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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鸿沟 小顾医生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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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院大门口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来人往,挂号处的队排出了几百米,人头涌动,活像一条长龙。
风雪虽已停,太阳挂高空像个摆设,还是冷得厉害。
病房前的园林围了一圈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四季青,林中枯木横立,枝头还压着雪,在阳光普照下晶莹透亮。
胃镜室在门诊楼,跟住院部中间还隔了急诊楼和行政楼,怎么也要步行八百米,顾漾受命于危难之际,带着十几份嘱托去胃镜室拿报告。
——她猜拳输了,每次出手必定出石头,被大家掌握住了窍门。
门诊大楼熙熙攘攘,她看到值班处的小护士和机器人都忙得团团转,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几位老人,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靠近,神神秘秘地跟人说了什么,她凑近了只听到,“保证专家号,人家卖800咱们老乡只要500,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原来是倒票的黄牛,在医院赚人家的救命钱可真是缺了大德!
顾漾从善如流地去门口找保安举报,几个保安行之有效地过来把人架走送去派出所。
从院长到各科主任对黄牛都是深恶痛绝,可惜就像前几年的海鲜市场,只要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屡禁不止。
上了年纪的人很容易被朋友圈软文洗脑,以为医院看病都是要走捷径,导诊小护士耐心地解释,“叔叔阿姨,每层楼都有挂号处,一楼要排队您们还可以去具体的楼层挂,不要相信二道贩子,挣钱不容易,多花这么多钱不值当!”
顾漾拿了一沓报告回科室,照着小黑板上每个人管的床号分发给各个管床医生。
“谢谢小顾医生!”
“小顾医生辛苦了!”
顾漾摆手说不辛苦,仔细浏览了一下12床的报告,拿着报告溜达着去了病房。
推开门看到老太太精神抖擞地戴着老花镜坐在床上看书,阳光透过薄薄的玻璃纱窗投了进来,床头放了束康乃馨,散发出淡淡芬芳。
老太太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小顾医生来啦,”她瞥见顾漾手里拿着几张纸,“是我的报告出来了吗?”
顾漾在床头停下脚步,笑咪咪地回答,“对,报告您收好,回去多注意饮食保持良好的心情就可以啦!”
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嗨,光说心情好没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也不知道我那不孝子什么时候能让我舒心,三十好几岁,还没个找知心人的打算,让我操不完的心啊。”
顾漾面临了同样的难题——她是那个七大姑八大姨口中不三不四的不孝女,读不完的书讲不完的道理,就是不把人生大事放心上。
人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只能心药医,顾漾试着劝导,“咱们医院里几千号人呢,年轻些又没对象的一抓一大把,一看您就知道您家儿子也是个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指不定哪天就领回家一个漂亮媳妇呢。”
顾漾生得白,又穿了一身白,几乎和墙壁成了一个色儿,眼睛极黑,高挺精致的鼻梁撑起来脸部轮廓,细看下来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老太太忽然灵机一动,“小顾医生今年多大了?看着这么小还没有结婚吧,有男朋友了吗?不是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自夸,我儿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妈,您又瞎说什么呢?”门口男人无奈道,俊逸的眉皱成了个川字。
顾漾转头和来人四目相对,男人换了身日常休闲装,穿了件薄薄的外套,看起来只是两层布,没什么保暖的效果,顾漾看着都替他冷得慌。
目光扫过他的小臂又转回那张俊秀的脸庞,张了张口想问他胳膊怎么样,沈意澄冲她轻微地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顾漾关门的瞬间刚好听到老太太气鼓鼓地冲男人吼,“你还知道回来!”
沈意澄在亲妈面前装大尾巴狼,好脾气地照单全收,深度贯彻“嗯”“好”“你说什么都对”原则。
老太太旧事重提,“我跟你说,你三姨的嫂子妹夫的侄女介绍了个姑娘,模样挺好,工作稳定,你这次必须去,听到没!”
沈意澄被他妈搞得头疼地按着太阳穴,“妈,我——”
老太太声色俱厉,“你还有脸喊我妈,谁家孩子一出去就是好几年不回来看看……”
说到伤心处潸然泪下,充分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沈意澄立刻投降,“好好好,都听您安排。”
老太太喜上眉梢,“我瞧着小顾医生不错,热情细心还很有耐心,人长得也好看,你找个这样的的就行!”
沈意澄被噎了一下,“人家差了我一大截儿呢,好了,您老少操点心,咱们也不至于母子在医院团聚啊。”
他实在想不通,他妈一个知识分子,知名大学教授,怎么思想还是老封建!
“噔噔蹬——”
“进来”顾漾头也没抬,她要帮她师兄整理病例,忙得恨不得长了八只手。
沈意澄靠在门框,“小顾医生,请问什么时候有空给我换一下敷贴?”
顾漾咻地抬头,轻微抿了下嘴角,“你先去换药室等我,我马上到。”
“我不认路啊。”
沈意澄是真的不认识路,附院的设计不知道出自哪位鬼才,每栋楼都是大半个弧形,走廊曲折,一不小心就会迷了方向。
顾漾只能放下手里的工作带人换药室,打了一路的招呼,好人缘显而易见。
沈意澄跟在她后面看了一路,总结道,“小顾医生,你这一路跟粉丝见面会似的。”
顾漾愣了一下,粉丝见面会几个字堵在胸口,尘封的记忆蜂拥而至,拿着碘伏的酒微微颤抖。
沈意澄人精堆里长大的,瞬间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仔细回想了自己那句话,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刚刚说错了话。”
沈意澄已经脱了外套,单着衬衣,匀称的肌肉勾勒出结实的身材,顾漾低头解开他的袖口,白色灯光照在她发旋,沈意澄能看到她的长睫忽闪,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小心仔细将袖子推到上臂,轻声说,“没什么,不用跟我道歉。”
她默默地想,你永远都不用跟我道歉。
护士推着装满药品的小推车进来,打破了一室寂静,新鲜空气行之有效地席卷了名为“尴尬”的氛围。
顾漾带着手套揭开敷料仔细查看伤口,人体自动修复也会有春夏秋冬的变化,冬天伤口愈合慢,所以外科很多手术能推的就推到开春才做。
满打满算两天多,沈意澄的伤口已经长好了肉芽组织,顾漾松了一口气,“伤口愈合挺好。”
沈意澄看着伤处眼神暗了一下,“嗯,我从小就这样。”
顾漾手机调了震动,放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个不停,恰好换完了药,顾漾摘了手套接电话,空出一只手收拾残局。
赵芬兰女士的大嗓门通过微电流霸气彻漏,“顾漾,你给我听好了!”
顾漾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
有一种危险是你妈突然喊你全名。
果不其然是晴天霹雳,只听赵女士气沉丹田,“明天周末你休息,停,你不用跟我狡辩你明天值班,我已经收买了你同事拿到了值班表,咱们隔壁的王阿姨的内侄女表哥在你们市上班,小伙子人不错,我给你们约了明天市中心空中餐厅见面!”
顾漾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门疼,不提相亲母慈女孝,一提相亲鸡飞狗跳。
迫于亲妈多年积累下来的淫威,顾漾只能捏着鼻子屈服。
赵女士满意了,语重心长地跟她讲事实摆道理,“真是的,你是妈妈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宝贝,妈妈还会害你不成?”
顾漾像霜打的茄子有心反驳无力回天,沈意澄整理衣服的时候把母女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完整。
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顾漾!找了你半天,快来开会就等你了!”
“这就来了!”
卓然冲她招手,无意间看了一眼沈意澄,他离开的脚步顿了一下,转眼看平静无波的师妹。
前几年沈意澄算是半个公众人物,赛场风头盛一时无两,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宣布退役,全网无消息,听说他在赛场太狂妄再加上后期伤病不服管教所以被体育局封杀,全网无消息。
他的比赛卓然偶然间刷新闻看到过,谈不上喜欢或是迷恋,只是很欣赏他在场上唯我独尊的架势。
顾漾应该挺喜欢沈意澄,有一回他落下东西折回来拿,看到顾漾拿他比赛的视频当背景音在整理内科书上的知识点。
只不过这两人怎么会有交集?
例会结束后,卓然叫住闷声不吭的邓泉,长吁短叹暗示他“师弟啊,别说师兄不疼你,你要是看上了谁,就赶紧下手,别等到嘴边的肉飞了才后悔。”
邓泉嘴角绷成一条线,他喜欢顾漾的那点儿小心思整个科室人尽皆知,可他已经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不敢贸然去表白。
顾漾出身书香门第,爹妈都是大学教授,打小娇生惯养着长大,而他妈在他童年就跟人远走高飞,丢下他和患病在床的父亲。
人和人的差距是一道跨越不了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