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26、第十章 诡茧（一）

　　枫林里，部分枫叶已露血色，高处望下，像一个英勇就义的人于死前将浑身的热血洒在绿毯上。尹岑倚在一棵大面积枯萎的树旁，似在等待一个迟迟不肯出现的人。他的肩头，几片叶子暧昧不已。可他的涟鸢却只能拱手让人。
　　一年前，就是为结盟之事，他被派遣潜入鸢族。于他生活在鸢族里的那段时间内，他不断搜寻关于鸢族的信息，只为最后的侵杀。在他被迫离去之时，他不忘带上涟鸢送他的墨魂花。可他没想到，这样终只会加深他对她的愧疚。最后，他将它们全献给了朝廷。
　　他从未想过他会遇上鸢族的公主涟鸢，更未想过他们会坠入爱河。人生莫非就是由如此多的阴错阳差构成的么？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清楚他们之间的裂痕于以后的几世都无法弥补，犹如摔得粉碎的花瓶，再好的修补匠都无能为力。
　　他和她，注定的开始，注定的结局，这便是任何人都逃脱不了的情网。
　　他和她的合奏《月光焰》的时代恍然而过，仿佛水鸟掠水留残。她和杨翼的《月光焰》才是这世间的绝唱，唱尽坎坷命运，缠绵爱意。
　　如今，他能为她做的就是，让她从记忆中抹去他，让悲惨的他们找到幸福管辖的国度，让悲惨的自己成为他们的踏脚石。人生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死，才能叠成攀登的阶梯，让他们在意的人实现自己的目标。
　　踩动枯叶的声音，越来越真实。尹岑知道他终于来了。
　　“尹将军，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去我府上商量呢？”庞将军累得气喘吁吁。
　　他被毫不留情的岁月碾磨得两鬓斑白，却还为痴情做最后的攻守。他作战无数，于他生命中也只有这一战让他呕心沥血。
　　“你的府邸没有人情味，太过苍凉。不是么？一进去，我便听见一些孤魂野鬼嚎哭不停。”
　　庞将军大笑，“原来暗血族的冷面骁将尹将军也是性情中人。老夫今天才得知啊。”
　　“庞将军。现在是不是后悔我将暗血族的大军撤回了？”
　　“后悔？老夫一向就果断，哪有后悔之说。”
　　“是么？庞将军为了得到地图，大势就即将而去。这庞将军不会不知道吧？你不怕得了大军的杨健，最后反过来将你一军。到时，你历尽千辛万苦得到的地图又会被他夺回去。”
　　“尹将军想要说什么就明说吧。”
　　“现在有两条路供庞将军去选择，一是解除我们之间的盟约，我们暗血族从不和大势已去的人保持合作关系；二是趁还来得及之前杀了杨健，夺回你的权势，我们继续合作。”
　　“可我还有另一条路。尹将军也太小看老夫了。俗话说得好，‘姜还是老的辣’。不是吗？”庞雷哂笑着说道。
　　“尹将军年轻气盛本不是错，但有时做事太过草率容易抓不到本质。你以为老夫不想杀了杨健那狗杂种么？但地图在他那里。杀了他，我们费尽周折想得到的地图就会永随他的死去而销声匿迹。”
　　“庞将军早有行动？为什么不早跟尹某说呢？将军对自己的新计划有几分把握？”尹岑微微笑道。
　　“现在还不便与尹将军细说。到时尹将军就会知道了。”
　　“我来猜猜。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庞将军将自己的女儿许给杨健的缘故吧？可你女儿这颗棋子你能保证完全掌控在手心吗？”
　　“尹将军真是聪明，连这些都猜中了。”庞将军有点不太高兴。他现在感觉自己如今在尹岑面前完全像个没有秘密的孩童。
　　“我可不看好将军这样的计划。我这个置身事外的人都能猜透这些。你以为这些雕虫小技能斗得过狡诈的杨健？依我所见，直接用武力逼杨健更是上上之策。”
　　“尹将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你的野心老夫早就猜透了。你想将我朝的社稷夺去！”
　　庞将军的说话声，有如惊鸿之音。尹岑面部的肌肉不由跳动几下，紧接归于平静，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尹岑狂笑一阵，寒意更甚。
　　“各有所需不是么？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庞将军要的不是王权。庞将军要的是地图里的秘密。其实尹某也为庞将军额外提供了一条路，以备不时之需。”
　　“哦。那尹将军倒说说。”
　　“满足杨健跟你提出的要求。我会从暗凌山调遣军队过来。一旦拿到地图，你去寻找你想要的秘密，我夺我要的社稷。庞将军意下如何？”
　　话音还未消去，地面上的枯叶便翻动了起来。尹岑拔出剑，用自己的耳朵瞄准方向插去。地上瞬时冒出血来，将不幸枯萎的枫叶染红，也算是它们生命历程的一种完满吧。
　　十来个黑衣人全都破土而出。他们敏捷地飞上树枝，飞镖不断朝尹岑射来。尹岑在空中不停旋转，将染毒的飞镖全都揽在手里。他一跃入空，把飞镖全都甩出，插进黑衣人的喉咙。一个个从树上跌落，像石山崩溃时滚落下的巨大石块。
　　尹岑视线快捷扫视着。他在找寻庞将军，可却杳无踪影。尹岑的右脚刚一触地。又一群人破土而出。飞舞起来的枯叶，重演自己的悲剧。他们拉扯着一张巨网，闪电般将尹岑裹在其中。尹岑在网内还不及挣扎，团团围住他的黑衣人便用长矛指着他。
　　“尹将军啊。哈哈。”
　　“庞雷。你这狗杂种。你想要干嘛？”
　　“我既要地图上的秘密，也要社稷。谁也别想跟我争。尹将军是无论如何都没料想到老夫有这手吧。尹将军太天真了。谁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倒要向世人证明，老夫我就能做到。”庞将军狞笑。
　　“你抓了我，你以为还有资本去跟杨健去斗吗？没有我的帮助，你什么都做不了。”
　　“是么？你说我女儿是我的棋子，可你不知你才是我强有力的筹码。我女儿嫁与杨健只是其中的一曲小调。我那样做只是为了让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我女儿的一举一动上，而忽略其他的可能性。尹将军倒说说，这条路比你给我准备的路是不是好上几百倍啊。”
　　庞雷用力大声喝道，“带走！”
　　遒劲而狡黠的声音，扬在湛蓝的天空，回荡于幽深的空谷。
　　正和涟鸢于萌弦宫下棋的小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眼皮直跳不止。她抬在空中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白色的棋子从指尖滑落，跌落盘中，发出清脆的崩裂声。
　　“小红。你怎么了？”
　　漾向宫外的思绪在听到涟鸢的问话声后立即缩回，“没事。没事。轮到我了吗？”
　　“你不舒服吗？”涟鸢体贴地问道。
　　“没有。君熙姑娘，我们继续。”
　　涟鸢的右手叠在她的左手上，“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强了。”
　　涟鸢在小红的身上再次看到为她而死的小熙。她被绿衣人用剑刺破胸膛，她的鲜血洒在涟鸢的脸上，她悲惨地跌入天烬河之中。这些画面在她见到小红的时候，都会浮于脑海。某些时候，涟鸢甚至认为小红就是死去的小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