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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 别来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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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6:00闹钟准时准点开始义务劳动,顾漾关了闹钟懵懵地从床上爬起来,梦游似的拿洗漱用品去卫生间,她还要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尽量不要太大,免得吵醒了室友。
202宿舍住了两个人,顾漾和宋箐箐。
宋箐箐学的是心理学,上个月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经过审慎地分析与搜查,发现谈了八年的男朋友居然出轨学妹!
证据确凿,恢复的聊天记录内容不堪入目。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男朋友,哦现在已经是被丢到垃圾桶的前男友,在C大隔壁科学院念书,平时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轨的人,没想到私下是个癞蛤蟆日青蛙长得丑玩得花的货吃瓜群众都要跌破了眼镜。
宋箐箐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气,踹了渣男还不解气,一怒之下去他导师那儿告了一状,好事不出门八卦传千里,一时间各种传闻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可人多了嘴杂,原本都在骂渣男不对,不知道是哪个脑子坏了的搞共沉沦那一套,把男朋友出轨怪到了宋箐箐不温柔体贴上,气得宋箐箐在宿舍拉着顾漾痛骂渣男八百回合不要脸。
她原本想让渣男体会一下社死,没想到牵着萝卜带出根,把她自己也搞进了舆论的漩涡。
是伤敌八百自伤五百的典范。
闹了一场以后她一直心情不太好,看什么都觉着烦躁,干脆把实验室交给师弟管,自己当个撒手掌柜,眼不见为净,宅宿舍非必要不出门,过得是昼夜颠倒,不知今夕是何年。
天还是灰蒙蒙的,宿舍也没有开灯,顾漾洗漱回来看到宋箐箐床上有个黑影,一动不动坐得笔直。
她被吓了一跳,落在床上被瞌睡虫绑架的灵魂登时回了身体。
顾漾愣了一下,犹豫着喊了一声,“箐箐?”
“愣着干嘛啊,”宋箐箐指着灯的开关,“开灯啊宝贝!”
看来人还挺清醒。
“你今儿起得比平时早诶!”宋箐箐趴床上冲她挤眉弄眼,“跟姐姐汇报一下,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了?”
“……”顾漾一整个都无语。
顾漾两手一摊,“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给我师兄带个早饭谢他昨天帮我收了个尾罢辽。”
“靠!你师兄不是那个帅哥吗?都师兄妹了还不拿下,顾漾!你不行啊!”宋箐箐简直恨铁不成钢。
顾漾无奈,“什么拿下不拿下,我们两就是正常师兄妹——”
她把蒙上一层水雾的窗子轻轻开了条缝,试图感受一下外面的温度,被冷风吹了个激灵,“好冷啊!”
还有什么比大冬天一早就要出门更痛苦的事儿啊!
“对了,那个药学院跟我关系很好叫常媛的师姐吗?她今天晚上要在门诊药房值夜,师姐怀胎六月挺了个大肚子怪不容易的,我晚上陪陪她,可能不回来啦。”顾漾最后确认了一遍,确实没落下什么。
宋箐箐在床上翻了个滚,“怪不容易的,你去呗。”她知道顾漾特意交代这么清楚的意思,“行了行了,我发现你有时候就啰里啰嗦的,你不回来哪里就饿死我了呢?”
顾漾心想饿不死就行,穿好羽绒服拎了垃圾袋下楼。
风夹杂雪和碎冰迎面砸来,顾漾条件反射眯了一下眼,入目白茫茫一片,门口停放了一排排自行车电动车都穿上了别致的小衣服,地上积了雪,一步一步吱吱呀呀地响。
忙忙碌碌的一天从赶校车开始,校车7:10从学校北门出发直达附院,顾漾如愿以偿在车上补了个觉。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茫茫雪地之中,似乎是听到动静转过身,跟她四目相对。
大巴刹车晃了一下,她从梦里转醒,她摸了摸手指的余温,心说果然是一场白日梦。
顾漾从门诊绕到住院部,懒得多走几步去内部电梯,好在早上这会儿住院部跟门诊楼比起来简直算得上冷冷清清,她拎着早餐盘算着上午的工作概况。
她摁了电梯很快就听到“叮—”到达的提示音,里面只有给病人带早饭的家属,医院有四个食堂,两个医护人员两个对外开放,除了消化内科会根据病人情况给病人订餐,其他病人和家属都自行去医院食堂解决。
顾漾把早餐交给卓然还不忘发射糖衣炮弹,“谢谢救苦救难的师兄!”
卓然凑近了小声跟她说,“皇上今天下午回宫,小心他查你病例!”
消化科张主任出了名的严格,查病例不合格不仅要返工还要写5000字反思。
顾漾典型的理科出身,最怕写文章,立马怂了,风风火火地跑去更衣室。
好容易挨到了查完房,顾漾抢到电脑争分夺秒开始检查自己有没有错漏,“小顾医生,12床找——”
顾漾叹了口气,戴好口罩揣着听诊器去病房,12床是在单人病房,住院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起来六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还有点拖长腔,听起来像是南方口音。
原来家属只是跟她确认做胃镜和肠镜的时间,她耐心地解释完回到办公室,感觉自己已经无欲无求,下一秒就要四大皆空。
大主任要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科室里每个人的头上飘满了乌云,见面无言,唯有执手垂泪。
顾漾愁得中饭都只扒拉了两口,这边要面对不怒自威的师长,那边还有穷追不舍恨不得打包她去相亲的妈妈。
前路像是起了雾,一片渺茫望不到尽头。
秦欧是地方送过来规培的,来消化科有一个月,第一次见顾漾这么垂头丧气,他好奇地问卓然,“你师妹咋了?看她从查房就没啥精神啊。”
卓然自己也忙得鸡飞狗跳没空管他那伤春悲秋的师妹,“人不是在那儿,你自己问她呗!”
人夫妻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两是逢“张主任”各自飞。
张福林带着邓泉去开会,邓泉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闷了,属于问一句答半句,一个字也不多说的类型。
大概是因为紧张了会结巴。
他半生行医半生为师,桃李满天下,这几年岁数上来没那么多精力带人,邓泉和顾漾基本算得上他的关门弟子。
一干人等得忐忑,张主任将近要下班才姗姗来迟。
还没换衣服就到会议室,“咳咳,是不是都盼着我回来呢?”
众人虚伪道,“是的————”
张主任对自己的人格魅力充满了信心,在体恤下属关心学生方面他说第二,没人敢称附院第一。
“好,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卓然跟顾漾你两来我办公室。”
有小护士接话,“去哪儿吃啊主任!”
张福林笑咪咪地回答:“当然是食堂!”
附院在一众医院里伙食算更好的,尤其是拌黄瓜,鲜嫩多汁又爽口清火。
张主任带着两个小尾巴去了他自己办公室。
他们一走讨论声乍然响起。
“嫡亲的就是不一样啊!”
“待遇都不一样”
“哈哈哈,主任都不一定认识我”
“嘘,小声点。”
卓然和顾漾像是被揪住了命运的喉咙,大气不敢出的模样逗得张主任发笑,“怎么,我是吃人怪啊这么怕我。”
收卓然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忙,亲力亲为带过一段时间,顾漾就不一样了,收顾漾的时候他已经忙得像个陀螺,实在没空管小徒弟。
所以顾漾纯粹就是跟他不太熟,除了检查一下病例,查房问几个问题,没什么机会接触。
张主任调了顾漾管的几个床看了个遍,没挑出来什么大毛病,细枝末节的有一两处用词不够恰当,整体看来顾漾是个挺细心的孩子。
他对这个徒弟很满意,和颜悦色地叮嘱了几句就让人先回去了。
顾漾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压力叫老师当面查你作业。
蔫了一天的顾漾在下班这一刻满血复活,她跟值夜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拎着喊外卖送的水果径直去了门诊部的药房。
附院有两个药房,住院部的在住院楼一楼,门诊部的在门诊楼负一楼,门诊部六点下班,下了班以后门诊的药房专供急诊。
常媛研究生毕业突然闪婚,众人海内反应过来人家已经怀了孩子,走在了很多人的前端。
她跟顾漾是以前在校团委认识的,顾漾要小一届,得听她安排,一起共事了好几年,大家心知肚明校团委很多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但是每次她的安排顾漾都能落到实处,一来二去成了生活里的好朋友。
顾漾的工牌刷不开门诊楼药房的门,只能求助常媛。
常媛怀了孕以后胖了不少,行动有些迟缓,“害,我的乖,都说了不用陪我你咋还来?大冷天的回去睡个觉多好。”
“我来都来了,你总不能赶我回去吧?”
顾漾笑得像只得逞了的小狐狸,搀着她的胳膊,“你等会儿就去睡,六个多月身子的人了,怎么能熬夜呢?不用担心,我会用系统知道怎么拿药。”
常媛还想说什么,被顾漾捂住了嘴,“停,见外的话我劝你不要多说,不然我现在立刻给你家那口子打电话告诉他。”
这就是在唬人了,顾漾连人是谁都不知道。
夜渐渐深了,顾漾撑着脑袋值班,无聊地把消化内这个月的开药记录过了一遍。
不知什么时候窗口来了个中年男人,瘦得厉害,像是皮挂着骨头,顶着一双看起来没睡过好觉的黑眼圈。
他看到顾漾抬头顺着小窗口递了张单子,顾漾看他的黑眼圈心想大概是泌尿肾内那些科来的,接过来一看单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是肿瘤科。
顾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男人似乎等不急,催促着要赶紧。
——很不对劲。
顾漾的小雷达滴滴滴滴响个不停。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开的药发现果然不对,附院规定吗啡类的药除了需要医生签字盖章还要科室主任审批。
单子上签名的是肿瘤科的孙凯旋医生,顾漾忽然想到下午在科室里听那些小护士闲聊的时候说起来,“肿瘤科的孙医生印章丢了,被罚了200呢,我去领材料的时候听院办的人在说,好像要申请重新做。”
顾漾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深夜时分门诊大楼早就上了锁,保安都撤去了住院楼和急诊。
赶过来还要一会儿,先跟他周旋再说。
顾漾开了小话筒问他,“你从哪里来的?病房还是急诊?”
男人浑浊的眼珠染上了赤色,大吼大叫威胁顾漾快拿药,不然就去投诉。
眼看着肥肉就要到手,哪里来的娘们磨磨唧唧没完没了!
他觉得全身都像是在被蚂蚁啃噬,轮起藏在地上的棒槌要砸玻璃。
哐哐哐——
钢化玻璃裂开无数碎片,但依旧顽强地坚守岗位。
常媛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快给安保处打电话——”顾漾冲常媛大喊,“你别出来快回去!”
顾漾声音抖得厉害,她也是第一次遇到瘾君子。
“干什么呢?”一道人影飞驰过来,一脚把男人踹翻在原地,男人的头砸在旁边长椅上,当场迸出血花。
“你妈狗娘养的玩意儿管什么闲事!”他挣扎着爬起来,被来人提了领子对着脸砸了一拳。
“把你嘴巴放干净点儿,这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知道了吗?”
男人两腿抖如筛糠,鼻涕眼泪和雪花在脸上开了个大染缸。
脚步纷至沓来,是保安们从扶梯下来,那男人似有感应,拼着一口气挣扎着拿出了揣在外套里的水果刀。
“小心——”顾漾失声。
她自己被威胁都未曾退步胆怯,这时却恨不得立刻飞奔去替换,宁愿受伤的是自己。
男人有失准头,再加上反应迟钝,刀刃哗啦一声划破布料,来人反应很快只碰到了些表皮。
他一脚踹在了男人胸口,听到了肋骨碎裂的声音,把人提起来扔给了保安。
殷红色的血滴在了洁白干净的地板上,顾漾看得心惊肉跳。
男人很高,即使是在北方城市他也显得比平常人高了半头,显得鹤立鸡群。
他背后一片漆黑,药房的光斜斜着照在他半边脸上,眉骨高,眼窝深,垂着眼看人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桀骜不驯,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没事吧”顾漾抓起他的胳膊仔细查看伤口,“幸亏不深。”
她松了一口气。
沈意澄受得大大小小的伤海了去了,没把这点小伤口放心上,一般都自行处理,“有碘伏棉签和绷带吗?还是我要去挂个急诊?”
他的声音低沉里带了冷峻,顾漾悬在半空的一颗心落回了胸膛,咚咚咚咚,像是奏出一段和鸣。
“不用,跟我来。”
顾漾把人带到了急诊,大概今天流年不利,高架上连着两个追尾,急诊这边忙得全是飞奔而过的虚影。
“你把碘酒那些给我,我自己可以处理。”沈意澄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处理这些小伤简直信手拈来。
顾漾把人带到一个空置的房间,这是她在急诊科轮转的时候发现的风水宝地,原本是个输液室,“你在这里等我几分钟。”
沈意澄晚上才下飞机,他妈最近来做体检,他嫌病房闷想去超市买盒烟,恰好遇到那个发疯的男人砸玻璃。
顾漾很快拿了碘伏棉签敷贴过来,跑了个来回,脸色微红头发有些松散。
她的手白净细腻,轻轻滑过伤口附近,轻声问,“疼吗?”
沈意澄八岁以后就没人管他受了伤疼不疼,一时间有些发愣。
顾漾会错了意,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吗?”
“没有,”沈意澄摇了摇头,“不疼。”
顾漾顿了一下,随口安排注意事项,“记得两天换一次敷贴就行,不要碰水,不能抽烟喝酒,也不能吃辛辣。”
“好的医生,”沈意澄抬眼跟她四目相对,“那请问,换敷贴还是找你吗?”
顾漾笑了一下,“行,那我就负责到底。”
她胸前的工牌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上面的女孩眉眼带笑,眼睛澄澈得像阳光下清晰见底的池面,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邓泉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门口,羽绒服的拉链大开,“顾漾,你没事儿吧?听说门诊部药房出事我就赶过来了……”
“我没事呀。”顾漾把用完的东西分门别类扔到垃圾桶,“有好心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过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过来了?”
邓泉晚上被噩梦惊醒,一看手机几百条消息,医院总群里面都在说门诊楼药房的事儿,他在寒风里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一辆出租车,马不停蹄地来医院确认她的安全。
“你没事就好……”邓泉重新把门半掩,喃喃自语,“你没事就好。”
“你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这里安静,也没人来吵你,冰天雪地的晚上开车太危险。”顾漾细声细语地跟沈意澄说话。
沈意澄原想拒绝,可对上眼前少女灼灼的目光不知怎么有些不忍心,“行。”
顾漾嘴角的笑蔓延到了眼底,在护士站翻箱捣柜拿了半张纸原路返回。
纸上写了她的联系方式,落款是“你的负责人,顾漾”。
都说字如其人,娟秀俊逸。
“顾漾”他把这名字念了一遍,隐约觉得这名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