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34、第 34 章 都他妈下手

　　琴岛经济发展迅猛，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这么繁荣，宝桃区前些年才并入琴岛市，还保留着四线城市风貌。
　　冬季天早早的黑下来，沿路车灯连成紧密的线，越往郊开，车辆就越少，零星不剩几辆。
　　GLA220在一处荒的能拍鬼片的简陋茶楼停下、熄火，顾临狐疑盯着阴嗖嗖的茶馆，下车打了个战栗，琢磨房东怀的什么鬼胎。
　　张旭提前到了，在门口等他。

　　茶馆进去跟外观天差地别，迎面一股暖意，黄调明亮的灯光打在室内，桌面泛着星星点点油渍。
　　一个穿黄褂的胖子挺肚走来，“顾老板，久仰久仰！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跑这么远的地方。来，您请坐。”
　　“您说哪里话，这点诚意是应该的。”顾临手太冰了，从口袋里抽出来礼貌短暂的交握了一下，就见他立刻缩了回去。

　　——同一时刻，直线距离五百米，化工厂周围空无一辆警车，营救紧锣密鼓的悄然进行。
　　“各行动组注意隐蔽！”
　　特警大队长齐宵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背心，头盔延伸出一只微型话筒，整个人如同一只硕大的壁虎挂在墙壁，漆黑借着幽微的安全灯向里望，“监控点视线模糊，看不清人质具体方位。”
　　申副局带着几名谈判专家坐镇指挥，“继续监控，尝试朝目标前进。”

　　警戒线外道路旁急停一辆车，顾北迈着长腿疾步走近，郑涛和丁安迎上来，他接过警枪往腰间一别，“汇报进展。”
　　后面跟着宝桃分局局长，自任职起辖区就没出过这么大的事，盼望大事化小保住乌纱帽，“听说绑匪就一个人，这还出动特警了，你看......”
　　郑涛打断他，“上回电子厂，光凭人质就哐哐干掉七八个绑匪，你想的太简单了。”

　　顾北动作没停，大脑在高速运转——
　　东郊电子厂是营救顾临和谢蓉的地方。
　　案件进行到目前为止基本零口供，所有涉案人员无一例外均中途死亡，如果刘翠华真不在这里，而在临港区货运仓库，顾临真是百口莫辩！
　　这是个局……
　　他突然极度不安的的察觉到：这是个想置他哥于万劫不复的连环局！

　　无线耳麦很快响起申建国不动如山的声音，“顾北到了？马上带刑侦队员配合掩护，切勿引起绑匪警觉，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质生命安全！”
　　“是！”顾北紧声道，迅速凭借优秀的作训素养完美潜藏在夜色中。

　　.

　　“顾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金乾摸着油光锃亮的脑门，“这个楼呢，我是真不打算再出租的。”
　　旁边张旭压着火，顾临四平八稳的笑道：“金先生，我们大老远从临港区过来，就不跟你您绕弯子了。您也是做生意的，知道门店头年一般不赚钱，我家ktv刚步入正轨，这时候换地方风险太大，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客源流失，又得竹篮打水从头再来。我们也知道这房您不租肯定另有挣钱的门路，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给我们缓一年，这一年我们愿意多出三分之一的租金，怎么也不能让您吃亏不是？”
　　金乾不轻不重的呵了一声。
　　多让三分之一租金不是小数目，在任何情况下都很少见，让他越发觉得有猫腻。

　　张旭猛的偏头眼神示意:“这话你之前可没跟我商量过啊！”
　　顾临视线淡定的瞟回去。
　　他总觉得房东在这种时候出幺蛾子不正常。
　　涨租的预期一般不会超过现租价的三分之一，抛出这个价格，一下就可以试出他的目的。

　　“顾老板是见过世面的人，咱们商人嘛，本质就是逐利，为了最终的大鱼，对旁的小鱼小虾不会太计较。”金乾笑起来脸肉堆在一起。
　　张旭磨着后槽牙——得，这是嫌给的不够多。
　　顾临微笑，“是我短浅了。”
　　张旭心说好嘛，敢狮子大开口，老子叫你颗粒无收！
　　随后就听见顾临：“不知您觉得翻倍这条鱼够不够大呢？”
　　张旭差点没从茶楼椅上掉下去，他扭头大眼珠子快要瞪出来，“！？？？？”

　　金乾麻麻赖赖的笑脸僵住了，对于顾临不按常理出牌，他显然没有料到——让利三分一几乎已经是正常商人的极限，他不明白顾临为何如此执着。
　　但显然这个价格足够有吸引力。
　　如他自己所言，他只为逐利。
　　最初找到他的人承诺——只要拒绝续租，就支付给他一笔不菲的费用。
　　而现在，双方出价基本持平了。
　　贪婪让他根本未曾想到，自己正在掺合一场随时可以要他命的危险交易，只一味觉得眼前的状况能够成为增利的筹码。

　　“顾老板好魄力，你的诚意金某看到了，只是你知道的，做生意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我出去打个电话。”
　　顾临向后倚着靠背，伸手示意，“请便。”

　　“什么情况！？”张旭终于说话，金乾在场眼神交流快憋死他了，“你脑袋抽了？那ktv可能一年都挣不到房租钱！”
　　可怜张旭仍以为他们还在讨论租金问题——全然不知道话题的重点已经转向两方明争暗斗，幕后主使是谁，以及还有一根名为金乾的搅屎棍在其中上蹿下跳的掺合。

　　“……”顾临呼出一口气，撑着额头，不知该从哪开始解释，只觉得不舒服。
　　高烧没完全褪，茶楼过于温暖烤的他神智不清，口腔温度快能煮鸡蛋了，茶水喝在嘴里丝毫尝不出味道，一杯一杯让他有点反胃。
　　“挑个时间出去听听他在和谁打电话，那人的目的是给咱们使绊子。”
　　尽管没搞清状况，张旭的行动力依然非常强。
　　片刻后，他风风火火的跑回来，压低嗓音疯狂比划，“我日！临哥！这胖子不是好人，我假装放水偷溜出去，看见后院里七八个彪汉！”
　　“打手？”顾临皱眉。
　　“估摸着是，别等会儿找咱麻烦，”张旭说着，“我刚刚也打电话摇了些人，不吃亏！”
　　顾临哭笑不得：“你叫人干什么，还真打算跟他干仗啊。”
　　“撑场面嘛，人多谈话气势足，我把码头小刘小王都叫来了。”
　　“让你听的事呢？”
　　“听不真切，电流滋拉滋拉的，应该用了扰声装置，”张旭道，“但感觉像是个女的。”
　　顾临一愣，“女的？”

　　“顾老板！”金乾回来露着笑意，肚子上的赘肉颠的此起彼伏，“对不住啊，我们这边的人不同意，这房看来还是不能租给你们了。”
　　“靠……”张旭的火冒了上来。
　　“除非——”金乾眼珠一转，露出阴险的笑容，“你们愿意出价三十万，我就把房租给你。”

　　三十万，比去年租金翻了三倍。
　　这不知死活的胖子真是让钱给吸进去了。

　　顾临随意笑了起来，腕骨分明，继而半冷着神色拎着茶杯往桌上一搁。
　　哐啷！
　　张旭猛一拍桌子，“金先生，您耍着我们玩呢？”
　　“正经谈生意，二位动什么气呢。”金乾乐道。

　　顾临无比冷却的头脑迅速构成猜测——不管是谁，这人目的指向非常明确，就是让他没法续租陆号公馆这栋楼。出价这么高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房源，他所看重的一定是背后的运.毒链。
　　敢这么明目张胆和他争利，大概是秦观心血来潮扶持起来与他抗衡的哪位新人。

　　“我可没看出金先生有半点想谈生意的意思，既然最开始没想租，直接电话回绝就是，何必绕那么大圈子把我们诓到宝桃区来！”
　　张旭最初接触这人就攒了一肚子气，反正现在生意黄了，他可没顾临那么好涵养。

　　这句话提醒了顾临——
　　是啊……为什么呢？
　　只是为了竞价多获点利？逻辑说不通……万一他到场后没有提出加价，不是多此一举吗？
　　不，不对！
　　还有别的他没猜到的理由！

　　“你这话说的太不中听了吧！”金乾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零八拐。
　　张旭冷笑，“老子还有更不中听的！”
　　顾临忽然捕捉到了哪里不对，“张旭！”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他妈当自己□□啊？”
　　金乾显然被这句话惹恼了，额角乱跳，“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顾临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把拽住，“行了！”
　　——从他们进来到现在，金乾做的所有事都充斥着一股令人厌恶的违和。
　　不断迂回谈话、拖延，最后临阵放一把鸽子......
　　他在刻意制造矛盾！
　　金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向后一招呼，“不知天高地厚，来人给我教训教训这小子！”

　　茶馆角落瞬间窜出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如同准备好一般丝毫不犹豫，不声不响的围起他们。
　　与此同时，张旭叫来撑场的人也到了。

　　场面立刻陷入一种前所未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金乾的打手不分青红皂白逮住人就动手，熟门熟路拎着板砖照身上扔。张旭叫的那帮码头船工也不是吃素的，早年都跟他在月色酒吧干过，哪个没见过大场面，谁都不怵，见对方动手丝毫不示弱，抡起袖子就加入战斗。
　　金乾的打手被几名年轻船工扛起来狠摔在地，噼里啪啦砸烂一排竹椅，不依不饶的就地滚起，一拳崩碎对手半颗门牙。

　　“叫你的人住手！”
　　“这种情况下怎么住手啊……单我们这边停，那不情等着挨打呀？”张旭欲哭无泪。
　　“这附近没有监控，警察来了说不清楚！群架斗殴最高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他们的后半生你负责！？”
　　张旭急的相当崩溃，冲下楼对人群大喊，“都他妈下手悠着点！把人打残要进局子的！”
　　顾临:“……”

　　这场鸿门宴摆明是奔着他来的，即便张旭不动手，自然也有别的法子对付他。
　　只是为什么非得设计这出闹剧？
　　顾临环顾四周，寻找罪魁祸首的身影，发现金乾像一尾泥鳅似的穿过人群开溜。
　　“盯着看有没有人接应他。”他冰冷的吐出几个字，“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

　　.

　　化工厂圆形碉堡状的大型储罐内部，漆黑密闭的空间手机屏幕幽亮，映出一双凶光乍泻的眼睛，一身户外运动装裹着阿迪劲悍的身躯。
　　职业杀手戴着手套慢条斯理擦拭打火机，警惕的注意外面的动静。
　　忽然，他耳朵敏锐一动，“滚出来。”

　　角落不起眼的暗处，女靴敲踏地面发出脆响，一步一步现出一个黑色袅娜的身影，雪白手指没入发间一拢，黑丝柔顺散落。
　　直至走入光线范围内，露出一张不算精致但温良无害的脸。

　　“阿尔特弥斯，你怎么在这？”阿迪斜视轻蔑问。
　　江雪干净秀气的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不示弱的回讽：“哈迪斯，你脸上这道疤可真难看。”
　　阿迪古怪而恶趣的哼笑一声，“是啊，毕竟这世上，很难再有什么人比波塞冬更漂亮了……可惜，人家看不上你。”
　　这话无疑触了月神的逆鳞，江雪狠狠咬紧淬毒的银牙，“警察已经将外面包围，我很期待给你收尸。”
　　闻言，阿迪全然不怕似的耸了耸肩——这个宙斯一时兴起收揽的新人，举手投足像极了那位的翻版，和当年的海神一样令人讨厌——不同的是，模仿者终究是个廉价的傀儡，缺少足以支撑傲气的才华资本，不具思想，更不敢违逆宙斯的心思，“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些，想必连后路都替我准备好了？”

　　江雪抠出手机背面的SIM卡，一折两断，抽出阿迪手中锃亮的打火机、点燃，看着两片磁卡烧熔成碳粒，再抛还给他，“门口有车，至于这些痕迹，你自己处理。”
　　阿迪瞥了眼四周孕妇生产留下的血迹和布料，勾起一抹邪笑，“没问题。”
　　他退开几步，在江雪猝然放大的瞳孔中，露出身后垒得如同小山高、满满都是硝铵炸.药！

　　“报告！B2监测点未发现人质！”
　　“C3监测点未发现人质！”
　　特警在寒风中趴了一个多小时，瞄准镜下的数名狙击手仍未搜寻到目标。改造指挥车内，申建国连同专家冷汗频下。
　　化工厂外北风哀嚎呼啸，顾北心中烛影般模糊的猜测愈渐成型，他挪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按住耳麦沙哑开口，“副局，刘翠华可能不在......”
　　话音未落，不远五百米处骤然爆发出一连响亮的警笛！
　　山坳另一端，不断闪烁的红蓝灯光交相映亮乡镇漆黑的夜空，埋伏在化工厂的所有警察头皮一炸，从警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警笛声如此刺耳！

　　申建国气急败坏的拎住分局长，唾液星子几乎喷在他脸上，“谁允许在紧要关头鸣笛出警的！？协案通告没下发吗！？”
　　“到底怎么回事！？”
　　“是一伙人在打群架！”民警慌慌张张道。
　　郑涛火冒三丈，“谁他妈冬天大半夜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打群架，吃饱了撑的！？”
　　申建国血压蹭蹭上涨，抓起步话机，“顾北撤出来，去查看那边是否有内应！特警行动组，即刻突入！”

　　顾北犹疑一顿，死寂般凝视着黑黢黢的化工厂内部，思维抽离眼前场景飘在上空俯视整个局势——直觉告诉他，现在正被罪犯牵着鼻子走，进去很可能难以生还。
　　但避无可避。
　　他们做的就是这份职业，不确定刘翠华是否在里面，尚存一丝希望，就必须向死而生救人回来。
　　“齐队，保重。”他简促道，“丁安郑涛，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