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们的开始，是很长的电影 两个直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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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至今也说不清，当时对钟灵怀着的是怎样一种感情。
她至今仍然自觉青春里最妙不可言的年纪并不是十八，而是十六岁。或许是因为十六岁总意味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或许是因为十八岁的帷幕下遮掩着密不透风而又光怪陆离的成人世界，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是在十六岁的那个夏天遇见的钟灵。
她如今很难逐字逐句回忆起她们最初的春秋史了，只有一些凌乱的碎片铺陈在记忆之中。十六岁的钟灵是美好的钟灵，过耳的短发在光线掩映下有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感，一双鹿眼永远湿漉漉像浸泡了一整个雨季。十六岁的钟灵不会化妆，嘴唇不流俗的光泽却比任何胭脂俗粉的瑕饰都来得更巧夺天工。
在一切记忆都渐渐模糊的同时，她仍然记得钟灵的指尖。钟灵的手总让她想起那句“指如削葱根”和那句“素手破新橙”，让她确乎其实地领悟了纤纤素手的含义。每当钟灵握着笔给她不厌其烦地讲解数学题时，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者她的指端游走。
从前的钟灵是自傲的，是由她追随的。她是钟灵最忠诚的追随者。钟灵生气了，笨嘴拙舌的她就手忙脚乱地献上一长串的字条声泪俱下地道歉，钟灵掉眼泪，她就使劲浑身解数千方百计逗她开心。她还记得有一次钟灵痛经，她扶着她去校医室买布洛芬，回去时钟灵突然四仰八叉倒在四下无人的操场，“哇呜我真的好痛啊——我不要回去上课嘛...”她手足无措地蹲在她旁边，帮她揉揉肚子拉她起身，钟灵却仍旧不为所动。她仍然记得那天，是路过的凶神恶煞的保安察觉了她们，用警棍把逃课的她俩赶回了数学课堂。
即使她对钟灵的喜爱使她的行为几乎流于谄媚，可她自处其中而丝毫不觉。她有时自己也生出惘然，不知对钟灵这份师出无名的热望来自何处，亦不知这样的热望将归向何方。她唯一的清醒便是清醒地贪恋与她的咫尺之距，沉溺于她的喜怒哀乐。与她有关的日子都是轻盈的，即使有烦忧也呈现出浪漫的玫瑰色。
直到有一天旁人一句话让她的思维摔了个趔趄。那人半带戏谑，不经意间问起：你不会喜欢钟灵吧？明明只是一句漫不经心的戏言，明明一句嬉笑怒骂便能含糊而过，可她却如同被电流劈中，四肢僵劲不得动弹。——喜欢？她检索着这两个字所富蕴的准确内涵，检索着记忆里与钟灵的起伏与纠缠——到底怎样算喜欢？给她摘抄今古中外最情深的诗句算不算喜欢？记住她的所有爱好并引以为傲算不算喜欢？替她接热水时吻过她曾吻过的杯沿算不算喜欢？她的大脑宕机而一片空白，在旁人的起哄声里她头脑渐渐清明，也缓缓驶入一层戳破云遮雾绕的绝望——她明白了自己的答案。
她陷入绝对的清醒与怀疑时，正值圣诞前夕。南方的小城，寒流钻心彻骨。她和钟灵都是南方人，十余年来只有寥寥几回窥见过雪色。她们所处的小城，树木四季常青，象征着隆冬的，只有肃杀的风与她们轻易呵出的白气。那个冬天，她对钟灵生出了莫名的畏惧——她无法直视自己的感情，连同那感情所指向的钟灵。
可钟灵却似乎浑然不知。她从流言蜚语中恣意穿行，仿佛片叶不沾身。她仍旧旁若无人地张开五指，要求她和她十指紧扣，依然不置一词就把头埋进她怀里，蹭弄着不让她逃离。她内心对钟灵的感情从疑窦丛生到彻底布公开诚——原本可以在那混沌不自知的快乐里苟且偷安半生，可是她的拙劣的诡计，朴实的心机却被旁人如此轻易地攻破了。这样的清醒并不如她所愿。
浑浑噩噩的半个月，圣诞的铃铛在树桠枝头泠泠作响。学校继承了为数不多的传统，如期开展圣诞晚会。那一天的钟灵是美不胜收的钟灵，一袭米白粗针的毛衣裙裹住尚在发育却姣好的姿体，殷红的围巾裹住她半张素面，却令人想起那句“雪肤花貌参差是”。她的睫羽与墨发在冰天寒地里颤抖，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钟灵一身素淡，却愈发衬托出她的极妍。尽管与钟灵日日共处，可她还是被这样的她彻底折服了。
那一天她们暂时抛却了鸡毛蒜皮的琐碎还有关乎感情的烦忧，只是抱着暖融流油的烤红薯，在操场依偎在一起看台上人来人往的汇演。某某班的小胖男一路走调纵情放歌周杰伦的《阳光宅男》，某某班的地中海班主任一口川普唾沫横飞地朗诵食指的《相信未来》..她们并肩笑作一团，什么都能勾起她们的滔滔不绝。流心的红薯钻心得甜蜜，钟灵的笑也是。她们在狂欢的声浪中狂呼，颇有种放浪形骸的意味。晚会将尽，她和钟灵只觉得口干舌燥，面颊因为笑太多而酸胀。就在她们恍惚的刹那，只听烟火轰然齐鸣，她俩同时一惊，不自觉靠近——蒸腾上升的烟花在浓黑的夜空绽开五光十色的烂漫，一朵朵怒放又一朵朵凋谢。狂欢的音乐放着《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所有人都张着嘴抬头望着这短暂璀璨的夜空。她的心却在这样的极乐时刻陷入一种寂寞和怅惘——她低头看向钟灵，看着钟灵目不转睛被烟花照亮的脸，随着那些火光被染上淡金与水蓝，连同钟灵的双目，也辉映着烟火的璀璨。她这一刻突然有饮泣的冲动——抓不住。钟灵的美她抓不住，钟灵的目光她抓不住，钟灵的笑她也抓不住。她抓不住钟灵，钟灵不过是短暂停留于她乏味的生命，短暂流连在她人生的版图。——可她好不甘，这一刻她多么渴望留下一点证据，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于是毫无防备地，始料未及地，她将自己的冲动以吻封缄，印在了钟灵的嘴角。短促的，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清浅的，小心翼翼的一吻。她只感觉自己像是吻在了一块白玉上，滑洁而沁凉，却点燃了自己。钟灵怔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上一秒唇畔是被嘴唇还是羽毛扫过。烟花还在燃烧，在最料峭的冬天以盛夏的姿态一朵朵枯凋。人群的欢声笑语仍然喧嚣震天，却在她们所在的方寸之距声音渐消。钟灵的指尖缓缓附上嘴角，眼神与她的惊慌失措撞了满怀。眼前的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得以驻足的勇气，悠悠晃晃几乎要哭出眼泪。——明白了，我明白了。钟灵在这一刻骤然清醒，十二月的寒流再次钻心彻骨起来，几乎湮没了方才的一切火热。钟灵低下头去，避开了她过分滚热的眼神，还有眼底脆弱的晶莹，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如轻烟消失在人潮的热浪里。
下一秒，钟灵将她一把拉进怀里，头埋在她的颈窝，垂下了眼睛。
她听见钟灵的声音如同命运审判的絮语：“何念，谢谢你。”
何念眼中的光亮明明暗暗。这一声道谢埋葬了她的千言万语，冷却了她的一切热望。一滴泪龇牙咧嘴融化在钟灵单薄的毛衣上，晕开微不足道的水渍，她想，这就是她自以为是的满腹心事，是钟灵从未认真凝望的一滴污渍。烟花还在天空不知所谓地明明暗暗，再烧一百朵也无法融化一个冬天。该知足了，我该知足了，一个拥抱就足够了，这一切已经足够了。
烟花零落夜色阑珊中，泪雨淋漓啜泣零星中，何念不会知悉，这是她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圣诞节，也是她和钟灵最后一个，最像春天的冬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们的开始，是很长的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