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27、第十章 诡茧（二）

　　黄昏。
　　沉闷的大地上空，泼墨般的乌云堵满天空空落落的肠胃。几道闪电，像蛇般在乌云之中敏捷穿梭。涟鸢感到越来越闷热。她忽然想到太子殿后面园子里的墨魂草。
　　它们能够经受得起暴风雨的侵袭么？它们还那么弱小。这是她在故土时，每到这时候都要问的问题。她明明知道它们可以抵抗，却还是不放心地冒着雨和小熙去看望它们。
　　小红在她们下完棋后便没了踪影。所以这次她只得自己一个人去冷清的太子殿。这会儿，她不由得又担心起杨翼来。他应该出宫了吧？他一定要活下去。她呆在宫中不仅是要为自己的族人，还要替他，报仇。如果事后她还活着，她想她会义无反顾地去找他。
　　可他知道她对他的好吗？她两次都那么刻薄地对他。他会一直恨她么？
　　这次涟鸢不是从太子殿的侧边进去，而是微微推开大门欲穿过大堂进入后面的园子。她想闯入他的生活，先要从这里开始。
　　她往四周望了望，放心地侧身进入里面。里面一片灰暗，浑浊的空气令人窒息。她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像是害怕惊醒熟睡的鬼魂。她缓慢地行走，可眼睛却只是盯着前方不敢朝其他地方望去。原来想要闯入一个人的生活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前方的地上有一块黑色的斑迹，像一个被劈碎的心脏，散落在地。待走近时，涟鸢的心不禁恐慌起来。她按捺着急速跳动的心脏，蹲下身子，用手在上面抚摸了几下。在这灰暗的屋内，这黑色的斑迹干枯了。她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才知道这是血迹。
　　涟鸢惶恐往周围望了望。一滴，一滴，血迹指引着她通往另一片天空。
　　“有人么？”涟鸢轻声问道。
　　此刻，一个人影闪出来。尽管他的模样在涟鸢的眼里十分模糊，但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杨翼，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还没离开这里？”
　　涟鸢焦急地奔向他。他无力地笑笑，嘴唇发白，没有一丝气力再挪动自己的脚步。在听到涟鸢的声音后，迷糊的他费尽最后的气力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双腿发软，跃然在地，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的金丝雀。涟鸢慌乱地蹲下身子，将他的头紧紧搂在自己的怀里，“杨翼，你怎么这么傻？”
　　她粉红色的绫罗长袍在地上披散开，像一朵盛放的水莲。它将他们围在莲心处，让其拥有仙人才有的永恒。

　　“筱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庞筱熙整天都被丰献派的人盯着，没能出宫半步。对于杨翼受伤的事，这一整天她都心急如焚，像是她的心沉入沸腾的黑油里。可却无能为力。
　　“在宫内呆了一整天了，我心闷得慌，想要去散散心。不行吗？谁给你的权力来限制我的自由？！”庞筱熙对侍卫呵斥道。
　　“奴才该死。还请娘娘息怒。”
　　“筱妃娘娘。看这天气就要下雨了。怕不大适合娘娘散步吧。”丰献忽然出现在庞筱熙的身后。
　　“丰献。你把他究竟怎么了？如果你伤害他，我一辈子都会恨你。”庞筱熙瘦小的脖子上青筋突兀，像一根根皴裂的藤萝。
　　“筱妃娘娘，不是我要将他怎么样，而是皇上和将军要将他怎么样。”
　　“准备一下，庞将军要见你。”丰献低低的说道。
　　“我爹。他怎么这时还在宫中？”庞筱熙诧异不已。
　　雨花亭，宛若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静立在花苑中等待她的情人。周围姹紫嫣红的花，仿佛令观赏者瞠目结舌的欲飞蝴蝶群。离雨花亭一丈远的地方一条横穿花苑的弯弯小溪，若隐若现。潺潺流水，是这唯美的静态画面中，一点恰好的灵动。
　　庞筱熙沉默地跟在丰献的身后。这个先前讨她欢心如今令她痛心的人，让她现在才感觉到难以捉摸。为什么前后的他会如此大相径庭？难道真是权欲所迫使？她与他之间除了互相嫉恨，大概没有任何话语可以一言了。庞筱熙微叹。
　　“庞将军。筱妃娘娘给你带来了。末将先告退了。”
　　目送着丰献的背影一直到他远离花苑，庞筱熙才开始说话，“爹。丰献还在替你做事？他不是跟了杨健么？”
　　“当然。毕竟他是从我将军府出来的人。熙儿，先坐下吧。”
　　庞雷望着自己的女儿，神色诡异。沉默良久，他才再次开始说话，“熙儿，你说为父的待你怎样？”
　　“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爹对筱熙的好，筱熙一直心知肚明。”
　　“你不恨父亲将你嫁与太子杨翼吗？熙儿，都是为父的害得你受这么多苦。让你受他的冷落，独自守着太妃殿。”
　　“爹。这些都过去了。再说筱熙本来就爱上了太子。筱熙承受这么多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知道为父的为什么又要将你嫁与杨健么？”
　　庞筱熙满脸疑惑的摇头。见父亲这样问，庞筱熙疼痛的心不免得到一丝抚慰。一直以来庞将军就从未在婚姻这些事情上询问过她的意见，也从未对她讲述过他的理由。
　　“爹要给你荣华富贵。这是我给你母亲的诺言。”
　　庞筱熙藏匿在心底的感激之情，如溃堤之水，涌上心头。莫非一直都是她在扭曲她父亲的用意？她的喉咙被哽住。她缓缓将双手移向庞将军褶皱老态的手，将它们紧握在手心。
　　“爹。是筱熙一直误解你了。可爹为什么不早说呢？”此刻埋在深处的对父亲的痛恨随着眼里流出的泪水全都涣散。
　　“但是爹。筱熙要得只是幸福，而不是荣华富贵。荣华富贵，不是筱熙想要的幸福。”
　　“爹知道。爹在今天才幡然醒悟自己做错了多少事。熙儿能原谅父亲么？父亲对你所做的一切错事，你都会原谅吗？”
　　庞筱熙分明看见庞将军皱纹满布的脸上老泪纵横。她忍心拒绝父亲的认错么？当一个霸道父亲，一个纵横沙场的热血男人，放下所有尊卑负荆请罪时，她能拒绝么？
　　“你是筱熙的亲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筱熙着想。筱熙怎么会不原谅爹呢？”
　　“就知道熙儿最乖了。”庞将军慈祥得拍着庞筱熙的双手。
　　“可爹，筱熙该怎么办？筱熙只爱太子。”
　　“爹要将杨健从龙椅上赶下来，让太子复位。”
　　“真的？爹说得可是真的？”庞筱熙先前冷得几乎凝固的血液霎时温热继而沸腾。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几件令她振奋的事。
　　“可爹需要熙儿帮忙，才能将杨健打垮。”
　　“爹请说。只要筱熙能做到的一定会替爹去办。可丰献怎么说你和杨健都不会放过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