丝牵挂,那么她应该会后悔就这样轻易地离去。如果上帝施舍给她第二次的机会,她一定会迎着苦痛而勇敢地活下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