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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章 顾北……我 ...

  •   顾临伤重获得了难得的优待,被安排在休息室,不像其余人铐在大厅暖气片上。
      室内很安静,许久不见人来。
      他哆哆嗦嗦伸出双手,捧起纸杯喝了一小口,再慢慢放下,热气熏透半张脸,面颊微湿。

      原来戴手铐行动是这种感觉……
      很不方便,每活动一下紧随发出声响,耻辱如影随形。他感到有些讽刺,更多是疲倦。

      仓库图、名单、电话另端的女声,他该想到是谁的手笔。顾临秉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猝不及防这样的背刺,心口处像堵着石块,化不去落不下只在疼。特警行动组抢救情况如何、会不会终身残疾,人质被给予救援希望后再次落空该多绝望……

      或许他不来,那场针对性的斗殴就不会发生,绑匪失去机会潜逃,警方不必遭无妄之灾,人质成功获救……可那样就攥不住陆号公馆。
      然而现在结果也一样。
      或许不该由他深入贩毒集团内部,毕竟他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再谨慎也会有纰漏……

      怎么会这么失败。

      多年积聚的痛楚疯狂爆发,将他强行拉扯撕成碎片,顾临的身体状况濒临极限边缘,忍了又忍,胃底深处呕出一口血沫。
      颜色不深,斑驳洒在地上。
      多西他赛的副反应骨髓抑制,他造不出多少血细胞,精力不济,实在熬不住,顾临侧歪在沙发上以一种防备的姿态闭目休息。

      顾北推门进来,看到他哥蜷缩在暖气旁,整个身体陷在沙发里,过瘦衣袖空荡垂着,喘息很不稳。
      听到动静,一个激灵坐起来。

      目光相对,顾临眨了一下眼睛,显得澄澈而无错。
      银质手铐都比他的脸色好看,雪亮反光深深刺痛顾北的眼珠。

      虽然审讯必须由两名以上警察进行,但郑涛莫名觉得自己在这里非常多余。

      “你怎么会在这,你不应该在家休息吗?”顾北掩着痛不欲生,咬牙切齿问道。
      顾临按着眉心缓解晕眩,再次回答:“谈生意。”
      “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出价二十万,鬼才相信你没有目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暗中协助罪犯逃脱,给我一个自圆其说的解释。”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这一身脏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市局不是铁板一块,他单向联系的上线只有许局,除此之外,卧底不会对任何人开口。

      如果他哥游刃有余、胸有成竹,不许他干涉也就罢了!可偏偏他哥腹背受敌、进退维谷,生着病还点灯熬油,快把自己那点生命熬枯熬干了!
      顾北一手按桌,视线尖锐凛冽的对上他鼻尖,“穷途末路了,你看不出来吗!你得告诉我,我才知道怎么帮你!”经他养大的小崽长成一匹周身鬃毛的狼,此刻凶性激发将他钉住动弹不得,“我要你句准话,陆号公馆跟毒贩有没有关系!?”

      僵持在无声的空气里绽开。

      久到顾临肢端发麻,后脑生痛欲裂,终于认输般哑道:“根据保密协议,我不能向你透露任何信息。”

      气息交融,一切好似发生了、却又没发生。
      他弟目光灼灼,唇角一勾:“好。”

      .

      顾北将一叠资料扔在审讯桌上,冷淡道:“一栋楼月租敢要三十万,不怕我去工商局揭你?”
      金乾笑了,“警官先生,您可别欺负我不懂法,我们属于个别交易行为,没扰乱市场秩序,不影响物价,也没恶性竞争,工商局管的着我?我只针对顾老板,再说这个价格他还愿意租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构不成违法行为吧?”
      一听就是有备而来,估计在家快把经济法翻烂了。

      挨你个大头鬼!顾北暗骂,表面却只抓住话中漏洞问:“只针对顾老板,为什么?”
      “我有权保持隐私吧,非要追究原因的话,能允许我请律师吗?”
      “当然,”顾北道,“但我猜测,这么高的租金不为所动,只有一种可能——你在别处能获得更高的利益。一栋房龄接近三十年的旧楼,不易主就能创造如此巨额收益,就不得不查一查它的合法性了。”

      金乾脸色微变,但坐着没动,皮笑肉不笑,“您想象力可真丰富。”
      “不管是不是真的,容我这个局外人提醒一句:真有人指使你这么做,显然这个人跟顾老板有恩怨。两年前你能租房给他,想必那时关系不差。这人答应你这么大数额,不可能一次性付清吧,你真能确保尾款收得到?小心使得万年船,金先生,您是聪明人,别被人当枪使。”顾北观察着金乾逐渐不定的脸色,一句一句将话往外抛。
      金乾的脸色登时难看至极。

      顾临在隔壁安静听着,浅浅挂着几分笑意。
      相当漂亮的心理战。

      在金乾眼中,顾北不是利益相关方,宝桃分局辖区内这点事儿扯不上市局,只有顾北来说这话,才能激起他心头那点疑虑。
      换做是他估计只会起反效果。
      不管愿意与否,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漫长的战役,有些时候真的需要顾北的帮助。

      他像藏匿于草垛中的狼,不断下诱等待猎物靠近,一击咬穿脖颈,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真金白银到手才是自己的,你的尾款收到了吗?”

      自然没有,否则他不会一遍遍看手机。
      金乾心底发慌,在一帮警察注视下,颤巍巍的拨了几次电话,回应他的却只有忙音。
      身背重案的罪犯绝对不敢在这时候联系他,技侦会顺着网线锁定位置。
      他利用的就是金乾的财迷心窍。

      尽管是打时间差,钱款一旦汇入帐说什么都没用,可顾北丝毫看不出急切,他调整了一个从容舒适的姿态,满不在乎、慢条斯理道:“不会让我说准了吧。”
      金乾再也笑不出来。
      顾北冷笑点燃烟,沉静的呼了口白雾。

      .

      一张合同摆在眼前。
      顾北大刀阔斧的坐在对面,伴随些许得意的笑,抱臂乐津津的看着他哥。
      顾临伸手去碰那张租赁单据。
      还没触到,顾北突然又抽了回去,拿在手里晃了晃,“想要啊?说两句漂亮话来听听。”
      顾临重新坐回去,“你留着吧。”
      他抵唇咳嗽,那一下锤掉他半条命,难受的说话都费劲,没力气跟他扯淡。
      顾北把合同卷了卷,塞进顾临口袋,抱着他走出警局,放进车里,温声说:“等我一下。”

      他变了张脸,对郑涛阴沉道:“金乾口供前后矛盾,让经侦查封他其余全部外租房产,慢慢、仔细的查。另外,找市医院开伤情鉴定,动手那个判不到三年,宝桃分局明年的外勤津贴自己掂量!”

      .

      后半夜到家,顾临胃疼的基本没睡着。
      脑后不间断重复着被砸时的剧痛,一阵一阵胀紧,骨缝往外渗酸水,呼吸有些困难。他硬撑站起来,想去卫生间看看能不能吐出东西,结果一头栽到洗手台上,几分钟没能爬起来。
      鼻血一滴,两滴,迅速蔓在池子里。

      顾临怔愣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瘦的陷下去,浑似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身体底子一直不好,时常情绪不是紧张压抑,就是悲伤嗔怒,反复受伤又不等痊愈就是过劳、着凉,承受大剂量刺激药物,此番彻底糟蹋垮了。

      “顾北……”
      凌晨五点,顾临其实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身体极速滑坠,下意识很轻的喊了一声。

      但他没想到顾北居然听见了。
      “哎!哥!”穿破空气的嘹亮声音立刻响起,顾北哗啦一下打开卫生间的门,“怎么了?靠……抬头!”
      他冲过来垫着他哥的头往上抬,恍惚间速度快的令人震惊,“快!仰起头来!”

      顾临根本就站不住,这一仰直接向后软倒在顾北怀里,顾北抱着他就地蹲下,让他尽量平躺,猛然察觉他哥正在怀里倒气。
      眼前熙熙攘攘尽是碎片,顾临努力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他弟的面孔,喃喃问:“我是不是快死了……”
      这句话出来顾北就毛了,他强装镇定,却连尾音都在抖:“怎么会!不舒服咱上医院,没事啊哥,没事儿的,别怕。”

      “顾北……”
      我爱你。
      如果生命结束在这一天,这句话他想让顾北听到。
      “哎!哎!哥,别说话了,保存点体力,上医院就没事儿了!”

      .

      “化疗都得住院,说他确实忙抽不开身才特许在家疗养!你们家属怎么能让他这个时候受伤?病人抵抗力本来就弱,感染破伤风怎么办?”
      顾北像个学生低头受训,“抱歉。”
      陈医生叹道:“还有,他这次的复查结果……”

      顾临在病房睡着,睫羽下泛青,输液的手臂枯瘦如柴,针旁肉眼可见淤了一片。

      顾北轻悄悄进来,顺着椅子坐下。
      这么长时间,他侦破那起绑架案,其实也没怎么休息,第一次感受疲倦顺着神经游走,重担压在背上喘不过气,无助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哥直面死亡,把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勾了出来,那一刻,彷徨、窒息,无比绝望。
      没人教他这时候该怎么办……

      顾临嗅着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轻蹙眉头,不安的挣扎。顾北小心抱他半躺,给他喂了点水,攥着手轻声安慰:“哥,我在呢。”
      “医生说什么……”他感觉得出自己状态很不好。
      顾北强压哽咽笑了笑,略显轻松的坐在床沿,揽着他哥的脊背,“手术可能暂时做不了,你得再化疗一段时间,没大事。”

      “化疗效果比我们预想的不明显,癌细胞增殖过快,一定程度扩散,没达到该有的清除目标。这种情况不建议手术,我们主张将癌细胞尽可能缩小范围,切掉更少部分的胃,否则后续生活影响很痛苦。你哥目前可能还要继续进行四到五次化疗。”
      “可我哥现在反应已经很剧烈了……”
      陈医生道:“没办法,他身体状况太差,多补充营养,饭一定要吃,吐也要吃,只靠营养剂永远达不到正常指标。”

      顾临静静听完,沉默的眨着眼睛,许久道:“对不起……”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亏欠并非一时半刻补得回来,兴许多次化疗效果依然不理想,康复遥遥无期。
      现役外勤刑警哪有那么多时间天天守着他,一次请假就可能失去全勤评优,他到底要无穷无尽拖累自己弟弟到什么时候,这个年轻有为才华横溢的警察本该拥有更光明的前途。

      “哥?”顾北怔然,他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顾临抬起头笑,“治不好,也没关系。”
      “你在说什么!?”顾北霎时被这言论激怒了,扳过顾临的肩,却发现这双清秀的眼睛满是悲伤。

      顾临清晰笑着,眼泪却一滴一滴掉下来,“宙斯知道我得病。”
      他平静的眼泪里混杂对自己的不甘嘲讽,“我不敢透露消息,宙斯集团的运输链不能断,一旦知道我哪天可能会死,他会马上找新人取代我。”
      这个人在此次行动中已经展露头脚。
      治疗再拖下去,即使手术成功,他的权利也归为别人,被架空成边缘人物,所有努力灰飞烟灭。

      顾临满脸是泪,肩脊嶙峋,咳嗽的接不上气,脆弱的不堪一击,“对不起……我这条线可能要断了……”
      他用十三年的时间打通内部渠道,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触及到这张黑色运输网最核心的部分,全部功亏一篑。

      顾北紧锁的眉渐渐因讶异而展平,继而逐渐转变为惊诧和难以置信,后背泛起一阵恶寒。
      他终于明白顾临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好好入院治疗,为什么一定要在某个时限完成那些货单……

      愤怒的巨石轰然坍塌。
      那毒枭明知道顾临生病却不阻止,以一种玩味的姿态任顾临让他的生意忙碌奔波油尽灯枯,再用替代品一脚将他踹下去,高高在上的看着他死!
      畜生!

      顾北紧紧抱住他哥,想把刻骨的战栗分担削减一部分,不停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在耳边重复:“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要道歉……许局不是说了吗,你的命才最重要。”

      “哥,我会抓住他。”顾北深邃的眼睛坚定果决,“而且我保证,这个过程不会太久。一年。陆号公馆租期结束前,他必死无疑。”

      顾临此生为数不多的展现一次脆弱,汹涌一发而不可止,情绪崩溃消耗大量体力,他脱力躺在温暖坚实的怀抱,呼吸抽的太急,一时说不上来话。
      顾北就这么抱着他,始终没有撒开,一下一下有节奏拍打后背,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淌:“你做不到的事情,交给我,我替你做。”
      怀里点头动了一下。
      顾北搂着他哥,肌肤触碰轻轻摩擦,慢慢等他呼吸平复,“不想这些了,再睡一觉好不好?我陪着你,保证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他慢慢将他哥放下,如同上弦精准走动的螺丝,从头至尾沉稳妥帖,无一丝纰漏。
      直至他哥睡熟,这颗螺丝忽然崩掉了。
      顾北红着眼睛,攥紧手机走出病房外拨通电话,“我答应,就这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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