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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厌倦沉重,就飞去热带的岛屿游泳 与天菜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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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念与钟妍的故事从那一天开始。“以后你和我姐姐就是校友啦。”何念记得那一天暑气熏人,钟灵在她身旁和她一起填写志愿表——还是选择去北京,只是所选的高校与梦中学府有了云泥之别。钟灵看着何念几近麻木的黯淡神色,企图博她一笑:“好歹我们还是一起去了北京呀!我会让我姐姐好好照顾你的,小念念~”
“你姐姐?”沉默半晌,何念终于回了魂,“怎么没和我提起过?”
“她一直在北京工作呀,过年才回来一次。”钟灵见她起了兴趣,忙不迭解释,“我姐姐那可是仙人之姿,独立女性!自己在北京买了房,现在还有个霸总男友哦。”她两臂环住何念的颈,娇憨地摇摇她,“这次我们毕业旅行,我就想叫她一起来呢,给我们当结账的金主和免费的导游~”
“都听你的...”何念被她晃得心神不宁,低头作势要咬她的手臂,钟灵一声惊呼退避三舍——这是数日以来何念第一次扬起笑意。
流火七月,他们选择年轻的重庆作为毕业旅行的终站。出发的那个午后,何念匆匆赶到钟灵家与之会合。夏日热浪炎炎,几近把意识融化,她扛着齐腰的行李箱大汗淋漓地敲开钟灵家的门,一抬头便和钟妍交错了眼神。
她至今都记得钟妍的眼波,死海一般恬谧,似乎存储着浩荡盐分,时刻要溢出一般——她想起那句“眼睛是最小的海”,只觉得那双眼是夏日滚浪中雾气缭绕的湖海,拨云见雾后却又坐拥惊心动魄的骇丽——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她摄魂动魄的美——很久以后何念才知道,自己在那一刹就被她的美击下擂台,从此颠覆了平等,她的美为她加冕,从此何念只得终生仰望。
“你就是何念吧。”一霎的失神,何念失焦的双眸在一声疑问中回神九天:“啊...是的!”她言语都打了个踉跄,被钟妍质感的声线绊住。“我是钟灵姐姐钟妍。外面太热了,快进来吧...”把何念双颊的潮红当做炎夏的罪证,钟妍一手帮她提过沉重的行李,回头招呼,“钟灵,你朋友来了哦。”
“念念!”何念一进门就被迫迎住钟灵的纵身一扑,“咦你怎么汗涔涔的呀?脸还这么红...你别是中暑了吧?”“哪有...太热啦”何念抖抖洇湿的白T,随意搪塞。房间里白旭鼠头鼠脑探出身子,“你可算是来了姑奶奶,我和钟灵都连上三颗星了,你再慢点我们说不定就上王者了。”“我来不来你都上不了。”何念飞去一个白眼,对着死皮赖脸的白旭咬牙切齿。
“喏,念念擦擦汗吧。”钟妍拧干冰湿的纸巾,顺手放在何念手心,指尖划过的一刹何念仿佛过电。“念念,这就是我姐!”钟灵不失时机地插在二人中间,像是展出得意作品,“没有骗你吧,我姐可是京城第一美女!”
何念只觉得有些不敢直触钟妍的目光,略微垂过头去掩盖直面美人的惊慌失措,“姐姐好...嗯...钟灵你肯定基因变异了...”
“胡说八道什么啦!”钟灵一个粉拳锤过来,略微锤散了三人间微妙的气氛。“哈哈,听钟灵说了,以后我们就是校友啦。你还和钟灵感情这么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把我当外人哦。”钟妍低下目光看着何念躲闪的睫眸,有点心疼她的拘礼。
“...谢谢姐姐。”何念故作冷静昂头直视钟妍,只觉得夏日波涛,四起蝉鸣,统统归远,只剩下她沉谧的眸,在万籁俱寂中传来低迷的絮语。
奔赴机场,短暂的航程,漫长的滑行。坐在靠窗位置,何念盯着狭仄窗户上钟妍歪头小憩的反光:她利爽的短发刚刚过耳,微微凌乱的刘海遮住低垂的眉眼——“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白洁的手腕撑住侧颜,不同于钟灵的细弱与不盈一握,她的手青筋鲜明,纤长却有力——“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细细揣度她唇色是否覆盖了胭脂,却被那渐欲迷人眼的温润扰了神——“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她的美艳明明极具现代性的冲撞力,却令何念在古典的隐喻美中浮想联翩。
终于到站,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四人游浪于雾都的风情中。夏日与重庆是相伴相生的双生子,燥火的暑气烧得人心神荡漾。暮色四合,钟妍带着小孩们来到酒店。辗转一番,终于办理好手续。
“喏,姐姐很开明,但是你们必须小心谨慎——知道我在说什么哦。”钟妍指尖捏住一张房卡,郑重其事交给白旭。大大咧咧如他似乎也不由面红耳赤,“谢谢姐姐!放心吧我知道的!”说毕一手抢过房卡,挽住钟灵窄弱的肩头,欢悦如洞房花烛夜,心心念念着与爱人春梦了无痕。
看着钟灵面色绯红的娇憨模样,何念心里犹若刀光剑影,满腹期许转瞬草木不生。她无法继续联想下去,害怕画面感将她撂倒,于是强打精神佯装收拾证件,故作忙乱。钟妍似乎察觉到身畔的沉默,转过头拍拍何念:“小朋友,那我们一间房间哦,没关系的吧?”钟妍的声音总让她想起细细碾磨的蓝山,醇厚馥郁,带着无可匹敌的压制力——正和她的美一样,让何念几乎无法思考就点下了头,“啊...当然没问题,姐姐。”
一番修整,他们随人流游到光焰四射的解放碑。灯火明媚,堂皇富丽,人烟浩荡,嚣声四起。滚辣的辛香烫得他们涕泗横流,缭绕的浓烟模糊了钟灵的妆,也稀释了何念的惨淡心绪。
“好辣好辣!重庆人真的有味蕾吗?”咕嘟灌下第三瓶北冰洋,钟灵长长擤鼻,叫苦不迭,弃淑女形象于不顾,全然忘记了旁边泪眼朦脓的男友。
“你还是不是四川人?别说出去给我们丢脸。”钟妍调笑着面目狰狞的妹妹,面无表情地塞下一块红油滴答的鸭血,“也还好吧,这还是人家的微辣呢。”
“微辣?我今天可把我这辈子的辣椒都吃掉了!”钟灵在调盘里拼命倒醋中和辣味,抬起眼皮恶狠狠瞪了对面安之若素的何念一眼,“不像某人,来重庆还吃清汤锅哦!”
“我不会吃辣好不好!”何念奋起反驳,“我对辣椒过敏的!少拿我挡枪!”她夺起筷子就要戳向钟灵,“你多吃点,今天的眼泪流了两斤了,多减肥啊。”
...
一顿饱餐,已是夜色纯浓。钟妍抵不住妹妹的软磨硬泡,带他们推开人潮攘攘的酒吧大门。光焰暧昧,音浪撩人。这是一家清吧,却因热火朝天的氛围与“清”字格格不入。三个小孩拘礼地坐下,只见钟妍娴熟地传唤侍者:“喂。你们几个小朋友没什么酒量,我就帮你们点低度数的哦。”
“你才没酒量呢姐!我自己来!”钟灵一把夺过酒单,却又在高昂的价格下悻悻而退,“那还是你来吧...这边消费怎么这么贵啊..不知道有没有好心人请我们喝呢?”她鹿眼澄亮,眼波一转落在钟妍身上:“呀,你不会就是那个好心人吧?”
“好好好,小祖宗...”钟妍哑然失笑,“我就是那个好心人,好了吧。你们随便点,姐姐买单就好。”
三人研究着“血腥玛丽”“玛格丽特”“蓝色夏威夷”之类匪夷所思的名字,只觉得身置异域,不知其为何物。于是就像侥幸蒙了答案,随便报上三个酒名。不一会儿颜色各异的酒品纷至沓来,大家搅动着澄明的液体,在音浪中难抑兴奋。
“好啦,庆祝你们三年寒门苦读,一朝鱼跃龙门。姐姐祝你们毕业快乐!”钟妍举起酒杯,怜爱地扫过三双正值风华的年轻眼神。“毕业快乐!”酒杯叮当相撞,大家在Jazz的声浪中昂头痛饮。果香与酒涩一齐入喉,逼得不会喝酒的何念一阵寒颤。她无端想起了北岛的诗句——“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谁也没想过那几杯看似人畜无害的鸡尾酒竟然后劲无穷,只是几口便把初出茅庐的钟灵与白旭激活。夜色沉沉,这座城市好像永不关灯。“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音乐是话语的尽头。钟灵与白旭纵身融进了舞池的人群中,她挽住白旭的脖颈,任白旭抱着她旋转翩舞。钟灵的眼神里只看得见他。深目蛾眉,双眼含春,馥郁着年轻的荷尔蒙,分泌着狂热的多巴胺。他们是所有校园爱恋里的典型,青春故事中的范例。他们肆意又四溢的甜蜜足以感染所遇的每个人。
除了何念自己。
望着他们成双入对的身影,在晦明不定的氛围灯下亲密无间,何念心里下着雨,足以浇息一切欣喜,冷却一切热情。她没办法忘记三年里她们所有的密语,无法忘记她怎样痴痴地凝望她的指尖,呆呆地注目她的侧颜,愤愤地吻住她的唇线。一场孤军奋战的苦役,换来的是果不其然的一败涂地。长岛冰茶催动着瓢泼倾盆,雨水似乎要溢出双眼,吃吃地淹没她自己。她想到她曾经在夜深发给钟灵的那首杨千嬅在红磡的Live,里面那一句哽咽失声的“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
无法抑制,正如自己潮涌般澎湃的感情,千次万次按压住悸动的感情,随同泪水争先恐后冲毁了堤岸...归咎于酒精,就让一切归咎于酒精——她抽搐着双肩掩面而泣,哭声淹没在为情人准备的乐声里。不甘心,隐秘不宣又苦求无果的感情,不甘心曾经举手可得的梦想转瞬凋零,她忘记身处何处,也不知未来又去向何方,酒精压垮了重重堤防。
“欸?念念你怎么了...”余光对着何念出神的钟妍察觉了异样,见她掩泣不止,整个身体像在颤抖,一时乱了方寸:“啊..这是怎么了呢?”她一面拿起纸巾试图拭干她的泪,一面低声宽慰:“怎么了...不哭好不好,不哭念念...”
许久未起的心痛,让她恍然间看到两年前的自己。自己也曾经在夜里借酒浇愁,纵声哭泣,只是那时的她已是28岁,与眼前18的女孩有本质的不同。钟妍蹙眉,心里也被她的哭声揉皱:“怎么了,念念...告诉姐姐好不好,说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我也喜欢你...”传来的是含糊不清又支离破碎的絮语,如同梦呓飘进钟妍的耳里。“我也喜欢你...”
望向舞池里纵情声色的白旭与钟灵,垂头注目泪眼婆娑的倒下长醉的何念,一闪而过的念头一击即中了钟妍,她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脑海里确认那些曾经留心的异样。酒精攀延而上,占据了一切思想。何念呓语渐消,一气醉倒。只剩钟妍若有所思,眉目里逐渐染上不易察觉的苦楚。
她的手缓缓覆上何念哭湿的乱发,声音细不可闻,若同喃喃自语。
“我明白,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