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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等你七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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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多了,屋里仍旧漆黑一片,偌大的客厅寂寥清冷。
顾临遵循医嘱吃东西,实在没力气,就随便从冰箱抽了一个餐盒出来放进微波炉。
这种盒饭他以前忙起来经常吃。
可刚打开闻到味儿,还没沾舌尖,就恨不得连胆汁都吐出来。
其实顾临化疗副反应特别大,每次用完药吐的昏天黑地,到后面连止吐剂都不管用,只能等胃里仅剩那点水分绞干净,才头晕眼花的歪倒在沙发上。
但他不想宣之于口,不想靠这点可怜博取关注。
尤其在顾北为他所忠诚和热爱的信仰奋战在一线时,他不想去妨碍。
习惯仿佛一辆磁悬浮列车吸在铁轨,一成不变的沿路死撑,隐没黑暗直至生命终结。
顾临摸过手机攥着,仿佛这样能起点安全感作用,手指刮着侧边按钮,屏幕反复亮起,几秒,再按灭。
持续高烧对身体消耗很大,不多时,他便昏沉的睡过去。
顾北深夜回来,屋里一片昏暗。
亮起灯才看到顾临缩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一个凉透的餐盒,里面几块不新鲜的冻肉。
我不在家……就吃这种东西!?
胃都糟蹋成这样了还凑合!
全天积攒下的压力化作火气锃一下冒了起来,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攫住揉搓。
他急步走近蹲下,却看到他哥脆弱的蜷着身子,额前脸颊布了一层细密的虚汗,面色绯红而痛苦,鼻腔低哼出呻.吟,身子不停打着战栗。
体温烫的吓人。
“哥!”
顾临混沌着醒来,茫然疲惫的睁眼,看清楚来人后,软着声调说:“顾北,我难受……”
“我知道,你烧的浑身发抖。”
顾北用湿纸巾蘸他的汗,“我去给你熬点粥,吃了再吃退烧药。”
被里却伸出一只手紧拽着他,“我吃不下……”
顾北心脏骤痛,重新坐下,给他换好干净的睡衣,裹着被子搂在怀里,就这么陪着他哥。
他沉默寡言的,很难透过表情看出在想什么,顾临吃了药稍微清醒些后,问:“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两字明明轻而易举,顾北的嘴巴却像被粘住了一般,说不出口——想到白天警局的发生的桩桩件件,心头涩的发苦。
别人女儿失踪全队加班加点找不着还得挨批受训,他哥病倒在家中高烧昏迷有谁在意过。
“别着急……”顾临的声音轻而缓,却仿佛有种沁润的力量。
触感冰凉的手紧握的刹那,进门腾起的怒火离奇消了下去,心口一瞬间变得很平静。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顾临虚弱的笑了笑,他弟委屈就自己安静闷着消化情绪,从小就这样。
但很快他就神色压抑的推开顾北,踉跄跌进卫生间,跪马桶旁把退烧药混着胃液吐了个干净,褐色的药液星星点点溅在瓷白的砖壁。
太难看了……
他弟慌张的端水进来,顾临撑着身子,伸手去够上方的冲水键。
指尖刚触碰到金属按钮,刺麻登时传遍整个胳膊,吃痛猛缩回来。
奥沙利铂的副作用会引起外周感觉神经病变,肢体末端感觉障碍,遇冷或金属加重反应。
没当回事,忘了……
顾临疼到生理性泪眼氤氲,睫毛蒙上一层雾,收起指尖攥在掌心。
自己怎么狼狈成这样……
顾北一把帮他按下冲水,披上衣服,“你要做什么,我来。”
他缓缓用手臂半遮挡面颊,声音沙哑、颓然、哽咽,“出去……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
顾北怔看着他哥——低着头,瘦削的不像话,颈后中央那条笔直的脊骨突兀支棱。忍着心痛笑着哄道:“这有什么,等你七老八十大小便失禁,我也会一如既往照顾你的。”
闻言顾临使尽力气在他身上捶了一拳:“……你特么就不能盼我点好?”
软绵绵的,一点痛感都没有。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记得曾经顾临那一巴掌是多么火辣响亮。
上天把原来那个健康灵动、神采飞扬的他哥还回来!
顾临味觉被烧的紊乱,素然无味的白水喝进嘴里泛苦,他皱了皱眉头,漱口完再喂偏头躲开。
“水留下,你走吧,我在这呆一会……”
过会儿还得吐,来回一趟趟的麻烦。
顾北却架着胳膊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柔声说:“不行,地板太凉。回屋休息,难受再告诉我。”
反复折腾到后半夜,顾临数小时滴水未进,有些轻度脱水。
睡梦里看见一棵花红似火盛开的石榴树,顾北就站在树下绽放着笑。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烧还没退,迷迷瞪瞪的说:“想喝石榴汁……”
挂表显示,凌晨两点半。
“好,我马上弄。”顾北马不停蹄的穿好衣服,“有点久,你先睡一会儿。”
他火速翻出几个水晶石榴剥了满满一碗,用破壁机打碎,滤出果核和果肉,鲜榨了一杯鲜红诱人晶莹剔透的纯果汁。
顾临烧的浑身绵软,一点力气也没有,顾北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搂着他,一手端过玻璃杯递到他唇边。
“来,慢点。”
顾临就着他的手喝了大半杯,剩个底顾北直接仰头一口喝完放下,不敢马上让他躺,怕引起胃返流,就竖抱着他轻拍脊背,“好一点吗?”
他哥没出声,双臂软软的圈着他,把脸埋往怀里深处蹭了蹭。
清晨,退烧药起了些作用。
顾临醒来时床边空的,屋外传来忙碌的声响,他看了眼手机,搭着外套到卫生间洗漱。
很快注意到厕所冲水键上贴着隔绝胶带。
不仅如此,窗框、门把手,家里所有可能触碰到的金属都被贴上了隔绝胶带,铝制餐具一个也不见了,只留下木质和陶瓷的。
顾北从身后揽过他,笼罩熟悉好闻的清香,“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转过身,用额头抵着他肩膀,眼眶充斥着潮湿的热。
“不舒服?”顾北立刻紧张问道。
顾临环抱索取着□□肩背的力量,抬头仰视他,漂亮眼睛因清瘦而愈惹风韵,“我得去趟码头。”
他弟皱起眉,“现在?”
顾临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去任何地方,但码头一堆事等他,况且——“许局联络我对接清缴毒品。”
“我送你去。”
“你不是还得……”没记错的话,顾北这半年不着家的原因是一名孕妇还没找到。
顾北委婉苦笑道:“我在等通知。”
警方尽了一切努力,抽调宝桃区、芝山区外勤地毯式搜索,化验了所有可疑物品和痕迹。
昨夜,柳铭敲他的办公桌,“回家去吧。等在这没用,检测出结果还有段时间,你哥不是化疗吗?”
顾北当时困迷糊了,“队长,你……?”
“我说了,我没那么闲去针对他,没有证据一昧怀疑只会激起逆反心理,我还指着你干活呢。”看到顾北浮现出的神情,柳铭冷漠道。
他就这么被差回了家。
——现在只能祈祷,柳铭的推测是正确的。
顾临听后若有所思,“或许你该去码头看看。”
琴岛内有海湾,外海开阔,临港货运码头近百船坞,具备内陆城市没有的地域条件。宙斯的毒品暗线走的是海运,阿波罗贩卖人口同样极有可能靠海运物流运输出境。
他一抬头,正撞上顾北喜亮的目光。
朝夕相伴的默契甚至无需对话就明白——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顾北自小骨子里带着股狼性,决定他不会坐以待毙,这个特点在刑侦工作上如虎添翼,不一丝丝碾出线索、挖到罪犯誓不罢休。
不能仅靠柳铭的推测,他要尽可能为刘翠华的命再加一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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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和张旭再次见面,彼此都有点藏着掖着的亏心,一个眼观鼻鼻观心,一个抬头望天数星星。
顾临倒谈笑风生,几句就咳嗽一阵。
搞得两人都很紧张,同时关心又无比尴尬。
好在顾临善解人意,及早打发他弟去查案,然后翻看核对了下账目——蔚知入职以来,这方面他轻松不少。
“陆号公馆租期快到了,续租一年。”
张旭望着码头年轻的船工将一个个湿漉漉的货箱搬上卡车,感慨道:“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现在港口都有自动装卸的机器设备,集装箱直接从轮渡到码头,不再像零几年那样全凭人力,但细枝末节还需要靠人抬一下。
两名船工有说有笑的合力甩上去一箱货,再打闹回到传送轮带旁。
“你看他们像不像当年咱俩?”
“拉倒吧,人比你帅多了。”
“嘿呀,欠揍是不是!?”张旭作势挥拳。
顾临淡定的揣着口袋,苍白消瘦却不失气势,“就我现在这样风碰都倒,你敢动手?”
张旭啧了一声,讪讪放下,“说真的,三个疗程很危险了,赶紧住院吧,你这个脸色真是……”
他说不下去——真是叫人不忍心看。
顾临笑了笑,“等忙完这阵。”
相隔不远——观海路,陆号公馆ktv,地下负二层。
闷头不语哑巴似的店员小伙将数排箱堆放好,取出匕首抛开隔水层,抽出里面一袋袋透明晶体,摆在地上码好,才吝惜字的喊了声临哥。
“行,上去吧。”顾临独自站着,用老式手机传信息,眼皮懒得抬一下,提醒道:“微笑。”
小伙沉默的扭头就走。
到一层大厅,他才如同忽然开启了某个机关,迎着宾客微笑招呼,“您好,几位?团的套餐吗?”
顾临没等多久,阴暗的角落走出一抹硬朗身影。
如果他弟在,轻易就能够认出这是自己禁毒支队的同事。
地下室门开飕飕的刮进穿堂风,墙壁潮湿的能渗出水,他冷的握拳抵唇直咳嗽。
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便衣警察,将地上的冰.毒编号,收纳,一丝不苟。
“钱打账上了。”陶怀溪扬了扬手机,“你真得感谢那个黔云卧底,要不是抓捕毒王缴获大批毒资,你这边可不好办。”
“贵局要是在抓捕杨三木的时候不掉链子,这笔钱我就不跟你们要了。”
“我是真不愿怀疑自己下属,”陶怀溪夹着烟吞云吐雾感慨,有意无意的看他几眼,“不过除了他,似乎也没别的可疑人物了。”
“不一定,”顾临冷淡道,“不是还有你吗?”
陶怀溪碰一鼻子灰,只能笑笑作罢,“那几个店员,我看在外面挺正常,接触这个还不行吗?”
“宏贺从孩童时期训练出来的死士,这辈子怕都不好改,”顾临瞥他一眼,“等服刑出来,不再接触自然就没事了。”
陶怀溪扶额,“走法律程序的事儿,不用一遍遍提醒我。”
便衣缉毒警将赃物分别装箱,带回集中统一保管,收整完毕后报告一声,陶怀溪挥手收队。
临走他道:“波塞冬,我是相信你的,别辜负这份信任。”
过午的太阳从顶缝渗进来几条光线。
冷风戛止,顾临扶着墙,咳嗽一声声震着肺,满口铁锈味,半晌,若无其事的迈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