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18、第七章 阴谋血色（三）

　　依然还要去将军府吗？这显然是鸡蛋碰石头啊。涟鸢在一家客栈内出神地坐着，和挤满客栈的其他的人一样，在等待着这突如其来的雨停下。
　　“这真不是个好日子啊。一年一度的狩猎日，恐怕就要被这雨给延误了。”
　　涟鸢左侧的一个桌子的人们，开始另换话题。
　　之前。他们一直在争论着京城哪个妓院里的柱台更能压轴。有人突然提起扬州紫轩苑的涟鸢，接着是一片喟叹，说，那么好一个姑娘就突然失踪了。有人进一步说，紫轩苑的老鸨急得发疯，因为在涟鸢离去后楼里的生意惨淡不堪。更有一个人说，扬州知府近日来一直茶饭不思，对涟鸢姑娘痴情一片。
　　“国家现在厄运当头还狩什么猎？皇帝驾崩。皇后紧接西归。太子因出宫被废。现在倒好，竟让二皇子那贼眉鼠眼的家伙给抢了皇位。”
　　听完这番话，涟鸢的眉头紧蹙起来，心中一股冷气通过血管朝全身蔓延。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命竟比她还坎坷。他现在在哪里？
　　“杨翼你现在在哪里？”涟鸢的心在歇斯底里地叫唤。“你依然在扬州？还是你去了边塞？”
　　“这话可说不得。小心你的命啊。”他们依旧在阔谈。
　　“说不得？有什么说不得的。我有个亲信是在皇宫里做太监的。他就见过那贼眉鼠眼的二皇子。我还听他说，登州节度使周青就是被他和庞将军害的。”
　　“这话他也敢说？他还想不想在皇宫混了啊。”有人听了这话，甚是迷惑。
　　“我告诉你，他是为太子做事的。他跟我说，皇上和皇后大概就是被二皇子和庞将军联手给害死的。”那个人示意每个人都凑在一块儿，压低声音对他们说道。
　　“我还听说，那二皇子恋色，见一个就想上一个。那畜生连婢女都不放过。让他当了皇帝，这国是迟早要灭的。”
　　涟鸢心生一计。也许这才是她一直苦苦寻觅的途径吧。既然不能硬碰，也就来软的，看在玩阴谋上谁斗得过谁。可她非得这样做不可吗？涟鸢在心里又踌躇起来。
　　“雨停下来了。”有人在客栈外高呼。
　　众人朝外面望去，见格外灿烂的阳光在雨后奇迹般出现。这雨来得毫无预兆，去得也快。不知这老天跟人在开什么玩笑。
　　“有彩虹呢。”禁锢在家里的顽童跑出来，嬉笑着拍手嚷道。
　　“真的有彩虹啊。看来这一年一度的狩猎日是非得举行不可了。厄运无法阻挡啊。”一个算命的长胡子，手持淋湿的旗子喟叹着进来客栈。
　　“这话怎么说？老师傅？”有人莫名其妙地问道。
　　“我昨晚看见北极星黯淡无光。反倒是横空南边一颗神秘出现的星辰无比耀眼。祸根由
　　她而起。自古红颜祸水，此话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不假啊。”
　　涟鸢没有闲情再听他们扯淡。她清楚自己必须珍惜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机会，要不然便会一事无成。她叫小二结了帐，问了狩猎场的位置，便打算离去。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朝着一个无可逆转的方向跌去。
　　“父皇。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女儿能完成复仇大计。”
　　“老师傅能否告诉我们你口中所说的红颜是谁？”
　　“大伙儿可曾听过鸢族？”
　　在涟鸢右脚刚迈出门时，长胡子算命师口中所说的“鸢族”二字让她的心不由一怔。
　　“她就是鸢族的——”
　　算命师还未将她的名字说出来，一团诡奇的火焰从天空的隐讳处穿过涟鸢的肩膀袭向
　　他。速度之快，让涟鸢无法察觉一秒钟之前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感觉一股炽热从她的耳根快速地朝全身蔓延。
　　“着火啦。着火啦。”
　　涟鸢转过头时，算命师已被熊熊烈火吞噬。他在客栈内横冲直撞，吓得众人只顾躲藏不敢接近。店里的七八个伙计提着水桶，将大桶大桶的水朝他倒去。但算命师身上的火反倒越燃越烈，似乎倒去的水是让火焰燎高的燃料。
　　涟鸢的瞳孔里，凄惨的画面再次幻现出来，紧接席卷她整个大脑。沉闷的刺杀声，悲惨的哀叫声，小孩无辜的哭喊声，又一次刺痛她的耳膜。她的耳朵里流出血来，一滴一滴的血滴落在她的肩头，与她火红色的衣服浑然一体。她捂住耳朵，像一匹烈马奔了出来。她感觉自己全身都葬在火海之中。
　　客官们也都面带惶恐匆匆地逃离出来。原来，客栈里的桌凳也都被狂妄的天灾之火烧着。黑烟，像一只巨大的怪兽从客栈的门和窗口破出，欲将逃离出来的人全都重新逮捕进去。
　　又出来一群人。是店里的伙计，他们手上依然提着木桶。惊恐的他们还未来得及发现手里的木桶也正烧得旺。一个人想要折回去，却被伙计们死压着跪在地上。涟鸢确定他就是客栈的掌柜。掌柜还在挣扎着嚷道：“放开我。我还要回去拿银票呢。我银票忘拿了。我一声的心血就被这样毁了。天理何在啊。”
　　声音甚是凄惨悲凉。可任凭他怎样鬼哭狼嚎，客栈都于片刻之后化为灰烬。火焰，也渐于熄灭。涟鸢始终无法猜透其中的玄机，这天灾之火竟会突然袭击算命师。她回想火焰出现之前的每一个细节，算命师想要说他所指的鸢族红颜的名字，但还未来得及说出其中任何一个字就被袭击。
　　莫非鸢族还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涟鸢失落的的心里不免激动一番。

　　狩猎活动如期举行。只是如今骑在马背上张弓弩箭的人，不再是杨翼的父亲孝帝，而是杨健。黑压压的两排御林军，长而粗壮，在守备森严的宫门处猝不及防地闪出。七色大旗，在威严的雄风之中肆意翻滚，发出绝望厮杀中所擂的最后战鼓传出的悲鸣。
　　街道上挤满了围观的人。一群侍卫将长矛衔接起来构成一个临时的栏杆，使百姓被框在路线范围之外。人群，涌动着，像永不平息的海浪。
　　杨健高傲地俯视着，这个他得来的天下。他的脸上泻尽诡异的神情，但很短暂，因为他在掩饰，想要让自己的笑变得更纯真。他的身后是一群以庞将军为首的魁梧武将。他们冷峻的面容，让妇女们的心钦慕得开始枯萎。
　　尽管街道上喧闹不已，但武将们的心却如一湖平静的水。他们腰上挂着的剑所传出的哐当声零散，和着节奏薄弱的马蹄声，这氛围似要将这里变成一个死伤无数的骇人沙场。
　　杨翼挤在人群之中。认识他的人没能看到他，看到他的人没一个认识他。突然一颗红宝石璀璨夺目的光，闪电般射向他。在用手遮住眼睛的那一刻，他不用看便也知道是谁了。心里，一阵凄楚悲凉泛起，像涌动无际的云。
　　杨翼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剑。他心里最是清楚，马背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辽阔的草地，大片的丛林，便是狩猎的围场。杨健和武将们将□□的马移在同一线上，他们在等待开始的命令。随着锣声和撼天动地的战鼓声一齐迸发，他们嘶嚎着穿过草地直逼静谧的丛林。
　　现在，整片草地上空，只留有旗帜翻动的声响。丛林里，看不出有任何分明的动静。像是刚还雄心壮志奋力嘶嚎的人，突然全都掉入埋有尖木桩的陷坑，无一生还。
　　庞将军跟在杨健的后面。他想要保护的不是杨健这个人，而是他所想要的地图。庞将军万万没有想到杨健竟会将地图撕成两半。
　　一半已在庞将军的手里，而另一半仍在杨健的手中。
　　杨健狡诈地说，只有庞将军交出他手里三分之二的大军，他才会将地图全部奉上。理所当然，庞将军心有不甘。但又心有不舍。没有地图，他如何能到达汉月地找到自己的静君？可没有她想要的天下，他又如何让他的静君跟着他回来。
　　他细想他人生中的每一件事，只要他想要得到的，他便会不择手段去将其虏获。
　　恍惚间，一道奇异的亮光在他深色的眸子一闪而逝。他吝啬地笑笑，夹杂着莫名复杂的情感。他嘟囔道：“妹妹，对不起了。我助你得到了皇后的位置。现在轮到你们母女俩来为我实现梦想了。”
　　在庞将军心不在焉的几分钟之内，杨健便从他的视线范围内消失。骑在马背上缓缓而行的杨健，忽然看见一只野鸡在松针地上旁若无人啄食。他取出箭支，绷紧弦，朝依然毫无察觉的野鸡瞄准。另一头，丰献也绷紧了弦。但他并没有看见野鸡，他所能看到的就是笑得诡异的杨健朝他所在的方向瞄准。丰献便在心里想，难道杨健想置他于死地。
　　在杨健射箭前一刻，紧张的丰献就将箭支发了出去。但马背上的杨健此刻突然朝左边侧去。他横直身子将箭射了出去。丰献的箭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不知飞向了哪个未知的地方。
　　杨健大笑地坐直身子，“朕射中了一只野鸡啦。”他两腿一夹，马便温顺得朝野鸡的位置奔去。
　　穿过茂密的树枝，杨健看见了丰献，“朕射到了一只野鸡。为臣子的不应该恭喜一下吗？莫非你在嫉妒朕抢了你的野鸡？”丰献立即跃下马，右腿跪地，“属下该死。属下不知皇上射中了一只野鸡。”
　　杨健大笑，“将头抬起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颧骨高凸，英俊勇猛，还有一双尖锐的鹰眼。完全有大将风范。杨健的心为之一颤，“你是谁的手下？”
　　“禀皇上。属下乃庞将军的手下。”
　　不卑不亢的声音，让杨健浑身都感到舒服，“庞将军自来就善于用人。朕还真没想到庞将军藏了你这么一名有大将风范的将士。愿不愿意为朕效劳？只要你答应，朕马上提升你为御林军都督。意下如何？”
　　“蒙皇上厚爱。只要皇上愿意，属下又怎敢推脱。”
　　“好。真是豪爽之人。就这么定了。起身吧。”杨健说完狂笑不止。
　　窸窣的声音传来。杨健和丰献皆以为不请自来的猎物在靠近。他们屏住呼吸，集中精力缓缓而行。血红色翅膀的一角透过茂密的树枝闯入他们的视野。他们两个双双取箭一齐朝它遒劲地射去。
　　落地的沉闷声。
　　“恭喜皇上，又捕获一猎物。”
　　杨健满足地点头，“快。爱卿随朕去看看。”
　　当穿过茂密树枝时，他们惊诧地发现躺在地上的竟是一名身着火红色衣服的蒙面女子。白色的纱巾上染满了鲜血。血迹所形成的图案怪诞至极。两箭中的一箭插入她的小腿，另一箭插穿她的锁骨。还有一个包袱跌在她的旁边。
　　“怎么会有人在这里？”杨健好奇地问道。
　　还不等说完，他跳下马，朝涟鸢靠近。他极度想揭开她的面纱，渴望在这面纱之后是一
　　个花容无比的女子。
　　“皇上。小心这其中有诈。”丰献跳下马跟过去。
　　“诈？什么诈？你没看见她都被我们误伤了吗？快过来帮忙。”杨健说着转过头，蹲下身小声唤道：“姑娘？姑娘？”
　　杨健恋色的眼神从涟鸢的腹部滑上，溜过饱满的胸脯，直冲她蒙着面的脸膛。他的手随着视线在上空抚着，血液沸腾，激情难灭。他既喜又怕地取下涟鸢的面纱。在见过涟鸢尤甚西子遮过貂蝉的花容之后，杨健胸中的一股炽热荡漾开来，并在全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散开。
　　“快！快叫太医来！通知所有人立即回宫。”杨健心急如焚地命令道。
　　杨健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涟鸢，撇下自己的马，孤自朝林外跑去。慌乱之中，他不乏欣喜。也许这才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或者说是一辈子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