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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穷途之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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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今天可是何其有幸,竟然可以看到他们!”街边上一个“衣袂飘飘”的男子夸张的大呼小叫。每每看到他惊呼一次,我的心就揪紧了一次。他一个人站的那块地就像是之前下过雪一般,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粉!老兄!你以为这些花粉不要钱还是你真的是非常急切的要赶时髦啊?你想学前辈敷面何郎君也要清楚自己斤两啊?人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可是您列,整个是一个失去引力的月球表面,跳蚤都不敢在您面上行动怕崴了脚的脸蛋,不去想着如何保养治疗,反而把每个坑里都灌满了粉!难道您家的粮仓长在脸上了?
这样更加坚定了我一个看法“非主流是从来就有的!并不只是出现在某一个特定时候!而且非主流也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
“来了,来了,吁,小声点小声点!”
“是啊,是啊,看看,那样的风华气度,玉树流芳!真乃名士也!”
我明显感觉母亲的身子变得越来越僵硬。到底是什么来头的人,可以闹起这么大的动静,让一向以来孤傲的父亲和无所畏惧的母亲都如此表现?
洛阳四月,杨柳依依。
我努力向外面张望,隐隐约约看到一头枯瘦的老牛费力的拉着一辆破旧的车子慢腾腾走进。后面依稀看见还跟着一辆锦绣堂皇的车子。一贫一富,相差悬殊。可是周围的人并没有嘲笑那辆破旧牛车的主人,反而全部都屏住呼吸,圆睁着双眼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自来都是嫌贫爱富的,但这里却着实是一个例外。
“天生刘伶”一个干净悠长的声音传来
我好像被一个什么东西砸中了,身体轻飘飘的不知道在何方“他说,他叫什么?”
“天生刘伶,以酒,以酒为名••••••以酒为名”紧随其后,歌声便的尖锐起来,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狂放也有不羁和愤怒。
刘伶,竹林七贤之一。
“他,他真的是刘伶?”我一阵恍惚“刘伶,刘伶!”。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自心底的后悔拥有这样的躯体,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冷眼旁观!
牛车上的人依着一个大的酒壶歪歪坐着,衣裳半敞,蓬头垢面。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合着后面锦绣车中传来的琴声唱着歌曲,沉沉醉醉似乎在梦中。他虽然相貌侵陋,但是态度怡然自得,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士子好太多了!
真名士,自风流!隔了一千多年,回到这个时空,我才真正的明白这句话是拥有怎么样的含义。既然,刘伶在此,那么跟随在他后面的车里,会是谁!我感觉自己连呼吸都不敢了,怕一不小心污浊了那些人。
“刘伶!停下!”爹爹眼看牛车就快要到跟前,抽出剑挡在车前。刘伶懒洋洋的转了一个身,慵懒的拉了一下绳子,老牛乖乖停下了。可是车上的人却依旧没有下来的意思,也没有任何要说话的迹象。
琴声戛然而止,锦绣牛车也停住了。四周在一瞬之间安静下来,安静的可以听到边上人的呼吸!所有人的眼光都死死盯在前面的牛车上,带着热切和羡慕还有担忧,甚至是戒备!
“啊•••没有路了,呜呜呜,没有路了!”突然之间,自锦绣车中爆发出一阵足以撼动天地的哭声,凄厉且绝望。像是一把尖利的锥子,刺入每个人的心中,让所有人产生一种末路绝望之感。
和刘伶结为友人,且穷途痛哭,世上仅此一人而已。“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三百多年之后的王勃,把这个人写入了千古留名的《滕王阁序》。世上的哭有很多原因,前途绝路而哭,就只有他阮步兵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竟然都被我碰上了!
所有人采用一种崇拜或者心有戚戚焉的表情看着那个号啕大哭的阮籍。话说一个男人当街哭叫是丑的不能再出丑的囧是,但是这样的定论对于阮籍来说却是不成立!他是一代名士,自然就要有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文章,诗歌,音乐他都是好手,可是他真正出名的却是他的清高无垢,纤尘不染!他在这个动乱不堪,朝夕不保的年代,脆弱的犹如一株枯萎的小草,即使是小草他也有着坚韧不屈的骄傲。他不能忍受逢迎权贵,也不能忍受和道不同的人交往。于是,只能大醉歌唱,游荡放纵,在这个荒诞的社会找寻自己的路!
“阮步兵!嵇叔夜!不用装神弄鬼了,我知道车子里面的人是你们,我贾充在外面等着!”父亲终究还是失去了定力,大声对着那辆停止的锦绣牛车说!
听到父亲的话,人群又是一阵喧哗,。“嵇康,竟然嵇康也在这里!那个可是历史上有名的美男子啊!”心脏一阵狂跳,在襁褓之中动弹不已。魏晋之时,美男盛行,先是有“玉人”之称的裴楷,但是相对于嵇康却是少了那么一点桀骜风韵。山涛曾今赞叹“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这样的评价形神俱备,岂是“玉人”可以比拟的?
“叔夜,许久未见,可是还好?”母亲抱着我上前一步“伯伦,你怎么又喝醉了,如果夫人知道了,又该在家中闹了?”。刘伶听到这里,慵懒睁开眼作出一个哈欠的姿势“我,我没有醉。我没有喝醉的时候,才是才是醉了”说完又转了一个身抱着酒壶睡去。他说的话颠三倒四,神经兮兮。母亲莞尔,对父亲说一句“伯伦还是老样子”
父亲脸上的冷冽消散了一些 “是啊”口气温和许多。好像是为了炫耀什么一样伸手搂住了母亲往自己身上靠了一下“都是老样子”
周围的人议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名士效应就是名士效应!作为平民你可以不认识朝廷的官员,可以看不出官职绶带,但是你一定要认识几个名士,记住他们的诗篇文章,熟识每个人有着怎么样的个性——这些都是所有人争相模仿的范本!“嵇康,阮籍,还有刘伶!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啊,竟然可以看到竹林七贤其中之三,而且还是最富盛名的三人!”
“看看,刘伶可真的是坦然,在这里依旧安之若素!”
我砸吧砸吧嘴巴“什么安之若素,如果你用酒缸来喝酒,你也可以很快如此‘安之若素’!”
“步兵,叔夜,出来吧,我们很久不曾见到了!”母亲看到父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僵硬,便代替父亲出声“你们还没有看过我和公闾的孩子南风吧!”她扬眉笑着对不远的车子说话。
“呜呜,呜呜,呜呜啊”车中的哭声还是传了出来,但是已经渐渐变小了,最后变成了呜咽“咚”一个干脆清凉的琴声结尾,那个哭声也随着琴音戛然而止。这样子看起来,哭声好像就是在为琴音伴奏一样。我拼命忍住笑,可是四周却并没有一个人与我一样,全部都处在一种痴迷的状态中,好像是被两个人摄住了灵魂一般!偶像的力量啊!
“多少年不见了,叔夜的琴依旧弹的如天上流云,这首漪兰操弹得可是比之昔年孔夫子也不妨多让”贾充上前一步。
“哼”车内的人轻轻哂笑“想不到,公闾如此为人竟然还听得出漪兰操”
“如何听不出?”贾充眯眯眼“你几年前不就是说过我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么,既然知道,那我何必装作不懂?”贾充笑眯眯说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周围人脸色很是尴尬,想要听可是却知道说话的人的身份都是惹不起的,不想听吧,着实又不甘愿浪费如此好的八卦素材。
“贾公闾依旧还是好口才啊”又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随着话音落下,牛车的木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天青色宽袍,披散着头发的人出来了。整个人就像是山间清泉,月下小溪,澄澈无邪。他的干净就如同不是被这个尘世所拥有的一样!不过奇怪的人,他一直以来眼睛就从来没有出现黑色的眼珠,总是翻着眼白,如此看起来觉得甚是怪异。
襁褓中的我一下子兴奋了“古之人城不我欺”阮籍果真是一个玉树临风但是狂狷不羁的人!他慢腾腾的下来,袍袖带风绕过站在中间的母亲和父亲走到醉卧在旧车的刘伶边上。一下子,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模样。我从来看过有如此漆黑摄人心魂的眼睛!黑的像是一块存在了上千万年的水晶,剔透又干净,所谓的赤子之心怕就是如此吧?相由心生,心由眼出!拥有如此眼睛的人该有着怎么干净透明的心灵?他要经过怎么样的苦难才可以完完整整的保存这样的心灵到如今这个地步?“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后代有人如此撰文来纪念一位拥有者崇高品德的大家,如今阮籍无愧担当这句话!
“伯伦,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我可否与你共醉?”他扶着迷醉的刘伶说,看也不看周围的人一眼,其实看了也没有用,我们从来不能让他这样的人青眼相待。
刘伶朦朦胧胧翻了身,最终砸吧砸吧的嘟囔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生拍声音一大便盖过刘伶的声音,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阮籍什么话也不说,揽起袍子就跳上那个车,稳稳坐在刘伶身边揽过他喝过的酒瓶仰头灌下。
“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刘伶猛地一坐起来,瞪大双眼看着周遭,好像看到了所有人,又好像无目无人。他拍着大腿一边看着周遭,一边大声唱着这首歌曲,气势昂然充沛。好像晨钟暮鼓,又如同当头棒喝!这是徘徊在众人心头的永恒叹息,这是缠绵在发丝间的寂寥空气!我禁不住要叫出好来,自来讴者不知几何,但是唱的好的就寥寥无几。唱出气势的就更加少,除了当初的屈原行吟和楚狂的讴歌还有舟子的越人歌就是现在的刘伶,虽然我无缘听他在竹林中的把酒啸歌,但是现在的样子也足以使我无悔了。
父亲的脸上出现了制止不住的怒火,他无法忍受眼前的人如此无视自己的从在。父亲一直对于自己的才学和吏治很是自信,多年的打拼和众人的吹捧已经让他更加重视自己的地位和声名,这样骄傲的人最无法容忍的就是——不被认同!我一直认为贾充是有着堪比嵇康,阮籍,和刘伶等人的才华,只不过各自专长的领域不同而已,他也是有着骄傲的资本——现在的贾南风同样坚定不移的认为。但是在晋朝,一个注重门第和风骨的年代,如此的才华和才干根本就不会被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看重。他们注意的只是喝酒弹琴,抚着拂尘在谈论那些不知所云的东西,享受着全国最为精良的供奉却不能在外敌当前的时候奉献出自己的力量而且还占着高位且尸位素餐。这些只因为他们是九品中正中的上品,所以天生富贵?而那些人只是平民出身,即使作出什么成绩,在他们眼中依旧是泥腿子,下贱种!作出的事情都是一些污浊肮脏的事,可是知道如若没有这些人,做的所谓的肮脏不堪的事情,他们这些所谓的中原高门,华夏世族就要披发左衽了!有时候,读到这么一段历史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压抑,也许错的不是这些人,而是那个时代,那个时代使得所有人都迷失了自己从而变得疯狂!人没有错,是这个时代错了。
其实,父亲这么一路走来也是很辛苦的吧?
“伯伦,步兵,你们醉了么?”郭槐抱着我上前扶着阮籍的肩膀说。这个时候的母亲,有着一种别样的温柔的美,就好像是细雨,可以丝丝滋润所有。
“南风,呜呜,乖了,不要闹了,你看看,这个是你的叔叔和伯伯,你看看”母亲轻轻抖着我,指着车子中将醉欲醉的两个人说。两个人听到如此,也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阮籍渐渐停止了呜咽,透亮的眼睛看着襁褓中的我。不同于刚才的白眼或者凌厉,只是流淌出一种寂寞且彷徨的柔情。
“呀,呀,呀”我努力的想要做出点什么动作,无奈还是力气太小,挣脱不出桎梏。
“赤子之心,赤子之心”刘伶又闭上眼睛,嘴巴里面反复说着一个词。
赤子之心
婴儿的眼神有天地初开以来最为干净的纯净,没有蒙上过多的尘世的灰尘,没有沾染过多的生活的苦难,心灵也没有变得灰暗和世故,这个时候的人,总是比雪花更为干净。但是,这样的干净,又可以保持多久?
谁也不能保证,有些人选择了富贵和权势却失去了一点点的真心,有些人为了保存这些天真,一路上跌跌撞撞,伤痕累累。
“林中有奇鸟,自言是凤凰。清朝饮醴泉,日夕栖山冈。高鸣彻九州,延颈望八荒。适逢商风起,羽翼自摧藏。一去昆仑西,何时复回翔!但恨处非位,怆恨使心伤。”
他们是凤凰,一群寻找着自己的梧桐,昆仑的凤凰。这里的朝露,醴泉越来越少,八荒之中,谁才是他们的真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