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与少年》Claire_

13、爸妈，你们睡得好吗？ 要在兰亭的

　　要在兰亭的闹市里取一点宁静是不容易的，你得有钱，有人脉。
　　西区最金贵，独栋的公馆里住的都是从祖辈一路富到现在的人，高级公寓也只卖给有头有脸的人物。
　　高明那套公寓所在的哥特式塔楼南面被几棵梧桐团团围住，山茶叶子和爬山虎在北窗前挤占地盘，西侧是一片大绿化带，出去才见马路。要说静，这里是真的静。
　　方佑惬意地靠坐在飘窗台子上，前面放一张中式矮桌案，紫砂茶壶煮好了茶，是高明前两天网购来的新宝贝。
　　他手里捧了本A4大小的册子，是艾达刚送来的新剧本。
　　剧本名字叫《人类生还者的孤独旅程》，讲一个太空站里头的研究团队在太空飘飘荡荡的故事，故事节奏和叙事风格有点不像科幻电影，倒像是部公路片。
　　高明从跑步机上下来，站在飘窗边灌下一大口龙井茶：“我喜欢这个本子。”
　　方佑的头发长了，盖过锁骨垂到胸口，还调皮地翘起一个角。他把剧本还给高明：“要接这个角色吗？我觉得他都不算主角。”
　　高明笑着摇头：“我干嘛非演主角？”
　　方佑想想，倒也是。
　　他帮高明重新倒满青绿透亮的茶水：“那幸好之前几个本子都拒了，否则档期要错过的。”
　　高明点点头，坐到方佑对面：“艾达这方面很好，虽然常把没钱赚挂在嘴边，但只要我说不想演，她都不会逼我。这个故事不是我等的那种，不过还是很不错。”
　　方佑：“你等的是哪种故事？”
　　高明低头想了想该怎么去形容：“很真实的，故事很小，人物很小，背后的立意也不需要多深，但却能让人看完后产生思考的那种。”
　　方佑懂了：“哦！现实主义题材的文艺片！”
　　高明挑眉：“呦？现在这么专业啦？看来每天一部电影不是白看的呀。昨晚看的是什么？”他没说，其实商业片也可以有这种效果，只是可遇不可求。
　　方佑昨晚看了高明那位假想敌朴风影帝的电影，但他不能说，于是就睁眼说瞎话：“看了唐予的《欧洲潜行记》。”
　　高明：“这不是前天晚上看的吗？”
　　方佑面不改色：“你记错了，就是昨晚看的。”
　　高明：“哦，日子过糊涂了。唐予演技不行，不过挺会做人的，还有流量，所以不少导演爱找他，啧。”
　　方佑也觉得唐予演得很尬，于是顺势对其一通点评，再拐个弯夸两句高老师的“梁彬”，把高明吹得飘飘欲仙，通体舒畅。
　　不过高明倒也不讨厌唐予：“我说他会做人，是比较偏褒义的。你在这个圈子看多了就知道了，有的人业务不精一样混得开，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方佑点点头：“哦哦。”说着把长发往耳朵后头一拢。
　　高明撑着脑袋笑看他：“我帮你剪头发吧？”
　　开春了，外头的梧桐都抽新叶了。方佑摸了把发尾：“好啊，也该换个发型了。麻烦托尼老师给我剪个短的。”
　　高明起身：“多短？跟我一样板寸？”
　　方佑立马皱起眉来摇头：“不要不要，比板寸长点，比我原来短点。”
　　高明学着方佑那种似懂非懂的样子说：“哦哦，懂了。”

　　于是在这样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日子里，兰亭市西区高档住宅区静谧的时光缓缓流淌过，高影帝给他的助理剪头发，一小撮一小撮黑发轻轻掉落，像是告别了许多过往，和方佑那幅在柳村田间完成的《希望》一样，走向了新的一年。

　　几天后，山茶陆续开出花苞来，方佑的画室成了临时赏花点。
　　高明捧着茶来画室闲坐，腿曲起来缩在狭小的沙发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孤独旅程》剧本，喝一口茶，念一句台词。
　　方佑画山茶的千姿百态，从单纯的花苞到窗台摆着的整盆植株。
　　桌上摆着一盘松子，高明把果子从窗外抱了进来，它此刻就颠着滚圆的屁股在桌上待着。果子胃口不大，吃过几颗松子后又抓起一把藏进嘴里，现在正滚着松子玩。
　　方佑画完山茶就去画果子，爱屯粮的小松鼠鼓起的嘴里漏出颗坚果，毛爪子还在滚着另一颗，方佑再给它添上个墨绿色的花式包头巾，名曰“小毛贼”。
　　今天是春雨间隙难得的大晴天，太阳晒得人懒虫上身，高明也集中不了注意力，总把眼神往方佑身上黏，还要没话找话。
　　“冯导说《一家》为了躲国外的大片要延迟上映了。”
　　方佑继续画果子：“哦。”
　　高明不放弃：“我又接了个广告。”
　　方佑头都不抬：“什么样的？”
　　高明：“运动服装，拍几张平面，顺便供稿给一家杂志，再顺便接受采访。”
　　方佑：“哦，好顺便哦，给多少钱啊？”
　　高明：“……”
　　方佑见高明没接话了，才抬头匆匆看了他一眼：“我画画呢，你说，我听着。”
　　高影帝有点失落，但看看方佑的“新脑袋”，想到这颗头是他亲手剪出来的，又回了一点点血：“你陪我去采访吗？”
　　方佑理所当然：“去啊，我是你助理啊。”
　　高影帝又开心了。

　　拍广告那天是农历清明节，高明把工作时间约在一大早，好空出闲暇来陪方佑去扫墓。
　　高明年纪不算大，只是外表稳重惯了，总让人错觉他只适合衬衫和西装。当造型师拿出一件白色兜帽衫给他套上时，一旁围观的方佑才惊觉，原来高明也只是个大男孩而已。
　　接下来采访时，为了配合高明穿运动服带出的少年感，主持人问了不少过往经历的话题。
　　这算是方佑初次接触到他错过的那部分高明。
　　“能聊一聊刚进演艺圈时的感受吗？有没有什么对你产生重大影响，或者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采访在采光明亮的套间里进行，舒适度很高，方佑就坐在场外看着，高明没什么心理压力，放松地摊在沙发椅里，还翘着二郎腿。
　　这样的姿势别人做可能会显得跋扈高傲，但高明长得端正，今天穿卫衣牛仔运动裤，头发也搞得活泛年轻，看起来更像是个自信的男孩。
　　“我第一次正儿八经进组拍戏是机缘巧合，我一直很喜欢演戏，但是没什么门路，就从打光做起，有时候也凑上去跑龙套，后来有个戏认识了一个导演，他说我长得很像他另一个本子里的男配，问我来不来演，我就说‘好啊’，就去了。”
　　方佑坐直了认真听。
　　高明接着讲：“一开始我觉得顺利得跟做梦一样，搭戏的是当时已经是影后的子兰姐，哇，一下子人生巅峰的感觉。但后来……哈哈，后来这个戏到今天都还没能上映。”
　　主持人也跟着笑了：“那还挺悲惨的。”
　　高明笑呵呵点头：“对，拍了三个多月，也没拿几个钱，戏里头各种淋雨啊挨打啊，没个结果，当时想想挺难受。但我更加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我真的喜欢拍戏，一条一条拍下去，最好一辈子别叫我停下来。”
　　方佑心说：我也是，我想一张一张画画下去，永远别停下。
　　“那时候有个事我印象特别深，就是有个本子，特别好的那种，我去试戏，中了，通知我下月进组报道。我很高兴啊，请了朋友喝酒撸串，还展望未来呢，结果没两天又通知我，不用去了，其他人看中了那个角色，结果那就被人抢走了。”
　　主持人：“能问一句是谁抢的吗？”
　　高明：“朴风老师，哈哈哈。”
　　方佑赶紧插嘴：“这个麻烦剪了。”高明笑着看看他，没说话。
　　主持人又问：“所以你后来有什么戏就接是不是这个原因？”
　　高明：“对，刚开始那一阵真的不挑，结果为此错过不少真正喜欢的本子，也把自己折腾地很累，后来就慢慢淡定了，挑剔一点没什么不好。而且这事儿给我最深的触动是什么？是我到现在都一直信奉一个原则，努力。我进步大了，演技好了，我就有更多话语权，我要演，没人跟我抢。”
　　主持人：“那这个事情对你其实伤害蛮深的，到现在都……”
　　高明摇摇头：“这不算伤害，算上了一课吧。”
　　方佑心里又冒泡了：还是算伤害的，以后再也不看朴风的电影了。
　　采访聊了许多事，甚至也提到方佑，高明大大方方在镜头前介绍“他的新助理”，也是他的“老朋友”。谈及多年前在方佑家暂住的那两年，高明表示特别怀念。
　　方佑也很怀念在那个家的日子，可是回忆就只是回忆，想起来是美的，就天生带着遗憾。
　　采访结束后天也擦黑了，高明跟方佑匆匆吃了个快餐，驱车赶往郊区的墓园。

　　兰亭最规矩的建筑就是城南近郊那片九龙墓地。墓园建在小山坡上，墓碑规规整整遍布山头，充满肃穆，毫无新意。
　　方佑轻车熟路找到父母的那方小天地，双墓挨在一块儿，长了杂草和小野花，还挺热闹。
　　“爸妈，你们睡得好吗？我来看你们了。”方佑把带来的花放下，扯扯身边的高明，“这是小明，还记得吗？他现在是影帝了，特别厉害。”
　　高明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泛滥的情绪：“方叔叔，姚阿姨，我是高明……”话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过去在方家那些安定又快乐的日子一点点浮现，那也是高明艺术修养的启蒙地，没有方家，就没有高影帝。
　　方佑本来是平静的，被高明的眼泪影响，也开始鼻子酸胀，眼眶发红。
　　两个从方家出来的孩子，分开走了这么多年人生路，此刻竟重新一起站在姚莉娅和方成铭面前，孩子一样撒娇。
　　只是两位长眠的长辈永远年轻着，他们却已经告别青春，混入滚滚红尘中了。
　　“爸……妈……”方佑慢慢蹲下来，最后坐在地上，高明在一旁陪他。
　　这一回，走散的孩子们重新围坐在父母膝前，聊了很久很久的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