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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樊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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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湿的牢狱里,阴森森的人影在窜动。这是看守监狱的士兵在来来回回的巡逻。尽管这样,丰献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他们。他一袭黑色的装束,正在他们的头顶的横梁上飞跃。
他不时停下来,用尖锐的眼睛找寻太子。须臾,一个手握玉笛的男子,赫赫映入他的瞳孔。
杨翼正蹲在一隅,拿起笛子放在嘴边,可又摇着头将其放下,像是在害怕吹不响笛子被人笑话般。
就是他了。丰献跳下横梁,迅速四顾,没有人。丰献翻了两个滚朝牢门逼去。他拔出自己的剑,用凌厉的剑气将锁撩开。
“快跟我走。”丰献轻盈地滑向杨翼,抓住他的肩膀。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如果杨翼想要逃,凭他的武功他完全可以不着一丝痕迹地飞出这个阴冷的监狱。但飞出这个小小的囚牢,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囚牢在等着他呢。他能够逃到哪里去?这个世界还有容纳他的地方吗?
世界虽大,可容他的地方竟被别人掠夺得寥寥无几。
“太子妃,想见你。”
“她?她怎么知道我出宫的事情?”
“先离开这里再说。”
涟鸢行走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她依然用白色的面纱遮住自己的脸。春燕走在她的前面,为她带路。这是涟鸢来到扬州后第一次挤在人流之中,如此地心甘情愿。
转过一个又一个街口。一张黑色为底的大匾,钻入涟鸢的视野。上面写着扬州衙门四个红色大字。
春燕对竖立在衙门口如稻草人般的士卒说道:“望禀告知府大人,说涟鸢姑娘来了。”
“知府大人说,如果涟鸢姑娘来了,径直进去便是。”
“姐姐。”春燕转过头望着涟鸢叫道。涟鸢点头。
春燕在涟鸢身后,正准备跟着一同进去时,却被两个士卒用大刀架住。
“知府大人说了。除了涟鸢姑娘,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春燕着急起来,“你们就不能通融一下嘛。这,给你。”春燕拿出一些碎银子递到他们面前。
“姑娘。要是在平时通融通融也是可以的。可今天这样做,我们无异于把自己的脖子抵在剑刃上啊。”
“春燕,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不会有事的。”涟鸢对心急如焚的春燕说道。
“姐姐。小心啊。”
涟鸢急切地独自进入府衙。这时一个婢女迎了出来,“这位就是涟鸢姑娘吧?老爷可久等你了。”
涟鸢点头。婢女二话没说便引她进入内堂。长廊的廊柱和栏杆,显得十分陈旧和破败。地板也皲裂开来。涟鸢不禁想,这世间的人演戏的技巧竟如此之高超。明明是个腐朽的贪官,却因这些表象一直以廉官自居。
知府在床榻上悠然自得拍着大腿。他的旁边有两个衣衫不整地侍女在喂他吃水果。一个拿着剥了皮的梨子,正往知府嘴里塞,另一个拈来一颗紫色的葡萄剥起皮来。
“你终于来了。”
知府手微微一扬,屏退服侍他的婢女。他迷离的眼睛微醉,恋色的神情有如浪涛之水,淹向涟鸢。
“你把公子人关押在哪里呢?我现在来了,不是可以放了他了吗?”
知府大笑,“自是当然。涟鸢肯赏光来到鄙人的寒舍,我感到无上光荣。我听说这是涟鸢姑娘来到扬州后的第一次外出。他的事,就请涟鸢姑娘暂先别急。别坏了你的雅致。”
“既然涟鸢人都已经来过这了,我相信知府大人一定会如约将人放了吧。”她用坚决锋利的眼神刺进他秽浊的眸子。
“当然。当然。那既然涟鸢姑娘人都已经来这了,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
知府双手抬起欲解她的遮脸纱巾。涟鸢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避开了他的手。知府的眼神里流泻出血丝般的恼怒。他决然地再次逼近,像一头对血贪婪的野兽,“怎么?涟鸢姑娘不愿意。连我这么个小小的心愿,你都不愿让其实现?你叫我怎么帮你的忙呢?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啊。”
“如果解了纱巾,你立即放人。”涟鸢的话,也很决然,像知府刚才稳稳踏出来的步子。
他的手缓缓靠近白色的面纱,在触碰的一瞬间,手忽然停止向前移动,激动抖起来。
“大人。不好了。他被人劫走了。”气喘嘘嘘的声音敲破房间里沉寂的坚冰。
“谁?!”
他大概已有七分把握知道劫走的人是谁了。
“杀死你侄儿的人!”
“还愣着干嘛!快去叫人追啊。”
欣喜似春天的黄鹂,跃上涟鸢的眉头,“知府大人,还真是守信呢。”
珠帘之外,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但这会儿,庞筱燕却像一个溺水的人儿般,似乎没有气力去回头看他一眼,。
近在咫尺的人,却是远在天涯的感觉。他们两人之间,隔膜,似深冬里冻结的湖面。
她有许多的问题要问他。她有许多的责怪要抛给他。她还有太多的关心要献给他。可张合的嘴唇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你怎么也出宫来了?”
虽然杨翼没有对她产生过丝毫的爱意,但他不想因为自己而牵涉到太多无辜的人。
“你不是她的患难之交吗?为什么允许她擅自出宫?”杨翼责怪旁边的丰献。
“回禀太子。你有允许自己出宫的权利,太子妃也有。而我只是她众多的微不足道的一个手下,哪有允许太子妃出宫一说。”
“丰献。在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行使宫里的那套规矩吗?我想,我们除了在校场做练武时的搭档外,我们尽可以做朋友的。”
“太子。您多想了。我一介武夫,怎敢如此高攀?蒙太子恩宠。但这意我万万不能领。我这辈子的使命,就是为太子妃上刀山下火海。这是任何一个忠心耿直的人所要做的事。”
“丰献。你变了。”杨翼指着旁边的丰献失落的说道。
“我没变。是太子你变了。变得懦弱,变得胆怯!而我至始至终,都是做我的两重人,校场内和你平起平坐,校场外安守本分。”
杨翼冷冷地狂笑起来。让三个人的心都感到窒息的痛。
“跟我回去。太子?不管你有没有爱过我。”庞筱熙拖着沉重的步伐撩开珠帘从里面出来。
杨翼停止发笑,脸上平静得如湖面。眼前的这位女子,楚楚动人,也并非自己想像中的那般对她痛恨。他在她身上全然找不到她父亲庞雷邪恶的影子。
她墨色的瞳孔里所流泻出来的无辜,让他对她想象出来的怨恨,片刻,分崩离析。
她突然跪在杨翼的面前,泪眼朦胧,“太子登位在即。请太子回宫!如果你看上了紫轩苑那位你舍命相救的涟鸢姑娘,那么你尽可以带她一起入宫。”
杨翼被庞筱熙的这番话吓得连退几步。他的脸膛再也无法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所有的繁杂,在他的脸膛惊涛拍岸。
良久,他才哆嗦出几句话,“我不想回去。让太子妃失望了。”
“你不回去?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怎么对得起你父亲打下来的江山?怎么对得起天下的百姓?怎么对得你自己?你是太子。你必须回去!”
“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从我手里夺走皇权。看着别人将我当作一颗棋子。看着别人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又对得起谁?!”
对庞雷的怨恨终于在此刻迸发。但这仇恨却让一个柔弱女子的瘦肩独自担起。
“庞筱熙。你不知道你父亲将我害得有多惨吗?你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振振有词地谈父亲,江山,百姓?全都是狗屁!”
廖静,透彻每一个人,如荒漠般的苍凉。
“我父亲?我父亲一直在协助你登上皇位。怎么会是在害你?”
“你永远都这么单纯吗?你这样的人以后怎么做皇后?!”
杨翼的话,刻薄得如一把锋锐的利剑,再次刺进庞筱熙流血不止的心脏。
“不管怎样,还请太子速速回宫。”庞筱熙还在执意于最后的倔强。
“我不回呢。庞筱熙,我现在让你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楚,我永远都不会回到那个樊笼里去。”
说完,杨翼欲转身离去,却被移过来的丰献用长剑抵住咽喉。杨翼愤怒地朝他嚎道:“杀我啊——杀啊。”
庞筱熙抽泣的声音愈来越沉重,如坍塌的城楼发出的崩溃嘶嚎。不知她哪来的力气,竟猛然站起身,用力一推杨翼,将自己的咽喉抵住闪着雪亮光芒的剑尖,“让他走。”
丰献惊诧无奈地将剑放下,默语得不知语言是所谓何物。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他失落涌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