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33、第 33 章 你啊，就是

　　顾北不敢打草惊蛇，调查了一上午收获甚微，只好先回铁皮屋等他哥。
　　临港货运码头面积庞大，只顾临一家就有几十个仓库，划块由不同仓储经理分管。这些大大小小的区域对顾北都不设防，可以带着工牌任意进出。
　　他看到屋前两个货工，穿着黑胶皮筒靴，戴着手套，正提水管哗啦冲洗海边的木伐。
　　滂沱的水似乎有些红。

　　刑侦做久了，都有一定区分动物血和人血的能力，辨得出颜色、质地、气味上的细微差别，但稀释成这样，他也不太确定，只觉得那淌血水无端扎了他一下，“做什么？”
　　零散工认识顾临的不多，认识顾北的更少。两人似乎没料到突然有人发问，肉眼可见的紧了一下，“这趟运的是生鲜。”
　　……鱼血？
　　不可能！他站这看半天，水生动物的血不该冲这么久——浓稠度不同。
　　可这是顾临的仓储区。
　　他脊背冒凉，正欲蹲下细看，一个相貌明丽的姑娘敲铁皮屋的门，“顾老板！”
　　“他和张旭去观海路了，有什么事？”
　　江雪扭头，在看到顾北的一刹那，瞳孔蓦然一缩，指尖抑制不住颤抖，很快又悄然无缝隐藏，笑道：“你好，我是顾总的秘书，这位罗先生找他。”

　　她在害怕……顾北想。
　　她看见我为什么要害怕？

　　江雪身后好奇四处张望的小青年，正是曾经开法拉利撞人罗凡！
　　见到顾北，探头大大咧咧惊讶道：“顾警官！这么巧！？”

　　顾临两人刚停车出来就见到这一幕。
　　张旭哟了一声，“这不罗少爷吗？咱地方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罗凡立刻拉下一张黑脸。
　　眼看时隔一年还能呛起来，顾临赶忙收住张旭脖子上那根缰绳，抬脚把他踹走，“忙你的去！”

　　随后文质彬彬的把罗凡笑请进屋，让顾北坐旁边等会，又叫江雪烧壶茶，出去把门带上。
　　商业是个圈，没有永远的敌人。

　　罗家牵头在年底办场酒会，几乎请遍了琴岛各个生意领域数得上名号的老板，其中就包括近年来在海运物流业展露头脚、压众一头的顾临。
　　“顾老板，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罗凡笑着说，“您要是赏光，我们酒会绝对蓬荜生辉。”
　　想来这应该是他老爹刻意的安排——他还不够格让首富亲自登门，由罗凡出面邀请，既给足面子，把事情说开，又锻炼儿子，一举两得。
　　顾临笑道：“罗先生盛情，不敢辜负。”

　　罗凡因年初闯祸被狠狠修理一番，称不上脱胎换骨，浮躁去了大半，“顾警官也一起吧，就是几家碰面联络感情，很随意，没什么规矩。”
　　顾北正在看他哥游刃有余应对自如的模样出神，没想到还能谈到自己，“我就……”
　　他话里带着拒绝之意，罗凡却相当热情，“来吧！上次那事儿，还没好好谢谢您呢！”
　　顾北有些迟疑的看向他哥。
　　见他不否定，才留有余地的答：“我这时间太不固定了，只要没加班，一定赴约。”
　　“成，那不打扰顾老板了。”

　　华北冬天海边冷的恐怖，大风三百六十度打着旋儿往人身上招呼。送罗凡的车离开的功夫，顾临觉得自己快被风穿透了。
　　顾北快步跟上来：“哥，你公司仓库分布图和管理员名单给我一份。”
　　周旋一上午头晕脑胀，顾临没精力询问原因，直接手机调出来发给他。
　　顾北编辑几条内容转给郑涛，忽然问：“那酒会我真去啊？”
　　“去呗，人家都邀请你了，”顾临单手拢着衣服，“不愿？”
　　“我怕给你掉价……”
　　自打进警队晒得黑不说，举止也糙。顾临文雅俊秀，清隽矜贵。一群像他哥似的人中龙凤群英荟萃的场合，他杵那多少有那么点不搭调。

　　顾临噗嗤一笑，侧身打量他弟——眼窝深邃，眉骨和鼻梁笔挺，眉毛和睫毛根根分明，浓墨重彩。
　　“你啊，就是去当个花瓶摆设也不掉价。”

　　听到这话，顾北耷拉着的耳朵嗖的一下飞翘起来，欢喜的一脸坏笑，“哦？夸我？”
　　语调真是欠揍，匹里匹气，得瑟的不行。
　　顾临看他弟洋洋得意的模样，苍白唇边泛起不明显的笑意，“实话实说而已。”
　　这份笑容还没延展开，他就在刮来的一阵凛冽寒风中再度剧烈咳嗽起来。
　　码头边没什么人，顾北把他护在怀里，北风被高大的身型挡去一半，“怎么穿这么点衣服来海边。”
　　“……”
　　要风度没温度，整天跟小年轻混在一起，还觉得自己也是小年轻呢。

　　坐进车里，体温凶猛的窜了上来。化疗的身体一点风吹草动特别敏感，马上反馈恶果。
　　顾北脸色不太好看，“回家？”
　　顾临掐了掐眉间，“我下午还得见个人。”
　　“你要钱不要命是不是！？”
　　年关将至，大批越洋货物订单都得赶在之前送完，不然堆压到下一年，对某些企业来说就是上亿的损失。顾临近段时间忙的没歇过脚，手机快给这些人打爆了。谁的单都是急的，就他哥的身体是可以拖一拖放一放的。
　　但很快他又降下音量，“去哪？你这样子开不了车，我送你。”

　　“我先……”顾临咳嗽的很剧烈，顾北把车停路边，空出手抚他瘦骨嶙峋的脊背，脸色在停不下来的咳嗽声中越变越难看。
　　顾临在这样的注视下，猛的咳出一口血。
　　后背的手一顿。
　　顾临怔看着自己的掌心，紧接着一股刺激的血腥在脑门里回散开，他反应过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哪也别去了。”顾北阴沉道，手指握的方向盘咯吱作响。
　　顾临懵圈半晌，从车载纸盒里抽纸擦拭，脑袋晕乎乎的，不太敢反驳他弟，掺着鼻音说:“嗯……”

　　.

　　“宋警官，实在抱歉……”
　　顾临单薄的坐在沙发上，低声下气的解释。顾北抱臂站旁横眉冷对，打算对方胡搅蛮缠，他就夺过手机给这人点颜色瞧瞧。
　　他准备好与一个谢顶大腹、拖着官腔的中年人来回拉锯，电话那边却是一道清亮爽朗的声音，“没事顾老板，再约就是了。我听你声音感冒了吧？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么年轻……？”他有些不太适应。
　　“是啊，后生可畏，我们这些人真该被淘汰了。”

　　一个月前。
　　新任水上缉私大队长宋柯，为误查的事登门道歉，“对不起顾老板，我们胡科严厉教育了我一顿……”
　　宋柯这孩子一看就是好家境出来的，情绪明显挂在脸上，很容易看出他在想什么，比方现在——他其实心里不太服气。
　　“宋警官，您没必要跟我道歉。是我们没有预备出关检时间，损失本就该自行承担，法律和教科书上都这么规定，不是吗？”

　　宋柯小心翼翼抬头，看着眼前微笑的人。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在那种场合下相见，像顾临这种凭自己本事起家，温文尔雅，礼貌又讲原则的人，他会非常敬重。

　　道理如此，可生活毕竟不是教科书。
　　顾临作为琴岛最大私营海运的当家人，手握雄踞北方的海洋运输线路网，市海关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他上来就把人货扣了，将局面置于难堪境地。

　　顾临将几经变换的神色尽收眼底，笑道：“我敬重宋警官的为人，不妨交个朋友。”
　　如果要拢起黑色物流这张网，就必须要海关配合。他需要一个单纯持正，不知明哲保身为何物，坚定理想主义，有一定话语权的缉私警冲前锋。
　　成则万事顺，败则当炮灰。

　　只能说幸亏今天要见的是宋柯，换做哪个身经百战、老奸巨猾递单子的甲方，他就是把胃咳出来也得去把人见了。

　　顾北不着痕迹的盯着他哥，能明显感觉出顾临对这人的欣赏。
　　长这么大从没见他对哪个人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市公安局最年轻的副支不是滋味，莫名有种被人比下去的危机感，“多大？”
　　“比你大一岁。”顾临把他弟端过来的药喝了，“我总感觉，他的性格才比较符合你们这个年龄段。”
　　张扬，跳脱，不拘一格。

　　顾北就是熟的太早，万事谨慎，一步也不多踏，也就在他面前偶尔还剩几分傻气。
　　正因如此，顾临才格外喜欢捡机会逗他。
　　眼下就被逗着了——
　　他弟别扭道：“是，人年纪轻轻做到二级督办肯定不是普通人。喝完药休息去，连续一周熬到凌晨，哪个化疗病人是你这样治病的？”

　　顾临头顶吊着降温袋，双颊因发烧泛起不太明显的红，看他弟脸黑的像罗刹，笑着拍他，“哥没事，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
　　顾北冷着脸，心里说哪个头疼脑热咳出一手血来，“别硬撑。”
　　苍色的笑意荡漾开来，显出几分乖，“张旭找记得叫醒我。”
　　“知道了。”
　　顾北看着他哥渐渐睡去，呼吸平稳，消瘦的裹着被子都瞧不出起伏。

　　张旭没来电话，他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顾北面色凝重，按静音走出房门，“队长。”
　　柳铭的声音罕见的难掩激动，“DNA检测结果显示，头发是刘翠华的！”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确定那个平头接触过她！我已经让程勇拿着逮捕令去把他和董琦控制起来，丁安和郑涛在宝桃区西郊化工厂待命，你……”
　　“我马上赶往化工厂！”顾北当机立断，没有多耽误一秒，“另外，派人去临港码头海运轮渡公司三号仓库！防患人质被转移！”

　　.

　　顾临是被手机吵醒的，铃声隔破梦境在脑海中炸响，像一根针刺入梦蔼，搅得一片混浊。
　　这样醒过来非常不舒服，他忍着胸腔泛起的血腥味，哑声开口:“说。”
　　“房东不知道犯什么病，指名非要跟你谈，说见不着你就不续租了。操了真是！现在怎么办？要不咱在观海路物色别的房源，反正时间来得及。”

　　顾临捶着额头，张旭的声音入耳像隔了层保鲜膜，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陆号公馆ktv那栋楼的主人金乾他从来没见过，一年前也是张旭在交涉，若想涨房租大可直接跟张旭谈。

　　“位置不能变，问他什么时间有空。”
　　陆号公馆是临港码头黑色物流链的集散地，构造位置特殊，能恰到好处的避开诸多视线，让他在暗中控制着毒品不外流，换做其他任何房源都很难做到这点。货渠抓不住，整个华北泛滥遭殃，秦观也会起疑心注意这边。
　　他本来就如屡薄冰，不能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

　　“你身体没问题吧？这声儿听起来怪吓人的。”
　　顾临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有多哑，但哑到张旭都能听出不对劲，还挺令人震惊的。

　　挂了电话，他疲倦的在床头靠了一会，放空几秒钟脑袋没什么都没想。
　　床头放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案子有进展，我去趟市局。多喝水，保温壶里烧好了。”
　　顾临起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的喝。

　　没喝几口，张旭又打过来，“临哥，他说今天下午五点，你行吗？”
　　“地址。”
　　“龙山茶馆……”张旭念出个陌生的地方。
　　顾临问：“哪？”
　　“害，挺偏的，好像在宝桃区一个镇上，等会儿我微信发你定位。”
　　顾临低头看了眼腕表，不迟到的话现在就得出发，“分头走吧，到那碰面。”

　　他迅速把自己收拾利落，胃里空荡荡的，穿戴整齐后回头看了一眼厨柜上放着的半杯水。
　　已经凉了。
　　他转身掩上门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