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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子冈 还挺他妈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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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博物院后,怀荆坐在车里心乱如麻,他现在根本没法思考是不是自己被杨清河摆了一道,而是那批文物到底什么时候被掉包的,这一年中一定不可能,他对自己的安保有绝对的信心。
那是什么时候?难道更早?师父健在的时候,自己的藏品被掉包了,难道竟无知无觉?他看过了,那批赝品做的并不精巧,甚至有些拙劣,怎么可能瞒得过杨清河的眼睛。
等等,那么自己手上的呢?难道也是赝品吗?
怀荆坐立难安,对沈隽说:“不去公司了,回家。”
沈隽点点头,在一个十字路口前打转向灯,掉了头。
沈隽问:“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怀荆哪里知道他该怎么办。
怀荆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掉包了,时间过去的太久了,现在最坏的可能就是,也许从我转移文物的那一刻起,它们已经都是赝品了。”
即便是破案,也是具有时效性的。时间过去的越久,东西被追回来的可能性就越渺茫,也许它们早就在黑市里不知被转过几手了。不过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批文物都是文物局下发的红头文件上的重点,绝对不可能出境。除非海关处也疯了。
国宝还在国内,但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十四多亿人口,要找六件东西,谈何容易?
“先报案吧。”怀荆痛苦地捂住了脸,自觉实在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杨清河。
回到住处,怀荆先是调了书房和防盗门口的监控看了看,没有什么异常,就把那四件东西挨个摆了出来。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怀荆用蓝牙耳机接起来:“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呼吸声,随即是易琮的声音,说:“我们谈谈吧。”
怀荆刚刚在博物院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有些生气:“不用了。给我点时间,我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易琮沉声说:“这就是你谈判的态度吗?”
怀荆:“我不认为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可谈判的,还是院长想私下继续羞辱我一次?”
易琮:“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怀荆。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我们总得想办法去解决它。”
听易琮这么说,怀荆突然就不生气了,有些好笑地问:“行啊,那院长给我想个解决办法?”
易琮沉默片刻,问出了方才在馆里被霍钦打断的话:“你拿到的几件,是真品吗?”
怀荆说:“不知道,我拿到后也没特别鉴定过。”
易琮又说:“你在家里等着,我带着设备去找你。”
四十分钟后,易琮果然带着两大箱的仪器来了怀荆的家,其实怀荆打心眼里不想让易琮来,这里原来是他们两个人住的地方。后来经历了一堆的事情,他三次整理屋子,才把易琮在此处生活过的痕迹都渐渐地清除掉了。
易琮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半袖,长期健身的好身材并没有被上衣给挡住,他有力的臂膀上由健美的肌肉构成,让他搬着纸箱时候的动作看起来像个充满力量的猎豹。
这还是分手后他们第一次独处一室,怀荆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从衣架上找了件外套穿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拉开些他们的距离。
易琮一进屋后就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怀荆家的冰箱,并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来,拧开后喝了两口。
怀荆处心积虑建立起来的距离,似乎被易琮无情地打破了。
怀荆有些悻悻地说:“来书房吧,东西都在里面。”说完,便主动搬起一个纸箱,带着易琮走进了书房。
国立博物院里用的鉴定设备是国家最先进的,怀荆有点搞不懂这些高科技的东西,他似乎天生在电子设备这方面就缺根弦,不太能搞得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便站在一边,无所事事地让易琮拿去鉴定,他正好乐得轻松。
易琮最先看到了那只玉壶,拿在手里从刀工、技法,看到款识,甚至一些瑕疵和擦痕,都不放过,最后放在桌面上,说:“子冈款。”
四件文物的鉴定时间很短,四十多分钟后,易琮把东西挨个给怀荆放了回去,说:“恭喜你,这几件是真品。”
怀荆:“……”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恭喜的,这件事情显然已经变得莫名的扑朔迷离,这算什么事儿啊,从先师那儿继承来的遗产,一半是真品,真得诚恳真得令人落泪,另一半却是连他那件500块一个的瓶子都不如的赝品。
怀荆现在真想把杨清河从坟里揪出来问问他,您老耍我玩儿呢?
易琮说:“现在来谈谈我给你出的解决办法吧。”
怀荆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示意易琮你说。
易琮:“我这次私下来鉴定你的东西,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你的东西是真是假,除了我和你,也没有人知道。”
怀荆:“什么意思?”
易琮:“意思就是,”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身,盯着怀荆的眼睛,说:“无论你的东西是真是假,别人问起来,都说是假的。”
怀荆登时怒火中烧,他拍案而起,怒道:“你疯了!如果我这么说了,别人会怎么看我师父?”
易琮皱起眉:“如果你不这么说,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易琮总是能一招切中要害,他明明是坐在椅子上仰视着怀荆,那气势却总能压过怀荆半头。易琮说:“我替你兜不住,你要怎么跟公众解释,捐出来的东西全是假货,只有你手上拿到的是真品?”
“哪怕你拿遗嘱出来也没有用,遗嘱上的遗产分配是指定的,他们只会认为你们师徒两个溜着人玩儿,现在人玩儿脱了要跑路,你拿什么来堵悠悠众口?”
怀荆知道易琮的意思,即便他说真品不见了,他也是受害者,也没有人会信他。而直接告诉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那一切就会变得简单了,杨清河驾鹤西去,死无对证,他的名声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怀荆,他还要继续混文博界,这事儿一出,绝对是一件无法抹去的丑闻。
易琮看到怀荆的眼神,知道他自然明白了,于是说:“你再好好想想,仪器借出来太久了,我得把东西还回去。”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怀荆突然叫住了他。
“易琮,”怀荆有些难过地说:“你直到现在依旧觉得,我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师长亲友皆可抛弃,用别人来成全自己的人,是不是?”
易琮看着脚边的两个箱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怀荆叹了口气,说:“你走吧。”
易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便离开了。
第二个来到怀荆家里的客人是沈隽,他听完怀荆讲述的事情始末后,沉思片刻,说:“怀荆,你确实有点失言了。易琮他绝对不是这么想的,正因为他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这话才由他来说。”
怀荆就是明知道易琮不是这样看待他的,才非要出言刺激他,最后闹得自己也心态爆炸,只能疲惫地趴在桌子上:“别说了,我不可能这么做。”
杨清河于他有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当年给杨清河磕过头,在祖师爷面前指天立誓,一生不叛师门,不做违心之事,忠于文博,忠于本心。即便当年他没有选择做学术,而是进入拍卖行工作,他都可言问心无愧。拍卖行的水深,说到底大家都是商人,商人总是无利不起早的,但他章怀荆扪心自问,经过他手的价值连城的古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件都是他认认真真做过鉴定、评估,从他手里出去的报告没有一篇是矫饰伪辞的。
这些都是他多年来兢兢业业打出去的名声,如今一朝便要毁于一旦,令他如何甘心?
沈隽说:“你老师的名誉,和你的名誉,孰轻孰重,还得你自己权衡。我来还有一件事情……”
怀荆现在觉得自己已经快刀枪不入了,还有什么风浪,来吧来吧都来吧,劈死他得了。
怀荆麻木地问:“又怎么了?”
沈隽握着手里的玉佩,犹豫再三,递给怀荆。
怀荆茫然地接过玉佩,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玉料不算上乘,顶多是个一二百年的玉龄,上面的纹饰雕得也不甚稀奇,似乎是什么神树的法相,他对宗教的研究不太深,也看不出来这玉佩本身有什么端倪,便问道:“这是什么?”
沈隽高深莫测地说:“拿着吧,你总会用得到的。”
怀荆:“???”
把沈隽送走后,怀荆把那一看就不怎么值钱的玉佩随手扔在柜子上,回到书房,打算把东西都收拾好,然后去洗个澡,或许他可以考虑在浴缸里了解他短暂且无趣的一生……
突然,原本寂静的房间里传出一个男声:“你居然让别人摸我完美无瑕的胴体。”
怀荆:“???”
怀荆一头雾水,环视了一下书房,问:“小爱同学?”
房间里的人工智能音响小爱回复:“哎,我在。”
怀荆:“刚才是你在说话?”
小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怀荆:“啊?”
男声:“蠢货,是我。”
怀荆:“…………”
怀荆吓得从地上直接蹦了起来,手里紧紧地抓着手机,惶恐地看着空气:“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装神弄鬼?”
男声:“我不是鬼。”
怀荆:“你不是鬼你说话!”
男声:“不是鬼就不能说话了吗?你不是也在说话。”
怀荆:“……”
男声:“我在桌子上。”
怀荆都快吓哭了,正常人在面临一个除了自己没有别人的空房子里,突然有人说话,还说他在桌子上,是谁都受不了的好吗……桌子?桌子上只有……
怀荆小心翼翼地蹭过去,发现那件子冈款玉壶,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怀荆尖叫道:“玉壶?!是你在说话?!”
玉壶:“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行吗?吵死了。”
怀荆被一只古董嘲讽,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这讨人厌的嘲讽居然还冲淡了怀荆的恐惧,他拿起玉壶,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玉壶:“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东西……你就叫我陆子冈吧。”
怀荆:“陆子冈……你,难道你是藏在壶里的魂魄?陆子冈的魂魄?怎么做到的?这壶是什么法器吗?那你现在又是怎么出来的?是我召唤了你吗?”
陆子冈被他连珠炮似的的问题问烦了,说:“我睡了这么久,怎么一睁眼摊上个憨批。”
怀荆今天被人羞辱的次数足够多了,他总不至于连个死物……额,活物,也不是,总之他总不会让个壶欺负他:“呦,这么狂啊,我现在就给文物局打电话,让所里的人排队来摸你完美无瑕的胴体。或者你想感受一下X光?穿透你的身躯,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你的内部结构……”
陆子冈立马改口:“哎呀,别生气嘛,小年轻怎么脾气这么大嘞?”
还挺他妈没原则一国宝。
怀荆坐在椅子上,说:“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都要告诉我,不许说废话。”
陆子冈:“你问。”
怀荆:“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陆子冈:“下一个问题是不是问我要到哪里去?”
怀荆拿起电话:“喂,文物局吗?”
陆子冈连忙说:“等等等等!你别叫人,我说,我都说!”
怀荆不确定陆子冈能不能看得到他,怀疑地盯着这个小壶。
陆子冈清了清嗓子,说:“在下姑苏陆子冈,嘉靖、万历年间人,八岁在横塘一玉器作坊学艺,被人称为……”
怀荆:“这些我查百度都有,你说点我不知道的。”
陆子冈叫苦不迭:“那你还想听啥啊?听我小时候尿过几次床,喜欢过几个姑娘吗?”
怀荆:“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到这个壶里的?”
见怀荆不好糊弄,陆子冈也只好说:“我真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只剩下被皇帝赐死,然后一睁眼,就在你这儿了。”
今天到现在为止才短短十几个小时,怀荆就经历了一生以来信息量最大的时候,让他的神经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听不见声儿了,陆子冈收回了一开始的嚣张,有些怯懦地问:“你还好不?我听他们叫你怀荆,这是你的字?”
怀荆说:“就是名字,现在已经没有字了。”
陆子冈不太能听得懂他的话,又问:“现在是什么年间了?”
怀荆不禁有些好笑,本来是他在问陆子冈话,结果变成了陆子冈问他,于是答道:“中华人民共和国。”
陆子冈思索着这个听起来不像年号的名词,问:“明朝,灭亡了?”
怀荆一脸无聊地回答:“早灭了,后来又经历了清、民国,现在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领导的新中国。”
陆子冈说:“听不懂。”
怀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身边有个会说话的壶了,这东西简直像个没什么脑子的人工智能。
怀荆又问:“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陆子冈说:“从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天,我就醒来了,但我还是很困,意识不清醒,所以没法和你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互相搞不懂对方。
听到他的答案,怀荆想了想,那么也就是自己从香山文馆把玉壶带出来的时候,陆子冈就因为某个契机被唤醒了?会是什么呢?是他把他唤醒的吗?
怀荆说:“那在这五百多年里,你还醒来过吗?”
陆子冈说:“没有……不,可能有过,但我忘了。”
怀荆沉思片刻,现在的信息一团乱麻,陆子冈的记忆里却只有他还身为陆子冈的时候。不……不对。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难道他只是个壶,是玉壶成精了?也不像啊,不是说建国之后不许成精的吗,如果他都能成精,那司母戊鼎、晋侯鸟尊、各种釉彩大瓶,岂不是都能成精了?那博物院里到了晚上得有多热闹啊!
怀荆又想到一个可能性,说:“如果离开壶,附身到活物身上呢?”
陆子冈懒洋洋地说:“不能,我离不开壶。要能附身,我早附你身上了。”
怀荆有些哭笑不得:“那你能干嘛啊。”
陆子冈:“陪你聊天啊,你好像没什么朋友的样子。”
怀荆:“不用了,我果然还是把你送到文物局去吧。”
陆子冈登时不乐意了:“你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话的!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回答了,还要送我去什么橘子……你有没有点道德底线啊你!”
怀荆:“因为我觉得你除了身子好看点,实在没什么用了。最初带你回来,也没打算让你陪我说话的啊。”
陆子冈:“你就是馋我的身子,你下贱!”
怀荆:“……”
洗了个热水澡,怀荆开始躺在床上思考人生,陆子冈被放在一边,难得安静地自己发着光。
要不是这微弱的光芒,怀荆几乎要以为刚才都是他自己的幻觉了。
“喂,说话。”
陆子冈的声音懒懒的:“怎么?”
怀荆:“这段时间里,你真的一直在睡觉?”
陆子冈沉吟片刻:“唔,准确的来说,一直都在昏迷。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醒来过,只是从来没有意识这么清楚的时候。”
怀荆点了点头,问:“那么,你有做梦吗?”
陆子冈:“与其说是‘做梦’,不如说,我被梦境困住了。”
怀荆:“!!!”
陆子冈说:“在这五百年间,属于陆子冈的记忆在不停地循环往复,我所能看到、听到的东西,也都是属于陆子冈的记忆。”
怀荆沉思了一会儿,说:“但你现在经历的,显然不可能是陆子冈的记忆。”
陆子冈说:“对,所以说我‘醒来了’。”
怀荆:“那你很棒棒哦,竟然分得清梦境和现实。”
“当然分得清。”陆子冈说:“同样的事情经历了千万遍,换你不会觉得有问题吗?”
越说越乱了,疑点简直一大堆。现在最首要的问题是,陆子冈到底是什么,以及他是怎么“醒来”的。
突然之间又想到了什么,怀荆虽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试图问一下:“所以期间你也不是一直在沉睡,也有‘醒来’的时候,对不对?那你有没有看到,是谁把那些文物带走的?”
孰料陆子冈竟真的给了他一个巨大的信息:“有,我看到了。”
“什么时候?!”怀荆坐直了身体,等他说下去。
陆子冈似乎在努力地回忆,不确定地说:“唔……我记得上次醒来,看到一个,银色的大房子,有人在里面,挑了几样东西,带走了。”
怀荆脱口而出:“不可能!那里的安保系统绝不可能有人如此轻易地进出,而且如果没有我,门是绝对不可能打开的。”
陆子冈:“嗯?不是你吗?我怎么记得那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呢……哎,上了年纪了,有点儿记不住东西。”
怀荆:“……”
这夜对于怀荆来说实在难眠,满肚子的疑惑无法找人商议,这种事情也太过匪夷所思,他不想被当神经病然后扭送精神病院……嗯?等等,精神病院?
怀荆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也不管现在都一点多了,就给沈隽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沈隽明显早就睡下了,铃声响了二十多秒才接起来,沈隽带着鼻音的懒散声音说道:“老板……您看看现在几点了?”
怀荆急切地说:“你能联系到一个叫李骨儿的人吗?”
沈隽原本睡意朦胧的双眼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恢复了几分清醒,心想他怎么问起了李骨儿,难道是决定了?可他还什么都没说,是谁告诉他的?
只听怀荆道:“这个人是我儿时好友,之前听说他进了精神病院,我有点事,想见见他。”
沈隽:“既然在精神病院,你见了他,也没法和他正常沟通啊。”
怀荆:“不一定,万一呢?你帮我联系一下他的家人。”
沈隽无奈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沈隽了无睡意,他打开床头灯,枕边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随着沈隽的动作顺着他的手指蜷进沈隽的手掌里。
沈隽笑了笑,说:“章少爷的直觉真的不简单呢。”
小蛇吐了吐信子,突然口吐人言:“他身上有东西,当然直觉很强。”
沈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