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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雪 不要靠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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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C大医附院住院部依旧灯火通明,住院楼跟对面和时间赛跑的急诊大楼遥相呼应,搭建成了C大医附院的脊梁。
消化内科在住院部九楼,隔壁连着呼吸内科,这会儿小会议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年轻医生还在奋力写病例、开检查,这些单子要在下班前送到护士站,明天统一送去预约。
办公室里只有表针滴滴答答和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推车走过进病房里耐心地挨个叮嘱病人吃完药早点休息。
小会议室有两个门,分别通向两边的走廊,靠近病房的一边是关上的,毕竟走廊人来人往,病人如果看到自己的主管医生在办公室私下嘻嘻哈哈不太稳重的样子,难免会多一些不必要的担心。
另外一个门正对着的是大会议室,平时科里开早会、病例探讨、早中晚饭都在这里解决。
围着墙壁摆了一圈白色纤维板木桌,科里的医生有刚毕业从其他单位送过来规培的、住院医、主治医和像顾漾这种——虽然还没毕业,但因为是大主任的亲徒弟所以被剥夺了去其他小科室轮转的机会,挖过来干苦力的,不加主任和副主任以及本科实习轮转的,一共有12人。
原本正正好,每人一台电脑,不争不抢井水不犯河水。但最近院里安排了两个地方来的医生到消化科学习,美其名曰,对外交流,原本是件好事,可科室里硬件配备就那么点,刚刚好的电脑,它就不够用了!
是以每天早上主任带着查完房以后大家就直奔小会议室抢电脑,看那架势想必上学的时候体测50米短跑都没这么卖力。
一眼望过去靠门口的桌面最整齐,文件夹像豆腐块一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电脑上还贴了几条便利贴写了日常注意事项。
木桌前坐了位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孩,白净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之间自由转换,一头黑色长发规规矩矩地绑了起来,大概是经常要看屏幕会眼睛疲劳,戴了副平光银框眼镜,鸦羽一样的睫毛在她眨眼的时候扫过镜片。
五官标准得像是拿了度量尺量出来的,眉眼精致,带了点古典美人气质,是一眼看上去就会讨人喜欢,忍不住想亲近的长相。
然而此刻顾漾简直要被逼疯,之前的病人还没出院,下午又收了两个,加起来一共管了四个床。新收的两个都是有点年纪的,光是那一长串的既往病史都得写个八百字,脚不连地地忙了一下午,还是逃不过加班的命。
她推了下眼镜起身伸了个懒腰,最小码的白大褂穿她身上还大了一圈,清瘦纤细的腰肢看起来不盈一握。
衣服下摆到她膝盖,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向上。科里开了空调,大概温度调得有些高,她把袖口的扣子揭开,往上推了一段,露出一双白净细软的手腕。
她对着会议室的鱼缸双手合十诚心许愿,“希望世上不再有加班,所有人平安健康!还有幸福美满!”
金鱼是张福林——消化内科大主任,也就是顾漾的导师——亲自去当地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庙花了重金求的,用来镇科保平安。
据一些不可靠的小道消息说,这是从他老师的老师那里传承下来的优良习惯。
也不知道以后会被我们师门里的谁来继承,顾漾心想。
坐她隔壁桌的是之前带她的同门亲师兄卓然,此人常年看起来像没睡醒,这会儿应该是真的困,哈欠一个接一个,但这完全不影响他是个棱角分明的大帅哥。
倒追卓帅哥的人数不胜数前仆后继源源不断,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消化内的标杆——护士长封的,因为只要有他在,那群刚毕业的小护士们挤破头也要来,不愁找不到人。
可惜帅哥油盐不进,年方二十又八,还是持续单身。
张主任科室行政楼两头跑,开不完的会议做不完的病例分析会不完的诊,实在分身乏术。
所以顾漾入了师门以后基本都是这边师兄带一下那边师姐带一回,这样一口一口吃百家饭奶大的,大家相处得久了,收起来了最初的拘谨和端庄,平日里没个正经。
卓然噫吁嚱仰天长叹,“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这样下去人民的白衣天使要先一步去天堂了!”
师兄妹对视一眼,从对方的黑眼圈中看到了疲惫,转头各自哀叹自己命途多舛。
顾漾灵机一动,带着凳子滑到卓然旁边一脸谄媚,“师兄,你想不想吃咱们学校西门门口的鸡蛋灌饼?我明天早上给你带怎么样?”
卓然的一听就知道她有事相求,小雷达叮叮叮响个不停,立刻谨慎又冷漠地拒绝:“不想,不吃,要减肥。”
眼看着收买不了人,顾漾立刻换了套方案,俗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目的达到了,谁管它过程呢。
“师兄,你看看时间,现在是八点十八分,回学校最后一班车是八点半,亲爱的师兄,你忍心看着你如花似玉的小师妹在这寒冷的冬日流落街头吗?”
说着还抹了一下眼角,一副抹泪的模样。
卓然一阵无语,这货戏精学院毕业的吧!这醇熟的演技还不抱个小金人回来?
偏偏她长得好,这么一垂眼,硬生生让人看出来了点可怜。
他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认命道,“说吧。”
顾漾一看成了,立刻换了笑脸,哧溜一下滑回去自己座位,收拾了一下桌上打印出来的检查单,“等会儿替我给12、24、36、48床做一下心电图!明儿请你吃早饭,拜拜————”
“你这等差数列啊”卓然无奈。
附院有规定,正式入了职才能申请院里的宿舍,顾漾既没毕业也没编制,只能附院学校两头跑。
顾漾急匆匆换了衣服从内部电梯下楼,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当场就被教了做人,这鬼天气预报,怎么老是在她不相信的时候精准无误。
一路顶着冬日晚上的烈烈狂风从住院部跑到门诊大门口旁的公交车站,她觉得自己都不用去整容削骨了,冷风跟刀子似的,效果立竿见影。
公交车站都是熟人,大家心照不宣地打招呼。
怪不得调查显示医生单身率高呢,这谁受得了自己对象一天24小时16小时在医院,明明是北京时间还过成不知道哪个时区的时差党?
公交车跨越了大半个城市,从南站出发,走过最繁华的步行街,横跨南北大桥,途径北城最大的医院——C大附院,最终到达终点站,也就是C大医学院。
“下一站,人民路,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播报员声音甜美字正腔圆,可惜无人欣赏。
车内充斥着刚加完班从公司逃离的社畜,工作已经掏空了他们的身体,此刻宛如美国大片里的行尸走肉,哪怕你现在说一加一等于三,也都会点头附和,没有人反驳。
顾漾从附院那一站上车的时候正赶上人多,不用扶手就能靠前后左右的人站得笔直。
过了几站陆陆续续下了不少,车内空间松散了很多,最起码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能稍微短暂地休息。
顾漾也找到了个靠窗的位置,她拿出来耳机,点开播放器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
她又百无聊赖地从微博切到微信,点开备注“妈妈”的聊天框看到她家太后下午五点多给她发消息提醒她北城要降温,出门多穿点。下午五点多是例行查房的时间,她压根没注意到还有消息。
往上一翻是她妈委婉地提了到同事家有个小伙子,面目周正人品绝佳,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
就差把你年龄到了该找对象谈婚论嫁结婚生子打在公屏上了。
真是的,谁家姑娘刚过25就要被催婚啊?
她当时把这句话说了以后太后立刻炸了,一个电话打过来质问她,“是,催婚可能是有点早,可谁家姑娘也没有像你这样啊,长这么大也没见跟哪家小伙子处个对象,闺女,你实话告诉妈妈,你到底什么想法?”
做父母的实在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十八岁以前生怕孩子会“早恋”,这刚快要毕业,恨不得自己孩子立刻滚去婚姻的殿堂,城市还都有个缓冲带呢。
顾漾无言,总不能跟她妈说实话,妈妈其实我这辈子都没有结婚的打算呢,那她妈能当场被她气到晕过去,需要喊120送去急救,醒过来就要立刻打飞的来北城连夜追杀她。
“漾漾,你跟妈说实话,你该不会……不喜欢男孩子吧?”她妈小心翼翼地问,可能太小心,声音都不自觉有点抖。
顾漾立刻毫不犹疑果断否认,“那倒也不是。”
人说三岁一代沟,那她跟她家太后是隔了马里亚纳海沟,糊弄了几句工作忙就把电话挂了。
——确实不是,她还是喜欢过人的,一晃快十年,如今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迹可寻。
她切了几个app公交车才像个八十岁行动迟缓的老头,移动了一米。
上天啊,还有什么比加完了班回去路上竟然堵车还令人绝望吗?
从车窗看外面的车水马龙有别样的风景,此起彼伏的笛声宣告人们此时的不耐烦,前面又是长达一分半的红灯。
要不干脆路边扫个共享单车,骑车回去得了,她心想,反正也就只有一站了,这条路她走了快八年,闭着眼都认识。
终于等完了红灯,公交车稳稳当当停在站台,她跟着人流像下饺子一样试图逃离晚高峰的喧嚣。
不要靠近早晚高峰,会变得不幸。
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宽松的外套试图寻找小黄小蓝小青,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人行道走了200米还没有看到昔日的老朋友身影。
手机微信提醒有消息,她点开看是她师姐黄薇薇,问她到宿舍了没,还没等她回又说了一句,到了说一声。
她两认识有七年多,用黄薇薇的话说就是桃子熟了他妈给她开门熟到家了,打个不太恰如其分的比喻,生个孩子七岁也上小学能打酱油了。
顾漾嫌打字冻手就跟她发语音,“师姐,我没到呢,还要拐两个路口。”
她声音软,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让人听了总觉得她在撒娇。
那边秒回,“还在车上吗?看天气提醒今天晚上好像要有雪,你到了就快回去哈,别在路上逗留冻感冒了。”
“好滴”顾漾向来会装乖,“诶对了姐,24床的病人你们商量好会诊方案了吗?那老太太岁数不小了,经不起大折腾。”
黄薇薇想到她前几天把自己气成了个河豚,信誓旦旦地说以后绝不当医生,故意逗她,“呦,前几天不是还发脾气说你神经病才来学医吗?”
顾漾登时脸红投降,“好师姐,别笑我了。害,那不是前几天跟老板上门诊遇到个极品么。挂了号不排队,导诊姐姐让他排队他就开始骂骂咧咧,到他的号给他开完检查他非要说我们只是为了多收钱,那检查有个屁用。哦对,他还拍了视频扬言要发网上,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他兜里居然揣了把匕首,要不是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去喊了楼下的保安,可能你这会儿只能求ICU漂亮的护士姐姐,让你隔着玻璃看我一眼。”
黄薇薇惊起了一身冷汗,“……救命!好吓人!乖,明天师姐给你带好吃的吼!”
她们师姐妹缘分要从本科那会儿说起,C大医学院在北城的一个边缘小角落,七年前别说地铁,连个直达的公交都没有。
方圆十公里没有标志性的建筑物,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灰蒙蒙的居民楼,进去了拿着高德都分不清东南西北,实在是偏僻又难找。
C大体恤学生实情,很人性化的设置了“师兄师姐接人制”,开学前半个月就会提前安排已经大二的“嫩油条”们去机场和火车站一对一的接人。
每年收的人数差不了几个,是以每个人都有接送任务,谁也跑不掉。
顾漾原本是被安排给了黄薇薇的室友接,可惜当天室友的男朋友过生日,小情侣甜甜蜜蜜去了,黄薇薇作为团委于公于私都要接下。
除了自己接的师弟还要带个师妹,好在两个都是在机场顺路,不至于一天要车站机场跑个来回。
顾漾的航班要比她要接的师弟的航班晚一个多小时,黄薇薇接到了师弟以后带人去了机场的星巴克,两人除了问个好剩下的时间只能尬聊。
她心里亲切地问候了室友,心想我这是做的什么孽。
感觉过了有八百个世纪那么久,才接到了姗姗来迟的顾漾。
顾漾拿了个24寸的行李箱,白体恤牛仔裤。夏日炎炎,她绑了个马尾,看上去清爽又利落,眉眼都是笑,远远地冲她们招手。
黄薇薇余光看到旁边师弟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不好意思让师姐久等了,我是顾漾。”
“没事儿,也没多久”黄薇薇适时接话,“刚好你跟师弟你两同院,可以认识一下。”
男生红着脸伸出手,看了一眼顾漾又立刻移开目光,“你你你你……你好,我是临本7班的邓泉。”
顾漾立刻伸手回握了一下,礼貌地回答,“你好,我是临本2班,顾漾。”
黄薇薇跟顾漾一见如故,带人熟悉学校环境和宿舍,C大地偏面积广,各个学院层层林立,作为热心的师姐是真的很担心刚入校肤白貌美正式报到那天就以一人之力刷屏了校园内部论坛的小师妹会迷路被不知名的师兄拐骗。
那天的盛况只能说前无古人,不知道会不会有后来者,论坛上放眼望去,都是“临本来了个小美女在xx操场办手续,求联系方式。”“求临本二班xx联系方式。”
甚至还有缺德的直接放了照片问自己长这么帅,能不能趁着小师妹还没熟悉环境来个趁火打劫把人追到手,摆脱单身狗的身份,没想到人民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他被嘘了几百楼,有说话委婉点的表示这位兄台或许可以去照照镜子,清醒一下。
就这样,还没开始军训,顾漾火了半个学校。
当然了,校园内部的论坛只能校园网账号才能登陆,像顾漾这样大一刚来报到的还没有办理账号,论坛的腥风血雨她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顾漾本科实习的时候黄薇薇已经升了研一,老板是附院心内科的主任,两人又能经常见面一起玩,她鼓捣着想胖顾漾也选心内,可惜顾漾一心都想去外科。
不过顾漾身体弱,实在吃不消长时间的熬夜站立,退而求其次选了消化内科,老板是业内闻名的消化科的大主任,四十多岁,笑起来很像顾漾童年时候看的一部动画片里面的人物,怎么看怎么亲切。
张主任在这一届里只收了两个直系的学生,一个是顾漾,一个是跟她同届隔壁班的邓泉。
冬日里的风像刮骨刀,精准打击每个裸露在空气里的部位,眼看着风越刮越大,她终于看到了校门前那条熟悉的小吃街。
室友掐着点给她发消息让帮忙带个饭,校门口的麻辣烫,多辣不要蒜。
她随手回了消息就把手机揣兜里,下巴埋在衣领里缓解冷瑟,只露了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
大概国内每所高校都有一条这样的小吃街,网罗了全国各地特色食物,应有尽有。
顾漾是南方人,加上她胃不好,所以总是爱喝点汤汤水水的。
卖粥的婆婆看起来岁数很大了,盛粥的手都在抖,顾漾从刚入学到如今博士快毕业,这将近八年里只要路过就会来买一杯粥。
婆婆看到她温和地说,“天冷了,姑娘多穿点,别感冒了。”
“诶”顾漾眼角都是笑,“婆婆您也是,天冷保重身体,不用打包了,我拿着,还能暖暖手。”
她在C大待了快八年,比在家的时间都要久,这里就像是她的另外一个家。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各个行色匆匆,这个见鬼的天气确实不太适合户外待太久。
路灯拉出了她一个形单影只的长长影子,顾漾抬头看到在光束映照下细碎而晶莹垂落下来的雪花。
刚开始下的雪总是这样,夹带着“盐籽”,纷扬不起来,她伸手去接,在手上的六角冰晶上演了瞬间消失术,快得让人抓不住。
又下雪啊。
他会看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