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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没有关系,你的世界就让你拥有 为什么你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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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世界令人生奇又生畏。开门见山的抒情,不由分说的亲吻,来去匆匆的缠绵,似乎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琐事。然而对于不曾窥见遥远成年世界的何念与钟灵,一个句读,一霎沉默,一瞬余光,都可以引起内心汹涌的潮涨。
逃避。这是对于何念而言的上策。而她选择逃避的方式,就是继续面不改色维持与钟灵的感情,好像雁过无痕,什么都没曾发生。她和钟灵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种吊诡的平衡,内心都明了,这咫尺的距离是最安全的壁垒,哪怕偏离多一寸,都会两败俱伤。
自诩理科天才的钟灵去了理科班,而理科成绩总分不敌钟灵一科的何念头也不回地搬进了隔壁的文科班。钟灵笑着说这是“花开两朵,天各一方。”何念忍不住用眼白对准她“谁跟你天各一方!”
只是能坐在她身旁,盯着她游走在数学试卷上的指尖假装听她解题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在地中海的历史老师漫谈上下五千年的背景音中走神时,她常常向对面教室投去一瞥,猜想钟灵的动作神情,偶尔望向窗外,看着暮色四合,忍不住想起那句歌词“偶尔望着同一片落霞。”
随着课业的逐渐繁重,她和钟灵能见面的时间像一只被逐渐干瘪的橙,被学业的重压压榨得所剩无几。分据文理科的翘楚,她自以为与钟灵有着心照不宣的盟誓——一起考去北京最好的学校,或许那时她们可以在更自由的空气中直面云遮雾绕的感情。于是她抛却了几乎所有娱乐,不闻窗外事,只读圣贤书,每天计算着高考的倒计时,自信会与钟灵在山顶再见。
可是在她目不窥园的同时,她确乎也没有窥见钟灵的变改。在她们为数不多可以见面漫谈的课间与夜深,钟灵似乎变得寡言又心事重重,几番想开口又将话语如数下咽。何念时常低头盯着她躲闪的睫羽,不知道它们掩藏着怎样的不可言说,只好权当是她压力太大,自顾不暇了。
6月的盛夏,一切为高考的莘莘学子让步。积蓄三年,一朝薄发。迎接她们的是学业生涯的首次交锋。随着7号漫长的铃响与电子女声“考试结束,请考生放下试卷。”,何念与钟灵的高中生活以此句读。从不同考场飞奔而出,她在人潮如织中寻找钟灵的身影——漫长的煎熬与蝶变终于结束,她们终于可以抛却单词与公式的重负,重新去到自由的新天新地——或许...还是以携手的方式。她在狂喜的欢呼声中漫无涯涘地遐想,未来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钟灵出现了。从背后狡黠地闪到她的身前,一个猛扑把手臂挂在了何念的颈脖:“终于解放啦!再也不用背单词了!”南风从她们身前狭窄的罅隙穿过,久违的靠近,烧灼的温度一瞬间蜿蜒而上,逼得何念上扬的嘴角不自觉僵硬。她故作嫌恶,摆着手掩饰过去:“救命你怎么又重啦..把手拿下来!我还想四体健全地进大学!”
钟灵不情不愿放弃了做浣熊的努力,任凭何念扒开她扣紧的细弱手腕。“今晚一定要把你灌个不醉不归!”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是狐假虎威的小兽,惹得何念笑不可支:“拉倒吧你,今天别是我抬着你回学校!”“谁还回那破地方呐,我们现在可是预备大学生了!”“说不定几个月后我们真回去了呢?”“呸呸呸!”
是谢师宴,也是散伙饭,再确切一点,是这群关押在不见天日的课业中三年的学生们放浪形骸的升学宴。桌上是“酒池肉林”,稚气未脱的小孩模仿着大人的老熟,一杯杯朝对方灌酒。欢饮达旦的夜晚,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氛,却也在极乐中衍生出尽头的落寂。何念趁着同窗摇摇欲醉的空档快步奔走到另一桌,在喝得起仰八叉的陌生人里找寻钟灵的影——有些话,她已经憋闷在心里太久了,再不倾吐而出,连她自己也不能在承受。
眼神扫过醉醺醺的张张面颊——没有,还是没有。她庆幸自己遗传了上一辈的酒量上佳,重打精神四处询问钟灵在哪。几番重复后,一个酒气冲天的小胖终于听清了她的问题。他打个酒嗝,呵呵一笑,贼眉鼠眼地挤出一句话:“钟灵?刚她男朋友喝吐啦...估计..现在在卫生间呢...”
“男朋友?”
何念如遭雷击,酒意全醒。她盯着昏昏睡去的小胖,脑袋宕机一片死白。男朋友?钟灵有男朋友了?钟灵怎么会有男朋友...钟灵怎么可能有男朋友...她感觉自己难以喘息,甚至无法站定。那些沉默的片段突然袭击她的脑海——是从那时吧...那些面面相觑却无话可说,无语凝噎的时刻,她就已经做好了爱人的准备了吧..可是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知情的呢?为什么只有我在憧憬我们的未来呢?周围的喧嚣像是渐渐远去,她什么也听不见,脚步不听使唤冲向卫生间,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向外簌簌地涌出泪水,唯独眼睛没有。
近了,更近了。她一把推开卫生间的门,像是推开心理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钟灵猝不及防地接住了她的目光。何念不可置信地看着钟灵身旁埋在水池作呕的男孩,和男孩身边嘘寒问暖的钟灵,感觉整个身体被弃置在了寒天雪地。——来不及问为什么,也问不出口,更没有资格过问。为,什,么,三个字堵在胸口,压得她心脏好疼。
“啊...念念..你怎么来啦...”钟灵脸上的绯红不知是因为酒精反应还是灯光反映,她支吾着转头躲开了何念的目光,眼神停留在男孩的背影上,深吸一口气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为什么来呢,为什么来打扰你呢,为什么来自作多情自讨苦吃呢?无数问题与泪水从她心里涌出,她毫无招架之力。何念知道自己不该戳破她们的壁垒,不该逾越那道鸿沟,她们之间的距离是象棋里的楚河汉界,永恒的咫尺天涯。没有什么好流泪的,没有什么好质问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误。何念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在餐吧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真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啊你..有男朋友都不告诉我..让开吧,我帮他拍拍。”
她精心瑕饰的一举一动连自己都骗过。钟灵定定地望着她失神,在她的行云流水面前不知所措。或许是冷气开得太足太足,否则为什么窗外是30度的夏日,她却感觉到透彻的寒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