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6、第三章 浮华沉淀（一）

　　杨翼无处可逃。城里都贴满了通缉他的告示。他偷偷回到客栈，将包裹简单地整理一番。可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这个因他而风雨满楼的扬州城。
　　他站立在窗前，抽出短笛，吹奏昨晚那首呜咽的曲子。他在为谁而吹？为天下所有不幸的人吧。可私下里，他在期望她能再次听见他的曲子。
　　依然蒙着纱巾的涟鸢，在她从府衙回紫轩苑的路上，便看见一群群士兵在东奔西跑搜寻杨翼的踪迹。通缉告示，更是以闪电之势，将每个人的视野挤满，不留一点空白之处。
　　在熙攘中，她依稀听见了什么。是昨晚她听过的曲子。是幻觉么？
　　“春燕。你有没有听见笛声啦？”
　　“姐姐又在胡说了不是。这么吵闹的街道怎么会有笛声呢？就是有，也被淹没了呢。”
　　“仔细听。我明明听到了啊。”
　　春燕侧耳听，可听到的除了尖锐的叫卖声，就是乳娃的啼声，“哪有？姐姐，产生幻觉了吧。”
　　“姐姐。你说公子是被谁劫走了呢。他现在不是更危险吗？这么多的士兵在搜寻他。万一被抓了怎么办？”春燕的脸上满是愁容。
　　“怎么这样担心他？不会——”
　　“我只是为姐姐担心他而已。他毕竟是为救姐姐而惹出麻烦的。”
　　涟鸢正准备进紫轩苑的时候，模糊的笛声震动着她的每一根听觉神经。她忽然想起什么，朝街道尽头的福来客栈望去。就是他了。一个手握短笛的人正站立窗前。
　　“春燕。你先进去。我到街尽头的那个客栈办点事。”

　　笛声，随着浅浮在记忆中的无辜瞳孔里的情感变化，而变得越来越弱。他想他伤了一个无辜女子的心。她还是那么的纯真，不占一点世俗的污垢。可她的胸襟却那样的宽阔，容忍他对她的发泄。谁的错呢？谁有过错呢？
　　咚咚地敲门声，打碎了杨翼的思绪。他飞速地跑到床边，拿起放在包袱旁的追魂剑。这把剑还是在校场和丰献一起练武的那段日子里丰献送给他的。当时，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却能情同手足地在庞将军的手下练武。可在丰献知道杨翼的真实身份后，他就渐渐地疏远杨翼。杨翼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多少次他问丰献，却只得来一句反复的话——你是太子，身份有尊卑。
　　杨翼朝门缝里望了望，手心都捏出汗来。她？依旧蒙着面的涟鸢姑娘？她真的来了！她听见了自己吹奏的笛声？杨翼拨开门闩。
　　涟鸢诧异地望着眼前这位身材修长的男子。她这才知道昨晚吹笛的那个神秘男子就是今天救她的公子。
　　“你还没离开这里？”温柔的语气中不乏责怪。
　　“我，哪有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呢？”
　　杨翼说话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他不敢正视她的双眼，但他瞥见她的视线正在他的身上快速滑动。这令他感到浑身火辣辣的。
　　“为什么想要救我而误杀了岛泉？你大可不必这样做的。”涟鸢窥探性的问道。
　　“因为我们一样可怜地活在在这个世上。”
　　涟鸢对于他的这句话，不由一惊。他的感受和她的感受是多么的相似。但她还有自己唯一的目标，在此之前，她绝不允许自己死去。
　　“现在知府在大力派人缉拿你。对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杨翼冷笑。
　　“我对自己的人生从来都不做打算的。有打算可言吗？”
　　“今晚，你来紫轩苑见我。我得先走了。”
　　涟鸢知道自己在此处不宜久留。她是如此翩然于尘世，像一枝傲霜的梅。她一路过来，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如果知府派了人跟踪她的话，这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涟鸢刚从福来客栈出来，便见一群士兵向她涌来。在一个摊铺旁，她看见一个正盯着她笑得狰狞的布衣男子，拿起一个猪八戒的面具戴上。
　　杨翼？涟鸢的心凉了半截。她恼怒地朝摊铺旁的那个男子走去。他却哂笑着转身，消失在人海之中。
　　最前面的两个士兵押着一个白衣男子从客栈出来。涟鸢的心里一阵惊喜，被押走的白衣男子并不是杨翼。可他去哪里呢。疑惑，袭上心头。

　　庞筱熙坐立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泪痕似她心坎里的一道道伤口。在最后时刻，她竟心软了。放了他，他还会回来吗？不会了，不会了。庞筱熙心里最是清楚。
　　可如果杨翼不回去，登基一事怎么办？到那时，皇后不是会命令自己的父亲派人来捉拿他？
　　“太子妃。你这是何苦呢？为什么要心软？他的性格我最了解。随性，倔强。什么事只要认定，他便会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现在该怎么办？丰献。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爱我，我认了。但他对我的恨，竟那么的深。比后宫更深，便是他对我的仇恨。”
　　“他不爱你，是因为他还没有发现你的好。他迟早会爱上你的，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真的吗？”
　　庞筱熙眼睛里闪现一丝薄弱的光芒，倏忽，又暗淡下去，“时间？也许这时间的含义是一辈子他都不会爱上我吧。”
　　“可还有其他的人爱着你呢。”
　　庞筱熙看着镜子里的丰献，墨色的眸子里尽是苦涩而绝望地眼神。她轻微地说道：“是么？大概这世间，爱我的人，我不爱；爱我的人，他不爱我。”
　　丰献的眼睛被揉进了沙子般，一阵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