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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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这几年吵架不减反增，光是我回家撞见听到的就不下三次。他们之间互相隐瞒的秘密就是矛盾的根源。
听过多次墙角后，我慢慢理出了这个家族没落的大概原因。
加德纳一族曾是王手下最忠诚的部族之一，从初代时起便依靠出色的医学头脑跻身到王的跟前，与当时的几大家族一同集尽无限风光。只是昔日辉煌却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而止步于祖父，个中缘由究竟如何，我尚且不得而知。但从父母争吵中断断续续间我还是拼凑起了一个大概的故事轮廓。
加德纳这个姓氏和目前所居之地，都是当年出事后祖父拼尽了所有才保全下来。祖父舍下脸面强行命令父亲在家族没落前的最后一刻迎娶到了母亲，仰仗两家的联姻关系和来自母亲家族的求情，王在祖父主动选择退居希娜之墙外的领地的示弱态度下，选择了宽宥我们。
……将我们流放于此，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
简而言之，是祖父最后用自己的“意外身亡”为加德纳留下了唯一的生存机会。
经历过繁荣光景的父亲对家族的衰败产生更多的是不甘与寂寞，这使得父亲一直不肯放弃重返王“身边”的机会，尤其在新王登基后更是如此。祖父显然早早地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临终前才交付给母亲某样东西用来时刻提防父亲的“不切实际”。
这最终也成了父母离心的催化剂。
我能想象补足出来的故事大概如是。
可惜他们不愿意让我知晓更多，不管闹得多僵，第二天碰头时两人还是会给彼此留有一分余地。
虽然看得我都替他们觉得累……有时忍不了的时候我尝试凑到母亲跟前想要探问几句，被我问烦的时候，母亲会难得露出端庄以外的冷漠又失望的表情。
“你的父亲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合格的丈夫。他的眼里只有自己，但最起码……最起码我对他唯一且是最后的要求就是做好一个父亲。”
她望着我，却又像隔着我去看一个我陌生她却熟悉的旧人一般，“可……却食言了。是我辜负了父亲的嘱托……”
那时年纪尚小的我压根分不出母亲语气里隐含的悲恸，只是觉得眼前的母亲好像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过很难过，她难过，我也难过。所以我学着她平时抚摸我时的样子，尝试着让母亲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不太熟练甚至还有些害羞，但还是张开双臂将她环抱住，“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问了。所以请不要难过，您还有我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隔了好一会才如往常那样轻握住我的手，将自己的头靠进我的怀里低低应声说还好，还好，我还有你。
母亲很少有这般示弱柔和的样子，我为了把控自己莫名想哭的心情以至于没听清她后面念的一句话。
事后隔了很久，我模仿着记忆里她的模糊语调，逐渐拼出了那句话。
她说的是:“我不会让他夺走应该属于你的一切。”
那时我不会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还能陪她很久很久，可以让她尽力忘却父亲的薄情，甚至在我的陪伴下可以眼见她白发苍苍还能挺着腰念叨我的样子。其间虽不乏艰辛时刻，但只要一想到她和后来长在身边的莱尔，我就充满了干劲。
到后来我却只能感叹世事无常，变化之快。
但这都是后话了。
遇到埃尔文，遇到利威尔，还有调查兵团的各位都是变数，或许也是命中注定的。他们为我本来一成不变的人生敞开了一条新的选择。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回忆起来，我都不曾后悔选择这条路。
不光是我，还有莱尔。
上回我聊到哪儿了？
啊对，调查兵团近几次壁外调查的不得力和士兵伤亡数的居高不下，终于让议会中的保守派再次逮住漏洞，会上大肆列举批判他们劳民伤财的种种弊端。
重新靠药草生意起家的父亲虽然也不看好调查兵团，但家族衰败后也是领略过多次宪兵团的表面奉承背后议论，他最终也没放弃与另外两个兵团的联系。
我的私心与他的私心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不谋而合。
不要认为我只是为了一个男人。的确，埃尔文的细心关注、高瞻远瞩的筹谋手段以及当初流露出来的温情让我记了一辈子。
但，人不会只靠爱情而活。
更不用说这时候我与他之间的感情维系还是单纯的友爱高于男女间的情爱程度。
我让艾诺托人跑了一趟总统府，把当时刚接受完各式夹击的调查兵团高层逮了个正着。基斯团长当时上任没多久，即便满怀意气风发的前进劲头但也不免俗会因为上层直截了当的施压手段搞得一时灰头土脸。
那时的埃尔文还会有不少情绪上的明显波动。我还笑他原来也有这样不稳重的时候，而当他越来越稳重的时候，我又会怀念他曾经的样子。
“别看我这样，最后审核决定的还是父亲。而且我也不能不参考各个经理提交上来的建议。”
端正坐在对面的埃尔文点头表示理解，一板一眼地开始感谢我方一直以来的援助与支持，闻言我挑眉歪下头沉默着看他，他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官腔一直不是我喜欢的谈话方式。
这种时候他会捏着眉心合上眼轻笑两声，再睁眼时神色之间会尽力放松下来，他将手中拿到的材料搁在膝上，对我说:“抱歉，我还没从会议上的状态里出来。让你见笑了。”
年轻的军官面带难掩的疲惫，见状我原本就偏向的心再次动摇，本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就不想做，可又……不得不去做，我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抬眼回望得认真。
“关于这批新药的投入测试对象，父亲那边递了话。希望测试对象能从兵团方面起始……”踌躇间我斟酌着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在我们之中进行药物测试？”埃尔文眉间微蹙，剑眉间此刻多了几分凌厉，即便有意遏制，他还是对我所说的话产生了较大的反应。
顶着他传来的压力，我分析言道:“是的。士兵的身体基本素质普遍高于民众。所以在药物抗性上也会比普通民众表现得更加……具体一些。”
“但首先我希望你可以放心的是，这药绝不会出现什么严重的过敏反应，换言之……我们需要足够的数据，而兵团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虽然对新药研制的艰难略有耳闻。但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实验的对象啊……”
埃尔文静默了一会，微笑间那双蓝眸中微光闪烁带着陌生的审度意味，让我很不舒服。果然任谁也不想看到一个有好感的男人对自己流露出任何被怀疑的模样。
“……抱歉。”
为掩饰自己的难过，我从桌上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发涩的口感直达舌根令我皱紧眉头。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我旁边弯下腰，我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埃尔文伸手取过我手中的茶杯，食指紧贴杯壁探了探温度后用感叹一般的口吻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我不解:“什么？”
他倒掉了杯子里的茶水，从适时换上来的茶壶里重新续满了一杯。
“还记得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他把新茶塞到我手里，嘱咐了一句还有些烫，然后重新坐到对面，全程动作很是熟练，让我有那么些许诡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时你会为了保住半块蛋糕而宁可摔倒。我当时就在想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与众不同。”
往事不堪回首，我拼命只想记住当时的他来忘却自己尴尬的样子，可越是拼命想记住他，另外那个尴尬又一根筋的我压根就挥之不去。
他瞧着我，却不复刚才的严肃。
于是我不甘示弱指出一点，“啊，那你当时不还是出手帮了我么！再…再说了，你的舞技跟当年也没什么差，还是那么僵硬呢，埃尔文分队长。”
埃尔文笑着坦言:“说到这个，你不还是一样，一直在迁就我这个糟糕的舞伴吗。”
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你说这些，跟我们刚才的话题又有什么关系啊？”
“确实没什么关系。只是让我再次确认了一点而已。这件事有你作保证，也比其他人来通知我们要更有可信度。”
“总统府那边已经接收了我们这边提出的申请，一切进展顺利的话，父亲坦言会给贵团再一次捕捉活体巨人的援助资金机会。这是我能为你们争取来的最大回报。”我顿了顿，“嗯……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忘掉那个贪嘴的我。”
此时埃尔文游刃有余的神情出现了裂痕，他忽略掉我最后说的话而是转头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点点头说知道，你是认为这个计划不可行么？但调查兵团得重新创造出新的改变方向来堵住那帮老头子的嘴才行。
“我知道这会很难，但如果你有更好的改变策略可以随时告诉我，在还没实行前，一切都还有可更改的机会。更何况我不是士兵，自然无法对你们的拼搏战斗产生怎样的深刻体会，但我是衷心希望你们能够顺利走下去，替我们这样一辈子都不可能去墙外领略未知风景的人带来崭新的导向。”
“埃尔文，不管你们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在战斗，现下行至于此，是战士也好是疯子也罢。在这方有限的土地间人绝不能丧失那种奋力拼搏去探寻真相的精神。这是我作为一个胆小的朋友想对你说的真心话。”
或许是哪句话戳到了他的点，他表现出的动容令我印象深刻，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垠长空的蓝眸积蓄着蓬勃生机，那一刻作为一名军人的他将坚韧和强悍展现的淋漓尽致。
后来，我在调查兵团看到了许多像他如此的人，那是经历过生死，体验过广博风景的人才能流露出的气质。
埃尔文抬起手在虚空中划过一条曲线，接着又刻意地放下手置于唇前，轻咳回过神。
“你…总是能给人一些预料之外的惊喜啊。虽然这两件事都是需要仔细斟酌策划的事，但我要承认这是一件调动转向的选择机会。”他眉眼柔和，认真说道:“关于药物测试的事我会回去告知团长，希望之后的一切都能够顺利进行。”
所以说你能不能忘了最初那个贪嘴的我，多记住我一点其他形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明白我的心思，他在临走前低声在我身旁叨叨了一遍。
他说:“初次见面，印象深刻，不敢忘。”
安娜在后面憋笑的声音让我回头瞪她一眼，以至于忽略了埃尔文说这话时面上那淡淡的真实笑意。
如果不是他个子高，我想我会不顾形象跳起来揪他耳朵的。
一切看起来都在按照预计中的方向顺利发展着，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
直到那一晚父亲把我叫进书房嘱咐我事情的时候，我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陌生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