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洗心革面后》春睡去

2、第 2 章 故友重逢，

　　多年前，人间尚有十四城。十四城由五族分管，如登云阁林氏、吴群陈氏。历经数载飘摇，十四座城池仅剩下三城，乃遥城、鸿城、宛城。

　　遥城曾是籍籍无名的小城，因幸存于劫祸，逐渐为人所知。如今家喻户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天刚亮，街角茶舍就已人头攒动。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早早赶来听说书人讲故事，这位说书人对于三界大小事宜，无所无知无所不晓，所述故事更是惟妙惟肖，不少人都慕名而来，闻君一席言。

　　说书人咿咿呀呀半天，拖着冗长的调子问满座：“今日讲个什么好呢？”

　　答声杂七杂八，但纷乱的呼声中一个名字热度最高。人们兴奋地喊出这个名字，说完还必要呸呸两声，以示对其的喜爱。

　　说书人满意地点点头，轻咳两声，开始讲述这个举世闻名的人物。

　　“小二，来盏茶。”

　　今日风和日丽，是人间难得的好日子。明媚阳光洒在谢离苍白的脸庞上，驱赶些许寒意。一盏热茶下肚，他才真真切切地有活过来的感觉。

　　“说到这个人，就不得不说说兰陵谢氏。谢氏当年可是氏族之首，独据五城。谢氏族人伴生术法引灵，他们凭借这术独步天下。另外谢氏中人精通弓箭，这些都众人皆知。”

　　谢离听见兰陵谢氏四字，浑身一僵。这四个字几乎伴随他一辈子，想不到再次听见都已经是十年后了。

　　“氏族之首又怎么样，”男人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听着，“五座城不还是一朝就没了，要我说，谢离就是个白眼狼！”

　　边上人附和说：“可不是嘛，若无兰陵谢氏，哪能有谢离出头之日。”

　　“谢离也正是凭凌云盛会的那一箭，这才被帝君看中，提拔为仙。他可是同辈中最早封仙的一位，羡煞无数人。”

　　“封仙后，谢离随帝君修行，道行愈发高深。他也在人间行善助人，前往鬼界平乱。可谓仙家表率、功德无量！”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话音一转：“如此一人，怎么看都是三界之幸。却不知为何，在授城之后性情大变！三个月屠戮谢氏一族，三年杀尽人间十一城！而后他逃入鬼界，自封帝王，但没过多久，就被天界抓回处置了。”

　　四周听客大多表现得很痛快，只有小部分人唏嘘感慨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少年。

　　在一片叫好声中，谢离握着茶盏的手越攥越紧，他最终放开手，起身离开茶摊。
　　但没走几步，他就发现走不动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有人牢牢地抱住了他的腿。

　　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扎着劲爽的高马尾，身量瘦削。他本就面貌清秀，此时眼角啜泪，更显得楚楚可怜。一袭白衣在地上磨蹭得灰扑扑的，他死死抓着谢离，丝毫不松手。

　　谢离不明所以，周围聚集的人却越来越多，街口卖菜的大娘对谢离指指点点，埋怨道：“好狠心的爹，连自家孩子都不要了。”

　　少年：“哥哥……”

　　大娘改口道：“竟把自家弟弟弃于街头，真是世风日下！”

　　谢离一脸懵，“什么东西？？”

　　少年声音幽怨：“哥哥，还记得我吗？”

　　谢离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不记得。”

　　大娘眉头更皱，又要开口指责一番。在看戏的人来得更多之前，谢离赶紧把少年拉到旁边小巷，摆出一副凶恶的模样，“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哪知少年擦拭泪水，一脸无辜道：“如果哥哥是问我的名字，我叫周宣。没有人派我来，我是自愿的。”

　　自愿缠住我？谢离心中冷哼一声，提腿就要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

　　“不管哥哥信不信我，但现在出去，会被捉走哦。”

　　谢离脸上的惊愕转瞬即逝，他再回头时，周宣歪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字句从他唇齿间蹦出：“方才在路口，若哥哥径直走，就会遇上桓元仙君。不过仙君避世绝俗，自然不会来凑热闹。”

　　冷飕飕的风从谢离颈脖灌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轻轻笑了两声，一步一步向周宣走近。周宣也笑着看向他，哪怕脖前贴着冰冷的匕首。

　　谢离的体温低于常人，当他用手指触碰周宣脸庞时，后者不可察地抖了下，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

　　“真是冷漠呀，明明我才救了你一命呢，哥哥。”

　　“你是鬼界的人？”

　　说这话同时，谢离用手捏了下周宣的脸，不是面具。

　　这结果让他眉头紧蹙，而周宣更加贴近匕首，直到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周宣摇摇头，神情坦然，似乎对什么鬼界一无所知，“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我如今有求于哥哥，不得不跟着你呢。”

　　接着，他将双手举起，露出宽袖下两道赤红的咒印。这咒印呈环状缠绕在他双手腕处，谢离一眼便认出，是罚咒。

　　罚咒算是最轻微的刑罚，为的是小惩大诫，只需受罚者行善助人便可解除。

　　周宣看着谢离慢慢把匕首收回，莞尔一笑：“让我跟着你吧，哥哥。我有一项家传的本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走出小巷时，谢离戴着顶黑斗笠，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周宣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他们二人在某些方面达成一致，形成暂时的契约。

　　街上人流如潮，谢离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压低斗笠，在拥挤的人流中侧身穿过。

　　“近日城里多了好多无头尸，可吓人了。”

　　谢离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刚想抬头看是谁，发现行人一如既往地行进。只是不远处前方有位半大孩童快速跑窜，冲撞路人。

　　“哎呀！这孩子……”路人被撞痛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

　　当这位孩童从谢离身边窜过时，带来一阵悠悠的风。谢离回过神，孩童已经没在人群中，越走越远。

　　谢离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摸到腰间，铃铛已经不翼而飞了。

　　“糟了，是贼！”谢离暗骂铃铛贼，脚底生风飞快得跟上，周宣紧跟着他。这小贼年纪不大，走得极快。他俩险些被甩掉，顺着小巷七拐八拐，眼见小贼冲进一座庙内。

　　娘娘庙身处遥城闹市，寺庙不大，香火鼎盛。

　　庙门两旁栽着两棵高耸繁茂的柏树，拾阶而上只见一顶巨大的三足香炉，卓立在广场中央。炉中插满燃着袅袅青烟的香烛，烟火随风四散，映照四周庙顶上琉璃瓦熠熠生辉。

　　待二人站定，周宣环视一圈，没见到那贼，“跑得好快，倒像是故意引我们来这。”

　　自他们走进这庙，群众都指着他们议论纷纷，眼神讶异，像白日见鬼一般。

　　最奇怪的，就是这庙中献香祈拜之人皆是女子，以至于他们二人站在此处显得格外突兀。

　　“这座娘娘庙，是突然出现于此的。”周宣话音一转，压低声音，“这里本是一片荒地，谁也不知道这座庙是什么时候有的，似乎就在一夜之间。而且，庙里供奉的这位娘娘很讨厌男子呢。”

　　刹那间，谢离想起一座城，那儿的人以女为尊，就连神像也大多是女子形象。

　　耳边传来细碎的铃铛声，谢离猛地回头，见贼人背影踏入殿内，连忙追上。

　　刚一入殿，谢离的目光就被这尊娘娘像吸引。只见这尊娘娘像用古玉雕刻，栩栩如生。玉像慈眉善目，嘴角含笑。手捧翠柳一枝，卧于莲花座上。

　　他曾经也见过这样一尊像，不过那位女神手里拿的是荷花，而非柳枝。

　　在他进入殿中后，原本叩拜的女子们竟推搡着冲出殿外，似乎极为厌惧与他们同处一室，边走嘴里还嘟囔着不吉利之类的话。

　　殿门啪嗒一声被关上，谢离盯着门不明所以，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周宣：“他们怎么了？”像活见鬼一样。

　　周宣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考该不该说，片刻后才缓缓道：“遥城中有一则传言，进入大殿的男子，三日内必死。”

　　那你怎么不早说？！谢离不满腹议，心中所想全表现在脸上。

　　周宣倒一副无所谓模样，对生死并不担忧，宽慰他道：“我有预感我们会活下去的，哥哥放心。”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异响，谢离回头一看，这娘娘像还是一张慈祥面庞，只是笑意似乎更甚，越发阴森可怖。

　　他凑上前去，想再仔细看看。谢离手里噌地变出一张符，蓄势待发。

　　左看右看，神像再无异常，也感觉不到鬼气。谢离松了口气，准备去其他地方查探，刚一回头，竟发现这殿内只有这一人一像，周宣不知所踪。

　　几乎同时，那有规律地铃铛声又凭空作响，似乎就在他身边，来自他身后。

　　谢离僵硬地回头，看到神像竟走下莲座，提着柳枝向他走来！而他仿佛被点穴封脉，身体完全不能动弹。

　　怎么回事，又是幻境？

　　娘娘像移动极慢，移动时将地砖砸出浅坑。当它行进碰到功德箱时，木箱哗啦一下碎成残片，里面铜钱四散滚落在地上，滚至谢离脚边。

　　谢离左手用劲，依旧动弹不得。他心里暗念咒语，有些焦急。

　　他脑海中突然出现一道声音，蛊惑性地重复着：“阻碍你的一切，放手去杀吧，他们都该死！”
　　明明剑已经被毁了，是谁在说话？！

　　“呵呵，我就是你呀，我们是一体的。这些人杀不尽，杀不尽！”

　　眼看神像的玉手就要碰到谢离眉目，殿门突然被重力砸开，一柄泛着寒光的宝剑从他身后刺破幻瘴，将娘娘像死死钉在地上！

　　幻象消失的一瞬间，谢离立刻向前跪倒，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再次抬起头时，面前出现一双劲瘦黑靴，靴子的主人握着那柄旷世无双的名剑。

　　纵然他忘记许多事，但谢离永远不会忘了这柄剑。他们二人一同求剑，如今卧星已毁，月见的剑锋直指他的喉咙。

　　林怀归身后残阳似血，澄红暖阳照在他胜雪的白衣上，而他面容冷峻，让人高不可攀。

　　林怀归的眼神中藏着许多情绪，他阖上那双凤目，再次抬眸时，眼中平静好如一潭死水。

　　“好久不见，谢、离。”

　　他的话很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他外表一般，干净、纯粹，不沾人间烟火。

　　每个字砸在谢离心上，激起一阵莫名的悸动。他哑声道：“是...桓元，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