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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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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说这些小孩没心眼的呢,陈泽荔瞅见他们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就明白的大半,拎着蛋糕直奔二号楼。
“哥,这咋办?”
勺子把校服一甩,气急败坏地往回跑,“还能咋办?跟啊!”
林亦拿起手机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出去么?勺子好像在找人。”
他说着就已经把余习抱下来,捏着钥匙旋开了门,侧脸轻笑,“阿姨没那么坏吧,还能打我不成?”
门一开,陈泽荔刚跑到二楼,两拨人正面对上,余习拉着衣领,愣在了原地。勺子几人在陈泽荔后面退了几个台阶,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冬天的风一阵一阵起来,薄雪从枝上散开,教学楼空荡荡的,陈泽荔的眼睛泛着血丝,眼球突出,嘴唇不住地颤抖。
余习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件事,沉重到他难以呼吸,脚像被吸在了原地,抬也抬不起来,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脑子里混沌一片,明明刚刚都已经跟陈泽荔说了,为什么面对面的时候,为什么林亦在的时候,他的勇气就好像被吸光了?好半晌,他才糊里糊涂地挤出一句话:“你先下去,下去等我吧。”
这话一出,勺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陈泽荔的目光从余习身上转到林亦身上,久久不离。
余习性格敏感,这不代表他爱诉说矫情的一面,他想问陈泽荔,我变成这样你还爱我吗?这话他本身就没什么勇气说,当着别人的面,尤其是当着林亦的面,他更没有勇气。
过了叛逆的青春期,再说青春期时候的台词,对成长中满是缺憾的人实在难堪。
陈泽荔几步走上来,忽然有些怔肿:“你是林教授的......”
“是,”林亦随手抱住余习的肩,两人就像无数这个年纪的少年插科打诨一样,自然地靠在一块,然后林亦笑了,“阿姨还记得我哎!”
余习抬眼看他:“???”
“真是不好意思,”陈泽荔发红的眼睛挤出一丝笑意,嘴角弯了弯,有些隐忍,“你们怎么在一个学校考试,来,吃过饭了吗?跟我们一块去吧,我在外面定了餐厅了。”
陈泽荔说的是客套话,余习隐隐约约感觉到,她开始照顾他的感受,对于他积年累月形成的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好像在寻找适合的相处方式,不再像第一次来见人的时候,说话又直又追求效果。
对于他,和他的男朋友,这么惊天的事情,她居然也会隐忍着,慢慢消化,或者说,在慢慢找到恰当的交流机会,这时候只拿出圆滑的表面功夫,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没有当面发飙,余习有点茫然。
好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面,有些不知所措。
余习还没消化完这两人的两句对话,陈泽荔已经拉住了他的胳膊,松松牵着往下带。林亦走在她旁边,余习听到陈泽荔问,“你爸爸的新项目怎么样了?”
“不知道,还是种西红柿?”林亦像个不正经的孩子,拐弯抹角绕开问题。
陈泽荔连眼里的泪都没收干,就已经端起笑:“你们考完试,叫你爸妈一块出来庆祝庆祝嘛,萧山那是不是刚好有项目,考完试放俩天假,一块去玩啊。”
余习怔怔听着看着。
眼前的女人只要碰上工作,就连卡在嗓子里的哭都没法发出,隐忍着咽下去,再好好干事。
他贪恋做少年的感觉,只是因为自由,因为他的生命里,没有成年人给他做过榜样,让他知道成年人的该是什么样,他只会三点一线地刷题刷题还是刷题,甚至没有多少社交。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忽然抽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人为什么总要长成大人。
因为要会承担责任,还要有能力爱自己想爱的人,一直封锁自己的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想爱的人,会固执会执拗地活在自己的阴影里,不愿意接受任何外来的事情。
“余习,”林亦突然回过头,等他走到两人中间,开玩笑地笑起来,“你想吃啥?阿姨说要请我,看看你帮谁。”
“什么帮谁?”
“帮我宰,还是帮阿姨省啊。”
一副悠然自得、人畜无害的样子。
陈泽荔笑了笑,她抓着余习手腕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她现在还有点恍惚,这两个孩子谈恋爱,她怎么想都觉得晴天霹雳、难以接受。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知道十七八岁时候的爱情最荒唐,她不想悲剧再发生在她唯一的软肋身上。
从操场走到教学楼,仅仅一小段距离,她脑子里却飞快闪过无数声音,最后停留在余习的那一句“我十八了”上。
是啊,她是最没资格干预余习选择的人。
心里一团乱麻,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在没有思虑周全前,就去戳破这张纸,打破最后把她的小余习带回身边的机会。
余习沉默了一会,他站在两个人的中间,左右边的手都碰得到,于是他第一次朝着自己喜欢的东西伸开手,慢吞吞抓住了这两只手。
他已经决定去面对了,去好好接受新的生活,是他主动把事情告诉这两个人的,现在他也得像个成年人那样做事情,不能再任性下去。
他偏着头,盯着脱落在地又不知被谁踩碎的墙皮,吞声道:“妈。”
陈泽荔怔住了,据说人在极度紧张极度焦虑的时候会幻听,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但是心好像快炸了。
余习说完第一个字就卡了一下,才嗫嚅着继续,“我得帮他,宰你。”
陈泽荔怀疑自己在做梦,她的注意力全在余习的那一个“妈”上面,因为,这确实是时隔五年久别重逢的一个称呼。
她完全漏听了后一句,怔怔地等着余习说下去。但是余习很快耳朵就红了,从耳根红到侧脸,即使垂着头也没挡住。
然后松开抓着这两人的手,慢吞吞往台阶下走。
走着走着,整个人都熟透了,像个大柿子。
陈泽荔想笑,眼角又酸地笑不出来,她实在不知道五年里余习长成了什么样的性格,她一直见到的都是冷漠又孤僻的样子,好像这时候,她才有点明白。
“阿姨,我给我爸发微信了,晚上不回去吃。”
林亦拎过陈泽荔手上的蛋糕,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陈泽荔幻想里的儿子是林亦这样的,在老妈面前没皮没脸,没大没小,多大了还会闹小脾气使小性子,脸皮后的跟城墙一样。
她以为余习会成长成典型的那种小孩,结果变得完全相反,看到林亦,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至少,在这方面,这个孩子比她一个母亲,还要讨余习喜欢,还要了解余习。
他这大大咧咧,潇洒随性的样子太有印象点了。
尤其是眼尾的那两颗小痣,她跟林教授打关系时候见到一次,就记住了,那时候,这孩子穿着服务员的衣服,抱着菜单跟他爸俩个傲娇互相使绊子,一个疯狂批评服务质量,一个疯狂内涵教授口味,那一股叛逆的味道刚好填补了她对余习的幻想。
那时候就是想,余习要是还在,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这个形象在脑子里扎根了多少年。
楼梯口的那群少年已经作鸟兽散,识趣地往操场打球去了,陈泽荔走在后面,余习走得飞快,林亦撒开腿疯狂地追,她越看越想笑,甚至逐渐忘了最要紧的问题。
等她走到车旁开了车门,司机已经给两个孩子开了车门。
车内暖烘烘的,她把身上的薄雪抖掉,往后看,林亦在偷偷摸摸地翻开蛋糕盒,偷看里面的造型,另一边的座位上的孩子整个人都盖着毯子,缩在座位上,只露出两只脚。
脚踝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反正也是绯红的。
车内陷入安静,无人说话,空气中却仿佛有无形的跳跳糖被刺激地弹起,来回撞击内壁。余习的头发落了一些在毯子外面,他只小心翼翼摸出两根手指,把毯子往上拉,连露出的指尖也是红的,跟驼黄色的毯子对比分明。
陈泽荔赶紧打开手机,找最近的餐厅,林亦趴在椅背上,赶紧喊道:“阿姨阿姨阿姨,我要吃海底捞!”
陈泽荔心情好得要命,这小子会看人眼色,她刚想笑着说“好”,就看见余习轻轻抬起一只脚,把趴在椅背上的大胃王踹下座位。
整个人还缩在毯子下面,动都没动。
林亦连爬带扒拉地坐回位置,满是委屈,“你干嘛?不是你说要帮我的吗?”
他说着就去扯余习的毯子,陈泽荔吓坏了,要知道,余习不想别人过多打听的事情,或者不想表现的情绪,就不要勉强他去说,或者撕破脸皮跟他闹,不然他肯定会更冷漠更疏远。
这是她这几天以来才好不容易明白的一点,看到林亦不要命地扯毯子,吓得赶紧阻挡,“行行行,你们别打别打。”
她着急的话还没说完,林亦就已经哈哈大笑地把毯子从余习脸上扯了一下,上手去掐他的脸。余习头发被裹地乱糟糟的,脸上红得要命,被掐住了嘴就拿脚揣在林亦肚子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林亦松开了掐着他的手,笑着问他:“你说什么?”
余习用一只胳膊挡住眼睛,脸歪向一侧,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被这车里林亦搞起来的沙雕氛围闹得脑袋都糊涂了,咬着嘴唇,从脖子到脸都红得不像话,声音细如蚊蝇。
但陈泽荔还是听到了。
“谁让你......跟我妈撒娇。”
在陈泽荔眼里,缩在毯子里的余习好像变成了一个红松鼠,蜷缩着在撒娇一样,让她一时愣地不知道该拿什么姿态说话。
只有林亦,这个像是有魔法的老松树,还在毫不收敛地拿一朵白云,拼命挠着她的小松鼠的脚底。
让这一切变得像童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