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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事 人生憾事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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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先生,您来了。”助理站在病房门口,眼神悲戚,对章怀荆说:“杨老师一直在等你。”
怀荆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扶着门把手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控制住颤抖的身体,推开了门。
他不在的这几个小时里,医疗设备已经都被搬走了,病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傍晚的夕阳照在苍白的棉被上,一个老人浑浊的双目正看着窗外的鸽子。弥留之际,不知他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怀荆眼睛通红,沉重地走到病床前,声音极轻地说:“师父,我来了。”
听到爱徒的声音,老人颤巍巍地回过头,轻轻地笑了笑:“来啦。”
怀荆忍着泪水,他看到师父面色红润,神色在看到自己时竟又多了几分光彩,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缠绵病榻的人在即将辞世之时,在大脑皮层的控制之下,身体迅速指示肾上腺皮质和髓质,分泌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等诸多激素,调动了全身的一切积极因素后,使病人由昏迷转为清醒。由不会说话转为能交谈数句,交待后事。
“嗯。”怀荆牵住师父朝他伸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就像小时候他常常依着师父一般。如今这双教他识文断句、鉴别文物的手已经苍老,就像眼前这个人一样,时间不多了。
只见杨清河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问:“糖葫芦给师父带了么?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师父也爱吃。”
怀荆连连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支包了油纸的糖葫芦,他离开的这半天都是在找小时候师父给他买的那家店,现在开了连锁,老店却一迁再迁,怀荆愣是跑了大半个京城才找到那位老师傅开店的旧址,才给师父买到了一串糖葫芦。
杨清河在怀荆的帮助下依着病床坐起来,怀荆用手剥下一颗山楂球,喂在老人的嘴边。
杨清河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叹道:“还是那个味道啊。师父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大点儿,如今竟已长这么大了,都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怀荆一阵心酸,哑着嗓子说:“是,怀荆长大了。师父……”怀荆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师父的手边呜呜地哭:“怀荆舍不得你,师父你再多陪陪我……您还没看到我,我……”章怀荆想说您还没看到我娶妻生子,这是杨清河还活着的时候最惦记的事,只可惜,他无法在此时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怀荆只能悲伤地说:“师父,我对不起你。”
杨清河笑了笑,努力将那一颗山楂嚼完,说道:“傻孩子。这些啊,都是执念罢了。师父都没多少时候可过了,方知生前种种执念都是虚妄,人生憾事何止二三啊?只要你幸福,师父就……荆儿,不哭了,师父活的够久了,一辈子能有你这么个徒弟,是师父唯一不遗憾的事。”
章怀荆哭的更厉害,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握师父的手,他至今还是第一次离死亡如此近,师父好像正在离他渐行渐远,像是坐上了一列没有返程的列车,他只能看着恩师一点点地变小的身影,归去向远方的天脉。
杨清河道:“荆儿,再给师父喂一颗。”
怀荆擦了擦眼泪,又剥下一颗来,褐色的冰糖渣细细碎碎地掉在洁白的病床上。
“还记不记得,师父小时候教你念的?”杨清河含糊不清地说:“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是喽!”杨清河的手渐渐落下,握着他生前最疼爱的学生的手,道:“十年之前,是你的一番话,给师父带来了一线希望,那时师父很迷茫,是你跟师父说……”
杨清河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章怀荆愣了几秒,但他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弥留之际老人的思绪发生了一些错乱,可接下来的话却让怀荆更加疑惑。
“琮儿是个好孩子,师父将天光令交到他的手里,也是给你一个交代。以后还需靠你们互相扶持,只有你们,才能挽回我当年犯下的错误,师父走后,这世间再也没人能护着你了……”
怀荆含泪睁开眼:“师父,您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杨清河再也说不出话了,丝丝缕缕的微弱气息散在病房里,老人最后的声音仿佛一声叹息,他的喉间发出一声轻响,那弥留的气息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一阵风从窗户里吹进来,似乎带着杨清河的魂魄,飞向了人们终将抵达的归处。
“师父!!!”
随着章怀荆一声悲恸的大喊,等在病房外的人们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杨清河生前颇受敬仰,为文博事业鞠躬尽瘁,享年八十三岁,算喜丧了。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他带出过无数的优秀学生,可他却一生未娶,无儿无女的老人,弥留之际只剩一个最疼爱的也是唯一一个正正经经行过拜师礼的徒弟在病床前殷切侍奉。他的去世是整个文博学界的遗憾,因着他生前的功绩,不少他的学生和同事都在这一天来见他最后一面,但他将人们都关在了门外,只等着徒弟带一串糖葫芦回来给他吃。
杨清河的助理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比怀荆还小了几岁,杨清河对她颇为照顾,她也很是敬佩杨老师,此刻在怀荆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昏厥过去。
她的同伴不住安慰她:“靖雯,别哭了,再哭坏了身体,章先生已经很难受了。”
或许是和师父说了一会儿话,章怀荆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拍拍陈靖雯的肩膀,说:“去叫医生过来处理吧,节哀。”
靖雯满脸泪水,老师过世明明章怀荆才是最难受的那个,此刻却来安慰她“节哀”,靖雯只好擦干眼泪,出去叫医生。
之后的七天,才是章怀荆最忙乱的时候,准备殓服、棺材、骨灰盒、联系火葬场、筹备葬礼、通知死讯等等。杨清河没有后人和家属,几乎这些事情全落在了怀荆的头上。虽然师父病重的那些日子他都粗略了解过了,等真的办理这些事时,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只好朝家里求援。
怀荆这段日子竟是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像个机器一样转来转去,父亲见他成天忙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眼下的乌青看起来十分憔悴,安慰道:“实在不行,就交给家里来做吧,别再把你累坏了。”
怀荆正在书房里看着杨清河的遗嘱,确认无误之后还要和律师沟通,收拾师父的遗物,疲惫地说:“没事爸,我自己能行。”
章添成知道自己儿子和师父师徒情深,对师父的后事想亲力亲为,只好妥协:“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啊,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呢。”
怀荆点点头,接着看遗嘱。
遗嘱上写道:凡《仰观遗册》上的藏品,除明开光莲池玉壶、十八面错金银镶嵌铜骰、元钧釉双耳三足香炉、宋刊刻《册府元龟》残本与唐鸱吻钮铜镜由章怀荆先生继承外,其余都无偿捐赠博物院,非《仰观遗册》上藏品,皆送去拍卖,所得用于捐献国家,为文博研究提供资金。
杨清河生前喜爱收藏文物,早年便多少捐了个七七八八出去,唯一本《仰观遗册》上记着十件藏品是他的心头最爱,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是国家博物院们争相趋之若鹜的国宝。而这本名册的名字则取自《兰亭集序》中“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句,是怀荆和师父一起想的。杨清河生前还常与章怀荆开玩笑,说要把上面的东西都留给他,剩下的藏品就看怀荆自己怎么处理。
虽然遗嘱和杨清河自己承诺的不符,但怀荆依旧决定遵守师父的遗愿,给他的他就留着,没给他的都该捐捐该卖卖。
但他现在不想去动师父的遗物,害怕睹物思人,先把眼前的事情都处理完吧。想到这儿,怀荆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怀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接起电话。
“喂,您好?”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几声微不足听的呼吸声。
怀荆这些天累的不行,竟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有些烦躁,又喂了两声,说:“不贷款不买房,家里刚死了人,你是火葬场还是骨灰盒?”
“老师葬礼在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是一个深沉好听的男声,怀荆的心登的一声提了起来,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在他耳边响起的那刻,仿佛是深渊里炸开的一声惊雷。
易琮见他没说话,又问:“你还好吗?”
怀荆叹了口气,他和易琮分手快两年了,这是分手后第一次又听到他的声音,说道:“还好。葬礼定在六月初八了,西海棠酒店。”
“嗯。”
两人又谁都不说话了。
怀荆没心情理会他们的尴尬,既然一个问完了,一个答完了,便挂了电话。
葬礼那天下了大雨,七月份的京城闷热了好久,桑拿天终于被这场雨拯救了,人们在瓢泼的雨中来回穿梭,总算都能喘一口气。
秘书帮怀荆打着一把黑伞,他捧着师父的骨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臂上戴着乌布手圈,作为孝子送灵。
葬礼上来的人不少,考古所、文物局、博物院、社科院的人都有,纷纷赶来吊唁,送这位孤独的学者最后一程。灵堂外没有花圈,这是杨清河定的规矩,待他百年后不可烧纸钱,不可定花圈,故而只挂着易琮亲手写下的一副挽联:德重仰高留一片冰心风骨,情长牵后浪恩波永寄人间。
怀荆站在台上念着悼文,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芭蕉叶上,喧闹不堪,似乎有万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令他烦不胜烦。
“……致此,我章怀荆,代表社科院研究生院2012届全体学子,向杨清河老师致以崇高的敬意,痛失良师箴言常在耳,深明大义益教再求谁……”
怀荆面色苍白,读完悼文后向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半分钟后,才直起腰来。
接下来由众人到墓碑前献花,与亡者道别,怀荆终于能喘口气了。
秘书沈隽给他拧开一瓶矿泉水,从药盒里取出两颗维他命让他吃下。
“有咖啡么?”怀荆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有人过来朝他道“节哀”,但他实在是没力气去悲伤了。
沈隽面无表情地说:“没得,你早饭都没得吃,还敢嚯咖啡?胃要不要咯。”
怀荆无奈地摇摇头,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发现易琮穿着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隔着人群朝他遥遥望来。易琮身材高大,面色严肃冷峻,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似的。他常年健身,前几年又突然开始练拳击,身材好得像个健美运动员,长相又偏粗犷,穿着身黑西装不像来参加葬礼的,活像来砸场子的。
易琮看到怀荆也在看他,于是便走过来,对他说:“辛苦了。”
怀荆叹了口气,点点头:“还好,虽然比想象中的累,但也还能撑着。”
易琮从口袋里拿出两条巧克力,递给他:“吃点东西吧。”
看到那两条巧克力,怀荆怔了怔,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过,只抬头用谴责的眼神看向沈隽,沈隽只当看不见。
“谢谢。”怀荆不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驳易琮的面子,便接了过来,拆开一条巧克力,就着那瓶矿泉水吃了下去。巧克力热量高,果然饿了一上午的胃里好受了不少。
怀荆吃东西时,易琮就那么在他的椅子边站着,跟沈隽一文一武,两个人都面无表情,看起来像两个守着怀荆的门神。
怀荆:“……”
气氛尴尬的不行,怀荆只好没话找话,问:“你秘书的电话给我留一下,师父有几件藏品要捐给博物院,改天我让沈隽联系他。”
易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捏着怀荆剥下来的巧克力纸,打着伞转身走了。
怀荆:“?”
沈隽被他的情商搞得没办法,只好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易院长呢?”
怀荆莫名其妙地说:“院长大人每天日理万机的,捐赠个文物的事情还要跟他本人联系?算了你自己去沟通吧,把公关做好了,交接仪式也尽量让咱们这边办,我去给赵总打个电话。”
说完,怀荆便起身离开了。
章怀荆从社科院毕业后,并没有像同窗那样进入研究院或考古所,而是将简历投给了北京的一家拍卖公司,即北京翰园拍卖有限公司。这家拍卖行主要以瓷器和书画业务为主,而怀荆跟着杨清河时正好也学的都是这两类文物的鉴定和评估。在他还没毕业的时候,翰园就已经把橄榄枝朝他抛了过来,章怀荆也做出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选择——进入拍卖行工作。
这件事情,也成了怀荆和易琮分手的导火线,之一。
怀荆握着手机,疲惫地靠在车窗上看着倾城大雨中的北京,不知不觉中又想起了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