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与少年》Claire_

12、《希望》 村长留客吃

　　村长留客吃午饭，饭后，方佑画完了一大家子人，背后还寥寥几笔勾勒出贴在墙上的奖状。
　　全家福色调偏暗，但头顶的灯、外头射进的光束、墙上鲜红的奖状、孩子亮眼的衣服都显得更有色彩。村长手心里还躺着几粒种子，饱满圆润。
　　“送你们。”方佑把粗糙的素描稿给村长，被噼里啪啦表扬了一顿，红着脸蹿出了村长家门。
　　高明边笑边跟他出来，看着方佑通红的耳朵尖，轮廓好看的颈子也透着血气，心里就不安分地闹腾。
　　吃不到嘴里，就逗逗他吧。
　　“你脸红什么？”金杯影帝像个坏孩子般凑过去小声耳语，然后迅速捏了把方佑的脸颊肉，再立即朝远处逃窜。
　　方佑气急败坏，嘴里说“放屁”，面上更红了。

　　两人折腾到那几片饱含期许的试验田，青青绿绿的嫩芽细叶勾画出勃勃生机，连带着砖瓦旧屋也灵动起来。
　　方佑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四处太美了，入眼的全是看不够的风光。
　　高明就在他身边坐下来，裤子早就沾了一层泥，这下又添一层新鲜的。方佑站着看了许久，站累了就往高明肩膀上靠，精瘦紧实的大腿贴着高明耳朵，高明不自觉也脸红了。
　　好在方佑全身心放在风景上，没发现高明的窘迫。
　　他就地支起架子，心中是饱满的绿意，是张扬羽翼的飞鸟，是奇绝山光。
　　方佑偷窥一对依偎梳毛的鸬鹚，把它们画进静态的景里，高明在一旁偷看他，把他拍进这满天满地的青翠中。
　　高明用手机拍下一堆方佑，反复翻看，乐此不疲。
　　想了想，他又打开视频录制，手稳稳当当举着，从下而上记录下方佑画画的全过程。
　　方佑画完鸬鹚夫妇转过头来：“干嘛？”
　　高明笑答：“拍你。”
　　方佑用画笔杆子拍打高明的手背：“别笑了，牙白的晃眼睛。”
　　高明笑得更厉害了。
　　方佑不理他，接着构思一只展翅腾空的苍鹭，曲项抖羽，自静态的画里也要让人看出风来。先是一片白的底子，然后用浅灰勾了翅膀的半边轮廓，接着颜色一点点叠加，鸟儿也跟着羽翼渐丰，长出肉，长出根根羽毛。
　　高明托着手机举得手酸，又一直舍不得放下。不论他今天处在怎样的地位，看方佑时依旧是当年的那份爱慕，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没变。
　　又或者是窖藏多年，这份爱慕已经发酵成甜酒，高明想把甘酿一饮而尽，又怕自己醉死在里头，方佑却依旧远在天边。
　　所幸现实是他的柚子此刻就在身边，一笔一笔实现一幅画作，偶尔从画里抬头看他时，他就觉得受到了鼓舞，可以再悄悄爱很久。

　　到了黄昏，烧红的太阳贴着地平线，整个柳村染上一层橘红色调。
　　方佑完成画作，一片片试验田里飞出白的黑的大鸟，野鸭在远处水塘里冒出头来，水珠四洒出去，远山笼在金色光芒中，整个画面令人敬畏又憧憬。
　　画底下用黑色水笔草草写了一行小字：《希望》，2013.02，柚。
　　高明帮他一起收拾画和架子，两人慢慢闲逛，背着行囊，信步在红透了的天地间。抬头就是煮熟的云，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月亮已经迫不及待升起。
　　方佑忍不住感叹：“这就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啊。”
　　高明倒退着走在前面，手机对着方佑举起，还不忘回嘴：“是春水，这儿有地热，已经算早春了。”
　　方佑来劲了：“地热？有温泉吗？”
　　高明表面上一片平静，内心已经开始冒气泡：“找找看。”如果有温泉……方佑想泡的话……
　　瞬间万千个流氓念头闪过高影帝内心，还好他惯于控制表情，没有透露半分邪念。

　　两人胡乱走了段路，太阳在大地尽头藏得还剩一条粗线，这时才总算找到一处野温泉，塘子冒烟，高明尝了一口，有点像碳酸饮料。
　　方佑笑嘻嘻看高明：“这没人，我们泡泡呗。”
　　高明不动声色一本正经点头：“好啊好啊。”
　　两人遂迅速扒了衣服跳下水塘，温度还挺高，适应后皮肤就开始变红。高明户外作业多，晒得不算白了，红起来不太明显，方佑却常年宅着不见光，这一红要命，跟白煮蛋里头红心的蛋黄渗出来似的。
　　高明干咳一声，顿觉后悔，放纵方佑泡温泉简直是在为难自己。
　　方佑还在为柳村的生计操心：“唉，连温泉都有，这儿真不该穷，要是来个大学生村官什么的，旅游业早搞起来了。”
　　高明这会儿脑子里已经高歌一曲《难忘今宵》了，什么也没听进去，就点头如捣蒜。
　　方佑转头看他，一张巴掌脸在烟气中变得暧昧不清，梨涡浅浅挂在嘴角，叫高明觉得是在等人去舔。
　　方佑动动嘴，像是说了什么。高明大概聋了。
　　“什么？”
　　方佑重复一遍：“我说——等会儿露营吗？”
　　高明：“哦，好啊。”
　　方佑奇怪地看向他：“你泡傻啦？”说这话时一颗不安分的水珠正从他翘起的发梢坠下来，砸碎在肩膀上，又重新聚合，慢悠悠滑下。那双澄澈带光的眼睛质问似的望向高明，带点嗔怪和嫌弃。
　　高明心里的歌停了，此刻他魂识飞出天际，跑到橘子洲头放烟花。
　　没等到回应，方佑整个人转过来划着水靠近高明，高明控制不住眼神下移，见水面正好到方佑胸口，水珠都消散在一点点胸肌的勾股中。透红的皮肤湿漉漉的，有没扎牢的散发落下来贴着划出道带水的弧线，发尾在水面飘荡。
　　方佑整个人凑近，伸出手贴到高明额头：“别真晕温泉啊你，我可搬不动。”
　　高明赶紧摇摇头：“没事，我刚在回想帐篷怎么搭呢。”
　　其实高明也没瞎说，确实是“帐篷”的问题。他稍稍后退两步，免得被方佑发现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当夜，回观景农庄的计划自然作废，两人把剩下的干粮吃完，扎起帐篷烤起火，挨在一块坐着看夜空。
　　山里的夜空太不同了。昨晚在室内看时已经觉得美，现在天地辽阔，心情也平顺，浩瀚星群和白亮的银河带就更显壮观。空气中远远飘出烤土豆和煮米饭的香味，柳村也静下来。
　　方佑呆呆看着：“太美了，画都画不出来。”
　　虽然有火烤着，山里头的晚上还是凉。方佑缩起来用衣服包住腿，跟高明聊以前的种种，两人共同的回忆也好，分开后各自的际遇也好，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到了半夜，话题没有收尾的意思，怀旧的两个人还不断从大脑里搜刮过往珍宝，很多很久没被想起的事又被夸张地讲起，一点点糗事也翻出花来说笑。
　　聊着聊着，高明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往方佑那边侧，闻着方佑身上带水汽的味道，清爽通透，如同海洋调香水那点淡淡的尾调。
　　方佑觉得高明像狗一样在嗅他的脖子，问：“你干嘛？”
　　高明哑着嗓子反问：“你知道自己身上有股香味吗？挺好闻的。”
　　方佑左闻闻右凑凑，恍然大悟：“哦，黄瓜味的洗发露。”
　　高明：“……”得，蠢蠢欲动的感觉全没了。
　　失落的高影帝百无聊赖，掏出手机试了试夜景效果，居然还挺不错，人脸、火光、星空在夜色里看更饱和了，质感十足。
　　“到底是高定旗舰机啊……”高明喃喃自语着，拍下一张仰头45度角的文艺柚。
　　方佑：“你说啥？”
　　高明：“没啥，我试试效果，艾达让我给粉丝录新年祝福，我们一起录吧。”
　　方佑一愣：“现在啊？明天去观景农庄录呗。”他还没放弃此行原本的目的地。
　　高明摇头：“夜景拍出来效果超好，就现在录吧。我去找点石头搭个架子，你等等啊。”
　　方佑还来不及说什么，高明已经跳起来窜出去了，跟猴子一样。方佑笑他的孩子气，撑着脑袋看他到处扒草抬石块，卖力得很。
　　“其实……用画板的支架就行了。”
　　高明：“……哦，对。”

　　于是当天凌晨四点多，高明发了一条原创视频微博。
　　深墨色的夜空为底，无数星星点点，月亮挂在正中，通透的白里有琥珀似的深色斑块。高影帝和他的新助理坐在火堆边，两人的脸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眼神里闪烁着光斑，像刚摘的新鲜星星就这么藏在瞳孔里。
　　高明：“大家好我是高明。”
　　方佑：“大家好我是高老师的助理方佑。”
　　高明说了些贴心话：“过去这一年我收获不小，很多人说我作品少，但我觉得这样其实刚刚好，我接到了很喜欢的角色，参与见证了我很喜欢的剧本变成影片，认识了更多朋友，也……”说到这，高明看了眼方佑，趁机放松地靠到他身上，继续说，“也和过去很重要的老朋友重逢了，我很高兴。新的一年到了，在这里祝大家——”
　　最后一句吉祥话，两人一同说：“阖家美满，心想事成，减肥顺利，考试满分，奖金多多，顺利升职。新——年——快——乐——”
　　两个成年人像调皮的男孩子一样对着镜头搞怪，然后互相笑开闹开，短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高明爽朗的笑声是最后一个音节。
　　粉丝们都说高老师好像特别开心，对他之前发的风景图更加好奇，不少人猜测这是哪儿，也有人猜测高明所说的“老朋友”就是方佑。
　　而高明藏在眼神里的酸涩的感情，大约没人发现，就这么隐匿在视频的快乐气氛中，跟着篝火堆飘出的火星一起消散在夜空里了。

　　后来两人离开柳村，找回车，真正到达农庄，又去看了悬空寺，在半山腰的小寺里烧香求平安，心里却仍不断回味着柳村那个夜晚。
　　直到回兰亭，柳村的星火才被“家”的气味冲淡，变成一抔土轻轻盖在心头。
　　不论对方佑还是对高明来说，那晚的篝火星空都难再忘怀，也难以复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