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重返人间, ...

  •   日悬中天,灼烈阳光铺洒在蜿蜒而上的祭道,空气被炙烤得轻微扭曲。道路两旁侍者轻吟祷文,字句化作微光飘散在少年四周。

      少年赤足前行,身上饰物随着走动叮当作响。他的神情无悲无喜,眼神空洞,缓慢地向祭台移动。

      站在山脚下观看这场祭礼的群众熙熙攘攘,都刻意压低声音,与身旁人小声交谈一二。

      “真是世道乱了,他们竟然想出活人祭灵这种法子。”

      “听说归墟近日异动频繁,怕是有妖邪将出。献祭一个罪族血脉,也总比让大家去死好。”

      周遭唏嘘声不断,但人们还是认可了这种说法。

      人群不远处,男子斜倚树旁,偏头把玩手中长发。他听完众人交谈,嗤笑道:“这群蠢货,真以为这样就能阻止一切了。”

      “判官大人,遥城诸事皆安排妥当。”

      他身旁忽然窜出一缕幽魂,声音悲凄。

      判官:“听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去人间闹事了?”

      幽魂没有回应,判官接着说:“我无所谓,但若被天上的人发觉,我也救不了你们。”

      “不敢,”幽魂声音发抖,“判官大人的要事,我们不敢耽误,只闲暇时去人间偷鸡摸狗。”

      见判官没有回应,幽魂空中遥遥一拜,兀自遁入土中消失。

      “真是...不安分呀。”

      日薄西山,他的身形渐渐埋没在阴影中,不见踪迹,似乎从未来过。

      与此同时,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他掉下去了!”

      随着祭者的下坠,整座山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尽管进行了祭灵仪式,但归墟的异动依旧,甚至更严重了。

      天界派来仙官日夜镇守归墟入口,封锁法阵布得密密麻麻,只望能在邪神出世时能将他拖住,再
      次封印或是就地诛杀。

      但以现在这情形看,恐怕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先不说归墟内封印的都是三界中穷凶极恶之徒,就这破阵的动静,也是极为罕见的。

      七月十五夜,归元山中灯火通明。一盏盏悬灯散布四周,将黑暗尽数燃亮。天界仙官驻守归墟境前,此时山下犹如闹市,人声鼎沸。

      疏衍看着手中一动不动的罗盘,困意涌来,他揉眉将罗盘收起,坐在石头上没好气地对身旁人说:“守了这些日子鬼影都没见到一个,还不如回去睡觉。”

      九衡成仙多年,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不比他这般不耐。九衡斜睨了他一眼,“归墟境外的阵法是桓元仙君所设,哪有这么容易破。这百年来,不就一个人跑出来了,还是刚出来一刻不到就被关回去。要我说,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这话刚出,前方洞口忽然传来“轰”地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突兀,一时间鸟雀惊飞,乌云遮月。

      疏衍与九衡对视一眼,纷纷拿出武器前去探查。周围一众仙家子弟与仙兵仙将也都拔出佩剑,站在二人身旁缓慢地向前。

      这山上四野亮堂,唯有洞口一片漆黑。疏衍执剑的手发颤,不由自主地开始想东想西,他小心翼翼地问九衡:“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

      九衡也很心慌,但作为前辈,他摆出一副冷静模样,“也是有的,就是那一次,那谁出来的时候。不过不必担心,桓元仙君的法阵,值得信赖。”

      疏衍点点头,又欲开口,忽听见身后传来声响。

      “你说的那个谁,他是谁呀。”

      这声音轻快,九衡以为是某个初出茅庐的世家弟子,解答道:“你仙史课怎么学的?三年屠尽人间十一城,可不就是谢离么。”

      风中传来铃铛叮当响声,九衡浑身一僵,骤然转头去看。

      只见青年一身破旧黑衣,腰间未佩剑,别着一串银铃。他嘴角挂着浅浅笑意,生得清隽俊逸,却让人看出一身冷汗。

      “谢谢谢谢,谢离!”

      谢离还未回应,千百张法阵扑面而来。他左手捏诀,衣袂飘动,“同样的招我还会中第二次?再见,顺便告诉桓元,他的阵法真是越来越差了。”

      说罢,谢离站处腾起一股白烟,整个人消失不见。接着,一个纸人在空中飘飘悠悠,即将落地时被人接住。

      疏衍惊呼一声:“桓元仙君!”

      来人攥住纸人,脸色阴沉。他闭上眼感知附近灵力,冷声道:“来晚一步,竟让他跑了。你们先去回禀,我去寻他。”

      桓元取出追踪符,与纸人一同燃烧。下一刻,他眼前出现一道渐行渐远的足迹,通往山下。

      谢离被刺骨寒意冻醒,此刻眼前漆黑一团,毫无光亮。

      他伸手去摸双眼,并无遮挡覆盖,难道现在还是夜里?还是自己又陷入幻境了?

      又探了探四周,粗糙冰冷的石砖,耳畔是死一般的寂静,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仿佛要将他拖回地狱深处,不见天日。

      忽然,有人牵住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反反复复写字,写了几遍谢离才认出来,是“等”。

      等什么,等多久。这话说得不明不白,不过当谢离摸到腰间铃铛,整个人慢慢地安静下来,开始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

      从归元山连滚带爬跑下来,他准备到山脚下的小镇先躲一躲。夜深人静,谢离只得选个偏僻的桥洞小憩。刚坐下来没多久,他就感到身侧阴风阵阵,一回头就被人打了一棍。

      谢离摸了摸脑袋,痛感已然消退。忽地,耳边也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女子小声啜泣与狂舞呼啸的风声。

      想必是五感被封闭,现下才慢慢解除。

      “这位...请问这是哪儿?”谢离的嗓音沙哑,像被砂砾摩擦过,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我们也不大清楚,醒来就在这儿了。这屋子...有点怪。你醒得最迟,恢复也慢,再过片刻应该就能看见了,待会你自己看吧。”

      答话的是位少年,也是刚刚写字之人。谢离首先确认,他没被抓回去,便松了口气。

      他往旁边移动,靠近少年又问:“小兄弟,你可知抓我们的是什么人?”

      少年摇摇头,“不知道,我们本要去归元山,在路上误入法阵。我们是登云阁林氏的弟子,我叫林栖,还未请教贵姓。”

      谢离随口诌了个名字,“许白,无门无派,是个散修。”

      几番交谈,谢离眼前透过模糊的光,渐渐明朗。他环视四周,发现屋里除了他还有五个人。其中四个身着同样的柳绿校服,除去与他交谈的那位,还有位低声哭泣的女子和两个同样懵懂的少年。

      这屋门扉紧闭,窗棂贴满符咒,屋内空荡荡,只有地上一个透着红光的巨大法阵。这法阵画得龙飞凤舞,杂乱无章。谢离用手指顺着法阵的纹路摸索,熟悉又陌生。

      谢离自诩阵法天下第二,在他面前布阵向来是班门弄斧。眼前这阵似曾相识,与几种阵法都颇为相似。

      “这是祭灵阵。”

      声音来自另一端的墙角,那人低垂着头,浑身被黑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与他们距离挺远,很是神秘,尤其是他举止间,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味,让谢离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

      林栖猛地站起来,踱步观察法阵,奇怪道:“可我们又不是吴群人,怎么会被抓来祭灵呢。”
      谢离问:“照你这么说,祭灵还非吴群人不可?”

      林栖用异样的眼神望向他,似乎此事理所当然:“祭灵本就是将吴群陈氏的人献祭予鬼神,这天底下就没有比他们更适用于祭祀的人。祭灵一事都施行五六年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等谢离回答,门外传来急促响亮的拍门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清晰,像催命一般。这封闭屋舍中明明没有风,屋内贴着的符纸也尽数诡异地摇动起来。

      等等,夜里?这入夜也太快了吧,还是他们本就身处法阵所造出的幻象?

      房门被剧烈地拍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似乎撑不了多久。坐在地上的几人一骨碌爬起来,唰地拔出佩剑,胆战心惊地向屋门靠近。

      “滴答,滴答——”

      借着屋外微光,谢离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影子映在油纸上,几乎高过屋檐。这人喘气粗重,头发湿漉,有液体一直从头顶向下滴落。

      那人忽然停止拍门,他僵硬地扭身回头。远处灯火愈亮,锣鼓声从四面八方逼近,伴随着童男童女尖锐的嗓音:“北天娘娘驾临,尔等还不跪迎!”

      谢离捏着张符,心想什么鬼东西,竟敢让我跪?

      林栖等人初出茅庐,早已吓破胆,此时脸色惨白,身形不稳,手里剑也快拿不住了。

      屋外火光冲天,丧乐震天动地。细听其中还混杂着规律的铃铛声,忽远忽近。

      这时,拍门之人忽然向远处走动两步。他走得极慢,落地时发出重重地砸地声,没走几步,头颅咕咚一声滚落在地上。

      “啊!”

      哭泣的女子惨叫一声,晕倒在地。

      “咯咯,献其顶首,成尔祈愿——!”

      谢离忍无可忍,他衔符捏诀,一脚踹向大门!

      破瘴对他来说可谓轻车熟路,果然还是简单粗暴最实用。

      就在房门踹开的一瞬间,屋外一切杂乱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屋舍传来一两声犬吠,万籁俱寂,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落叶凌乱地飞动。

      “这是...遥城,我们回来了?”林栖从他身后探头张望。

      “是。刚刚所见,皆是法阵演化出的幻境。”

      林栖喜极而泣,一晚上惊吓让他疲惫不堪,差点跪倒在谢离脚边。他用眼神把救命恩人四字表达得明明白白,语气万分恭敬:“多谢许兄相救!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先随我们去客栈休整,等到
      明日我们禀明师兄再做打算。”

      林栖满眼期待看着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但谢离心中疑窦尚存,推脱道:“我还有事,下次一定。”

      就这样,林栖再三嘱咐一定要来客栈找他,谢离一一答应,眼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返回屋内关上房门。

      地上的法阵已然消失,窗棂边贴的符纸也在开门瞬间随风冲出,余留些许散落在地上。符上咒印消退,用朱砂赫然写着四个字——“陛下万安”。

      谢离随手捡起一张,边看边向角落走去。他啧啧两声,站在黑斗篷身前,轻笑问道:“是我离开鬼界太久,你们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月色森冷,谢离湛蓝眼瞳藏满寒意,冷冷扫过满地的红字。

      “陛下一别十一年,鬼界早已易主。如今左右两域势如水火,新主遣我前来问候。”

      黑斗篷语调拖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接着,他又用古怪的语音问:“明明是万全之策,您是如何发现的?”

      “你在鬼界呆得太久,连身上异香都忘了。”谢离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咬牙切齿道:“就算我不认识祭灵阵,还会看不出这是拘灵阵的内核么,你家主人也太瞧得起我了。”

      “呵呵,”黑斗篷声音嘶哑,身体应景地抖动两下。他的头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抵在地上,“判官大人对您甚是钦佩,如今三界动荡,陛下若能回到鬼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也骤然瘫软,倒在地上。谢离掀开他神秘的斗篷,看见一张纸糊的人脸。

      居然是人傀,死气藏得那么好。

      “哎,天地广阔,竟无一隅容我安身。”

      谢离拍了拍手上尘土,无奈叹气。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两个时辰,他索性在此找个角落,小睡片刻。

      毕竟这副凡人身躯,实在撑不住啊。

      谢离一闭上眼,清脆的铃铛声立刻铛铛响起,将他拽入悠远虚幻的梦。

      吵死了!是谁,谁一直在摇铃……

      天牢位于诛恶台旁,关押三界穷凶极恶之辈,羁押者无不罪恶滔天。

      更别说这是天界死气最重之地,除主掌审讯的仙官以外,压根不会有人来这瞎逛。

      所以当守门的仙将看到来人时,不由得一怔。

      “沉棠仙子,您怎么来了?”

      林瑶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从袖中伸出令牌,面无表情道:“我奉桓元仙君之命前来问询。”

      仙将:“……”您看我信吗?

      但仙将还是放她进去了,看在桓元仙君的份上。

      天牢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阴沉腐朽的气息争先涌出。大门很快又闭合,不留一寸阳光给这些濒死的恶鬼。

      谢离被关在天牢最底层,内外兼有帝君所设法阵,万无一失。

      天牢烛火幽暗,密不透风。林瑶攥着衣袖一路向下,鞋落地时啪嗒一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很快,她感到鞋底异样的黏腻,低头一瞧,地砖几乎要被血覆盖,叠过一层又一层,最外面的血已然暗红干涸。

      而流血之人,被数道贴有咒符的精铁锁链束缚四肢,甚至穿过胸膛。

      他的喘息十分微弱,每动一下伤口处便流挤出鲜血,滴答落在地上。

      林瑶红了眼眶,她快步上前,蹲在谢离身前。一开口就是难抑的哭腔,“师兄,你、你怎么样?”

      几瞬之后,谢离才缓缓抬头,凌乱的鬓发后眼神黯淡,每个字都用了他全身的气力。他虚弱地问:“你怎么来了,这里脏,你快走。”

      林瑶擦了泪水,呜呜道:“我偷了哥哥的令牌,来看看你。我们已经商定好了,明日行刑前上书陈情,求帝君宽赦。”

      谢离:“我早就该死了,咳...咳,拖这么久,也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林瑶显得有些激动:“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大家都信你,你绝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谢离:“是是非非,我分不清了,快走吧。”

      在谢离催促下,林瑶不忍地看着他,心中加倍下定决心。又嘱咐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第二日,谢离才得知,林瑶于昨日死在天牢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