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20、第八章 破爱（二）

　　太妃殿里一片窒息。庞筱熙只命令婢女点了几盏灯。微弱的光线，将她的脸映照得灰黄。她的身后是双腿跪在地上的丰献。他低着头，“谢谢这么多年来太子妃对我的照顾。恕我无法再跟着太子妃尽到保护之责。”
　　“真的非去不可么？如果我要留下你呢？”
　　庞筱熙一直背对着他。她不敢正视自己心里所想的一切。在失去的时候，她才知道多么在乎一直忽略的东西。可她没有选择的自由，在她出生在将军府的那一刻起，她便无选择的自由。
　　“我已经答应了皇上，便再也无路可退。太子妃以后可要好好保护自己。别再任性才是。”
　　“失去我的左右手，我还能料理自己的人生么？你为什么要答应呢？为什么？是你在怨恨我，所以想这样来报复我。”庞筱熙被哀伤哽塞住。
　　“没有我的存在，太子妃的生活依然会灿烂无比。太子妃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庞筱熙再也止不住哀伤的情绪。它们化为抽泣，化为泪，化为一切可以表现出来的方式。她缓缓地移过身，“丰献，你知道吗？我父亲要我嫁给皇上。”
　　这消息有如不计其数的魔鬼之手敏捷地伸向丰献，将他的心慢慢地撕成碎片，让其生死不如。
　　“我一直爱的是杨翼。我爱的是他。我要去找他。你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带我离开这罪恶的皇宫。”
　　丰献抬起头。眼里一片苦涩。在她的瞳孔里，他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哪怕是模糊的影子，也对他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啊。可她的眼里除了一些不知为谁而流的眼泪，什么都不复存在。
　　“太子妃！”丰献突然提高嗓音。
　　“逃婚可是抗旨。这可是死罪。不光是你，就连你父亲也会被牵连进去。再说，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你又怎会知道杨翼的所在呢？”
　　“可嫁给杨健不是比死更恐惧吗？”
　　“这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太子妃，还请忘了这糊涂想法。”
　　“那难道你就忍心看见我死在宫中？”
　　丰献的心里又何尝好受呢。她根本就不懂得他心里的苦涩与悲伤。他横下心站起身，不忍看她的眸子，那样他只会心软。他转身离去，却被猛然跪地的庞筱熙死死抱住右腿。
　　“丰献。我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庞筱熙完全崩溃地嚎啕出来。
　　他静立不动，调匀自己的呼吸以保持清醒的理智。他咬着牙，用力拉着自己的右腿，想逃离她给他设的圈套。每拉一次，他的心被绞痛一次。她双手抱得越紧，下一次他用的力就更大。
　　泪水，在他们的挣扎中，拍打着无情的青石板，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像是某个人的肋骨根根断裂。
　　没有选择逃离的自由，但却有选择忍受的权力。
　　“庞筱熙。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丰献在心里反复念道。他最后挣脱出来，忍住伤痛离去。
　　只剩庞筱熙一个人趴在冷得刺骨的青石地上。泪似要化为霜结成冰。灯火在罩内依然孤独燃烧，活生生地烧死她所有的寄托与希望。
　　丰献手里紧紧拽着剑，似要将其碾成粉末。月色，照得他的伤口更加透明。这时，一个黑影穿过花园走上回廊正朝他的方向走来。
　　“哈哈。丰献。真的要恭喜你啊。”
　　丰献听出来是庞将军的声音。他的心不禁一颤。他无法知道这么晚了将军依然留在宫中的动机所在。
　　“将军所指何事？”
　　“何事？找了新主，竟也不跟我说。御林军都督！”
　　“属下该死。”丰献立即跪在庞将军的前面，心里发寒。
　　“你又没有错。何来死之说。更何况，从明天起你就是皇上身边的人，我巴结还来不及。”庞雷哂笑着说道。
　　“庞将军严重了。今晚，属下仍是庞将军手下的人。有什么吩咐，属下一定办到。”
　　“太子妃跟你说了那事了？”
　　“是。属下是万万不能答应太子妃的要求的。”
　　丰献这才明白庞将军仍留在宫内的缘故。他在担心他会帮助庞筱熙逃离皇宫。杨健将婚礼的日子定在后日。过了明天就是庞筱熙的婚嫁之日，也是她臭名昭著之日。她的贞洁与幸福都被自己的父亲给毁了。
　　庞将军心里清楚一旦事情发生，杨健一定会以此为借口将他打入天牢。为了实现自己多年来的目标，他如今的每一步都是前有险滩后有沼泽。
　　现在，庞将军才深切体会到皇后死前的那句话，“你要知道二皇子杨健完全是一头食人不吐骨头的野兽。你将他扶上皇位，无异于将自己打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庞将军深吸一口气，“做得很好。可惜，你明天就替皇上做事了。不能再为我所用。”
　　“以后有什么事属下能做到的，一定会帮忙庞将军的。庞将军一直将属下视为亲生儿子般教导。这感激之恩，属下如何忘得了。”
　　“好好好。这话说的老夫我心坎了去了。中听！中听啊。”
　　庞将军长叹而去，心中有无限怅惘，像散落的月光。他感觉到自己费尽毕生精力才得到的权势似乎又即将要被剥夺回去。现在庞筱熙是他实现目标的最后筹码了。他想要让她亲近杨健，以将地图的另一半偷给他。这样，他才能不损耗一个将士，才能颠覆杨健坐立不稳的社稷，才能让他的静君甘心回到他身边。
　　他爱她那么深，她却伤他这么深。他依然爱着她，她依然摧残着他。
　　能逼庞筱熙服从的条件，现在只有一个了。庞雷从未想过自己会残忍地去逼迫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可他现在必须这样做了。
　　想到庞筱熙哀伤的模样，丰献便会感觉自己心如剜肉般痛。他整个夜晚都在皇宫里逛来逛去，在湖面翻飞，在草丛练剑，在石上流泪，像一个永得不到解脱的孤魂野鬼。
　　瞭望台上，他望见太妃殿一片漆黑。这是第一个夜晚那里熄了灯，像一座地狱之城，里面的人谁都逃脱不了命运的法则。
　　微风中，隐隐约约传来琴声，悠扬哀婉，像击缶般击痛他的灵魂。他飞入被月光挤满的夜空，循着声音而去。
　　他站在萌弦宫面前，所有纠结的思绪停滞，美好温馨的画面浮上心头。
　　那时，丰献虽然在将军府，但却从来没有见过庞筱熙。因为他只是不计其数的家丁中的一个，直到他在府上武术大赛中脱颖而出。
　　当时，庞将军在接到皇帝的圣旨之后，立即在府上举办了一场比武大赛。说是要选一批人进入校场进行训练，为国家培养人才。丰献，从小就爱习武术，自是不比一般人差。在大赛中，他喜获了状元。理所当然，他成了将军府里所有人的崇拜对象。
　　庞筱熙在得知此事后，特令人请他去见她。而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被庞筱熙清纯天真的模样吸引。她问他愿不愿意保护她。他呆头呆脑地直点头。
　　一次，他训练完毕从校场回府时，不料遇到在池边喂鱼的庞筱熙掉入水中。丰献见到这样的情景之后立即钻入冰凉的池水中，将几乎奄奄一息的她抱回岸上。事后，她问丰献谁救了他。他因害羞不好意思说，便指说是太子杨翼。
　　……
　　丰献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滑稽。每一件他为庞筱熙做的事，他都不愿承认。庞筱熙也一直相信他这个老实的人，误以为他所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他不去表露自己的心声？
　　“自己说杨翼懦弱。难道自己不比他更懦弱么？”丰献在心里谴责自己，“也许自己早一些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筱熙就不会陷入这深似海的宫中饱受折磨。”
　　可真的是这样么？她爱得是杨翼，不是他啊。就算他表露了自己的心声，她又会接受么？
　　琴音，在夜空反复流转，越来越飘渺，像仙乐，引发人心中所有深埋的记忆。似乎一切都不能躲过它的法力。
　　停了么？丰献侧耳仔细再一听，才知道又重新开始。莫非这琴声出自今天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想到她包袱里那架断了弦的琴，丰献便知自己所猜属实了。
　　腮边凝脂痕
　　拨丝乱如雪
　　故人兮镜中见
　　爱之切兮滴珠泪

　　眉头锁深春
　　撩月幻如水
　　故人兮雾里见
　　愁之深兮寸断肠
　　……

　　这月，这琴，这歌，完全融为一体，击破伤心落寞人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丰献静立着，任拂来的微风晾干脸颊毛孔里所浸满的全部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