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焰》K·文斯

13、第六章 风起云涌（一）

　　暗浮着的是什么呢？
　　担心。是杨翼对涟鸢进入京城的担心。他曾说，扬州还有他一丝的留恋。难道涟鸢不知道他所暗指的是什么？
　　他试图逃避的京城，此刻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而他却一直默视着它，心中的情感纵横复杂。两者间的关系，恰似他和她在扬州的结局。
　　宫门，被一群侍卫严格把守着。杨翼知道在他选择逃离的时候，他进去的机会就渺茫了。可为她，他抛却自己最初的梦想之地，转下扬州，紧接着又逆回京城。
　　在离宫门几丈远的地方，骑在马背上的他，徘徊片刻，便掉转方向。与迎面来的马车擦身而过。车内的人，还一直认为他留在扬州呢。
　　回到宫中之后，庞筱熙便急忙召人宣她父亲进宫。可太监告诉她，庞将军正和众大臣在大殿商榷登基之事。在皇帝死去之后，早朝已成为过去。但今天却是例外。庞筱熙始终弄不不明白，她的姑姑昨天刚死，父亲就急着太子登基之事。
　　他难道不知道太子还没回来吗？庞筱熙一尘不染的心还不知道她父亲的阴谋。她这稚嫩情愫，永远无法使她透彻地理解堂皇的背后。
　　“我姑姑的死，真是死去的岚妃所为？！”庞筱熙呵斥着眼前的太监。
　　太监的身子不由颤抖。他急忙摆弄袖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回太子妃。宫内是这样传闻的。奴才没有亲眼见过。太子妃刚回来，长途劳累，还请息怒别伤着身子才是。”
　　“那岚妃真是我姑姑所害?”
　　“奴才也是听来的。奴才才进宫十年。这事发生比我进宫还早六年呢。恕奴才无法肯定回答。”太监那压在地板上的手，像振子般来回晃动。
　　“那你知道什么？倒说来听听。”
　　“奴才有罪。奴才什么都不知道。”这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清了。
　　“那你总该知道宝来仪怎么走吧？”
　　太监的手臂不禁弯了一下，嘴唇发颤，“知——知道。”
　　“起来吧。”
　　“谢太子妃恩典。”
　　静静站在一旁的丰献此时终于有了动静。他已猜测到她要去干什么。他大步朝庞筱熙迈近，右腿跪在地上，低头说道：“还请太子妃三思。”
　　“谢了！”庞筱熙怨恨地说道。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公公，还请带路。”
　　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跟在公公的后面，跨出太妃殿。既然她父亲没有时间为庞皇后的死作个让人满意的交代，那她就只能自己去冒险。
　　她一辈子忘不了庞皇后对她的好。庞筱熙自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告诉她说，她母亲在生她时因难产而死去。但她父亲却一直未再娶。一介武夫，堂堂一个大将军，竟这般痴情。庞筱熙对父亲的崇敬之情甚似深海。
　　皇后待庞筱熙的好，绝不逊于她女儿顺昌公主。一直以来，她都会每隔几天，就接庞筱熙进宫，跟表妹顺昌公主以及小太监宫娥们玩。
　　一年前，顺昌公主远嫁暗血族。庞筱熙认为她表妹是带着幸福离开皇宫的，因为她一直以为顺昌公主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可她完全猜错了。顺昌公主的婚姻大事，只是一场利来利往的交易，和她的婚姻一样。她们都只是一颗命运的棋子，路线早就被设定好。
　　不知道顺昌公主在知道她父皇和母后接连死去的消息之后，会被痛苦折磨成什么模样。想到此处，庞筱熙踏出的每一步都更显坚实，因为她脚下的每一步不仅是在为自己还为远嫁暗血族的顺昌公主。
　　丰献沉默地跟在庞筱熙后面。星夜剑搁在他交叉的手里。他的剑随时为她的危险而拔，为她的安全而收，一辈子。只这一辈子他就能含笑九泉。
　　庞筱熙额上扎着的白纱布，被汗水浸透，变得透明。像是在预示着一些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她倔强地认为，头上戴着白布并不是她唯一能为皇后做的事。
　　逃离了宫殿里白布交织成的樊笼，庞筱熙的心却依然没有丝毫舒展。随着宝来仪的靠近，她的心反而如箭弦般愈发绷紧。微风中，她脑后翻飞的白布，像在往后拖曳她叫她不要继续前行。可她不顾。
　　枯叶，在宝来仪外面的长廊上翻飞着，像迷失方向的蝴蝶。太监双手瑟瑟地将厚重的大门推开，连忙低下头朝侧边退去。一股阴冷之气，袭上庞筱熙的憔悴的脸。她的心，急速跳动起来。她坚持不让自己避退，这样她才能够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她这样想着，尽量使自己的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
　　她刚想踏入第一步，却被丰献抓住了胳膊。庞筱熙回头，眼神还是对他一如既往的冷漠与责怪。丰献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逾越了他们之间的地位跨度，而这种逾越通常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丰献将手缩回，“望太子妃恕罪。还恳请太子妃让我先进去查探情况，以防万一。”
　　庞筱熙沉默，她退回几步，表示应允了他的要求。碎步踏进的小心翼翼的丰献，猜测自己大概已察觉到一些危机四伏的情况。
　　一股燃烧的刺激性味道，飘入他的鼻孔。哪怕十分微茫，他却坚信他自己的敏锐感觉。他将星夜剑从剑鞘里从容地拔出，往身后的庞筱熙望了望，继续朝味道的来源逼近。
　　风，此刻陡然吹进来，将挂在冷宫殿内右侧的原本静止的丝绸布撩起来。它们紊乱地翻飞着，争先恐后。燃烧的味道也于此刻浓烈起来。
　　透头薄薄的丝绸，丰献朦胧中看见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须臾又被叠加上来的丝绸挡住了透视的视线。低低的抽泣声，让丰献的心瞬间痉挛。
　　“谁？谁？出来！要不然就别怪我剑下不留情。”丰献的语气变得混乱不堪。尽管他竭尽全力地在控制，但结果还是不如人意。
　　门外的太监快速闪到庞筱熙的身前。他压低身子上身向前倾着，想要护着他的主人。庞筱熙看到他的背部冷汗直冒。不一会儿他的衣服湿了一大团。莫非岚妃真的回来报仇了？
　　丰献顺着哭泣声，手紧握着星夜剑朝她逼近。但一闯入挂起的一道道丝绸布中，丰献便分不清了方向。他发觉这根本就是一个让人陷入死境的迷阵。他想循着声音钻出自己的恐慌，但抽泣的声音却湮灭了。
　　他一声长啸，手中的星夜剑焕发无穷无尽的光芒。在阵阵撕碎声中，他的啸声在这冷宫内变得凄惨苍凉。丝绸布，一块块，纷纷落下，像洒落的冥纸。他恐慌的心情也随着涣散。
　　这里面没有任何人。恐慌，刚退去又涌上丰献的眉头。在残门后面？丰献将视线移向通往内堂的破烂的门。他失去理智地挥剑一劈，门便被撕成两半。
　　一个婢女瑟瑟发抖地蹲在后面，将脸埋在弯起的手臂里。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岚妃娘娘，请不要杀我。我是来给皇后娘娘烧纸钱的，顺便也给你烧了。”
　　所有人那悬着的心，稳稳地落下。庞筱熙从丰献的旁边穿过，走近一直因害怕而不敢抬起头的婢女，“不是岚妃，是我们。我是太子妃。”
　　婢女这才抬起头，脸颊上全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血。庞筱熙吓得后腿几步，几乎跌倒在地，幸亏丰献扶住了她。
　　“太子妃？您真的是太子妃？奴婢怎么全然看不见你们。是天黑了么？”
　　丰献明白过来，是他刚才的剑气伤了这婢女的双眼。还算她命好，如果丰献挥剑的时候再稍微用点力，她的命就也没了。庞筱熙的表情平缓下来，她大概也猜到是什么回事了。
　　“是你的眼睛受伤了。你将什么名字？你是皇后身边的人？”庞筱熙急切地问道。
　　“会瞎了吧？瞎了也认了。奴婢打小就命苦。我叫小红，是给皇后梳发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