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9、第四章 缘尽缘散（二）

　　春燕提着裙子，蹬蹬地慌忙上楼来，“姐姐在么？”
　　门吱呀一声朝里面被拉开了。春燕惊诧不已，涟鸢一直都是面戴纱巾，怎么这会儿取下了呢。涟鸢的模样甚似落入凡尘的冷艳至极的嫦娥仙子，春燕心里好生嫉妒。不过她早就料到，薄薄的白纱巾后，掩藏的是一张难以想象的绝美的脸。
　　她看见涟鸢湿润的睫毛，便知晓发生了何事，“姐姐哭了？姐姐为什么而哭呢？我听妈妈说公子来了。”
　　涟鸢点头，退开，让春燕进入阁内。
　　“他死了。那个被抓去的人刚刚被斩头了。公子现在完全不必在担心了呢。”春燕说着抓起一个茶杯。她斟满茶，一口气咕噜咕噜将其喝完。
　　“姐姐。老鸨那里有客人送的碧螺春，听说十分昂贵，想尝尝么。”
　　还没等涟鸢来得及一句话，她便急忙出了阁楼蹬蹬地下去。
　　“春燕，怎么今天感觉怪怪的？”
　　“得知你没事，她心里兴奋着呢。你还看不出她对你有好感么？”
　　杨翼诧异地望着面前笑出小酒窝的涟鸢，“胡说什么呢。”

　　在晦暗的厨房里，一个人从衣袖里掏出一包药。她四周打探一番，才谨慎地将其缓缓打开。白色的粉末，赫赫地映入她惶恐眼睛里。

　　“姐姐。春燕不大会泡茶。弄坏了这上好的碧螺春，还请姐姐见谅呢。”
　　春燕提着茶壶推门而入，她满面笑容地朝坐在桌旁的杨翼和涟鸢移近。
　　“怎么会呢？”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如此默契。两人相视而笑。
　　“姐姐，先尝尝。”春燕斟满一个茶杯，并将其递与涟鸢。
　　“杨公子是客，还是让他先尝吧。”
　　“当然是主人先尝。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呢。”杨翼和涟鸢两人在桌上将茶杯推来推去。
　　春燕的脸色变得异常青紫。他们每推一次，她的心刺痛一次。她急剧跳动的心，像即将跌落的瓷瓶，稍有闪失便会破碎不已。
　　“两位还是别推了。这第一杯，我就自己喝了吧。”
　　春燕快速拿起茶杯，一口饮下去。杨翼和涟鸢都讶异地望着她。她这哪是在喝茶啊，她的表情分明是喝药般的痛苦。
　　一股沸腾的血从心脏直往大脑横冲直撞。春燕心里感到十分的难受，她的全身犹如在烈火中烧着，又犹如跌在冰冷刺骨的湖里浸泡。冷热持续交替。须臾，她的七窍渗出鲜红的血来。
　　“春燕，你怎么了？”涟鸢连忙站起身，托住即将跃然而落的春燕。
　　“姐姐。我感觉好难受。”春燕的嘴唇紫得发黑，残留的血丝更加刺眼。
　　“她是中毒了。我去请大夫。”
　　杨翼说着站起身，刚想离去，却被春燕惨白无力的手拖住，“公子。没用了。这茶水里放了砒霜。”
　　“你——你为什么这么傻呢。”
　　“我——我对不起你们。知府他并没有想要放过公子，他那样做只是为了让公子放松警惕。他以我母亲作为要挟，要我毒死公子。他说任何要跟他作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公子——快——快走。”
　　“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我呢？”杨翼既怜惜又责怪道。
　　“春燕自知配不上公子，也知道公子喜欢的是涟鸢姐姐。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呢。你们合奏的《月光焰》中萌动着爱情哩。”
　　春燕微微闭上眼睛，嘴角含笑。殒灭。

　　涟鸢的阁楼里一片狼藉。几案上的琴摔在了地上。香炉也昏沉着躺下。纱帐撕得零碎。她一个人靠在窗前。撩人的月色，将她所有的掩饰全都暴露无遗。
　　她挤压着自己身后血红色的翅膀，似要将其狠心折断。她紫色的长发凌乱不堪，像一条条要绞死人的凌布。深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空白虚渺。
　　春燕是她在凡世第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却就这样死去。而这祸根源于涟鸢她自己。如果没有来到凡世，她就不会惹来男子的贪恋，也就不会让杨翼为救她而误杀街霸岛泉，最后就不会导致春燕今天的死。
　　春燕和小熙的命运有着如此的相似之处，都是为她而死。她有什么资格让她身边的人为她而死？涟鸢不明白。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要离她而去呢。
　　“尹岑。尹岑……”此刻，涟鸢感觉一切的美好都瞬间涣散，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法将其握在手心。
　　一颗流星，划破黑夜的肚皮，落向天际，无影无踪。
　　又是一壶冷酒挂在手上。杨翼坐在窗台上，眉际凝着忧愁的冰霜。是他害了春燕么？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她要喜欢他？
　　可他明明喜欢的是涟鸢。难道他要因为她救了他的命而要学着去喜欢她？他猛地往嘴里倒入冷酒，想淋死一些冗杂的思绪。
　　在春燕死去之后，涟鸢将他从阁楼里赶了出来。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他，叫他也不要枉费心机地再去找她。她不会再见他了。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卷入诡异的模糊情感中，像将自己置身于大海，独自摇着一叶扁舟，根本不知道前方会有危险什么在潜伏着等待。
　　空气里，隐隐约约有一丝波动，越来越明显。
　　杨翼瞥见一个黑影正在黑瓦上快速踩动，甚是轻盈，如一朵落花。剑鞘上镶嵌的发出璀璨光芒的红色宝石，已将来者的身份暴露。他在闪电般地朝杨翼逼近。可杨翼却依然提着酒壶，瞪着眼，置身事外般，看着他的到来。
　　他从剑鞘里抽出长剑，向杨翼狠心地刺来。杨翼的头微微一偏，让他刺杀未遂，只切断了杨翼头上耷拉下来的一缕长发。
　　飞飞扬扬落地的长发，难道象征着破裂的情感？杨翼瞳孔里映出的雪白光芒仍未褪去。它残留着，只想让一些事情的发生更慢一点。
　　腿用力一蹬屋内的墙，他转身飞回，又一剑，向依然坐立在窗台面容冷峻的杨翼刺去。这致命的一剑对准杨翼脆弱的咽喉。
　　杨翼漂移着退出去，用力抽出藏在背后的短笛，准备与其格斗。杨翼将右手里已空落的酒壶甩出去，却被他一剑劈散。零碎的瓷片掉落一地，发出尖锐的声响。
　　“拔剑吧。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要再做一个懦弱的人。”
　　杨翼矛盾片刻，望着屋顶另一头的他，决然收起笛子朝湖面飞去。他紧随其后，不允许自己给杨翼逃脱的机会。
　　杨翼踏着湖面的水，溅起来的颗颗水珠，拍打在脸上。这冰凉的水珠，大概就是杨翼的心在汩汩留着的泪。
　　杨翼想逃避，他却逼着让他面对。
　　他手里的剑，在湖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片刻又重新缝合。但人与人之间的裂缝，怕是远不止这般简单吧。
　　杨翼钻入湖边的漆黑树林，踪影在他的视野里隐去。可他却没有丝毫犹豫，像一个奋战沙场的烈歌战士，紧随着钻入黑夜那肮脏的躯体内。
　　“别再躲了。拔出你的剑来。骁勇地面对遭遇的一切。”
　　剑？追魂剑？踩在树顶的杨翼苦笑。杨翼未用它杀死任何一个人。难道会愿意拔出它杀死他一直珍惜的朋友？
　　丰献曾说，星夜追魂剑，分两把，一把是镶着红宝石的星夜剑，一把是镶着蓝宝石的追魂剑。丰献将其中的追魂剑送给了他，表示他们之间坚冰不破的友谊。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来，别在躲躲藏藏了。”
　　杨翼闭上眼睛，泪水流淌出来。一颗泪划过他的脸颊，跌入树下无底的黑暗中。温热的泪珠，恰巧滴落在丰献的鼻梁上。
　　他一跃而上，穿破层层树枝的阻挡，于月色中，看见了模样溃败的杨翼。
　　“还能逃脱么？”
　　“想杀我，就杀吧。”杨翼闭上眼睛，喉结在不停地上下滚动。
　　“为什么你这么懦弱？我是想让你杀了我，而不是让你叫我将你杀死。”丰献气愤地说道。
　　“庞雷捎给我密信，让我杀死你。你不死，我活不了。而我死了，你却可以依然潇洒地活在这个世上。”丰献的话语里倾泻着不容反驳的态势。
　　“太子妃知道这事了？”杨翼轻微地问道。
　　“她当然不知道。庞将军的倔，和她的犟，是注定其中一个人的死。她一直在乎的，是你。”
　　“而你呢？我知道你一直暗中喜欢她。这大概才是你一直避开我的原因吧。所谓的地位权势，都只是掩耳之词。”
　　“庞将军开出的条件应该很诱人吧。”杨翼继续说道。
　　“是。他说，只要我提你的首级去见他，他就会提拔我为御林军的统领，而且将庞筱熙许配给我。”
　　“那你还不赶快动手。”杨翼深吸一口气。

　　一只鸢划过水面而来。
　　血红色的翅膀所扇出来的风，扰乱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你为什么不接受太子妃？她淤积在心底的痛苦，绝不少于你心中的苦闷。拔剑吧。别当一个受众人鄙视的孬种。”
　　丰献提起剑横在胸前，用力向杨翼的胸腔刺去。
　　无声无息的鸢，直冲上来，将丰献手里的剑，闪电般夺过。面对眼前这位鸢族女子，丰献惊恐不已。
　　“涟鸢。你怎么来了？”
　　涟鸢沉默，一脚将丰献踢下树去，接着将夺过的剑甩向树下的黑暗。树林里传来疼痛的叫声。
　　她张开翅膀，掠过湖面，远去。她没有对他说话。杨翼想，这应该是他们最后的见面。她来救他，只是为了割断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关系。
　　“丰献！”杨翼着急地嚷着飞下去。
　　“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杨翼连忙将躺在地上已不能动弹的奉献扶起。
　　“剑穿过我的大腿了。看来我的腿是废了。”丰献咬着牙说道。
　　“不会的。让我看看。我帮你将它拔出来。”
　　丰献抓着杨翼的臂膀，“她是鸢？鸢族的人不是都死了吗？为什么她还活着。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她心里，我们自此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了。”杨翼的话语里尽是失落的心情落灰。
　　在剑拔出来的瞬间，血迅疾喷涌出来。杨翼慌忙脱下外衣，用力压住他腿上的伤口。
　　“不好。她是来报仇来了？我要立即飞鸽传书给庞将军。”
　　“放过她，行吗？你不能再为庞雷那奸人做事了。你就当从未知晓过。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