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30、第 30 章 顾临如梦初

　　老迈健硕的身体缓步前进，放下茶缸，“说说，‘波塞冬’怎么回事，问出什么来了？”
　　顾北猛然绷紧神经，迎上老练精明的目光。

　　十月末，局长办公室的空气初俱冷凝肃杀。
　　顾北像极了草丛后的黑豹，凶猛危险的气息源源不断，“告诉您，我哥还安全吗？”
　　鬓发斑白的许光耀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语调却冷的发指，“如果我是鬼，市局不会只是这局面，所有不听话的，都将被活活玩死。”
　　果然。
　　其实许光耀不问顾临而来问他，本身就是种信任，默许他加入旧案调查。
　　顾北漠然的说：“作为交换，我要知道我哥父母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铭整理好案卷从会议室出来，碰到站在门口的陶怀溪，旁边垃圾桶塞了一缸烟头，“陶队，等人？”
　　“是啊。”陶怀溪掐灭烟道。
　　不久，申建国走出来，不怒自威的打量他，笑骂道：“禁毒支队最近不忙啊，你小子还有闲情逸致跑来听墙角？”
　　“这不等您吗。”

　　“不行！”办公室内，申建国断然拒绝，“这属于机密，不是你问我就能告诉你。”
　　陶怀溪似笑非笑：“不，您一定会告诉我，如果您知道我的身份。”

　　许光耀背着手，思绪回到二十二年前苍渺的远方，“顾砚是市局当年最有前途的新人，聪明，睿智，果敢，没人不敬重爱戴，大家都觉得他将来仕途一定璀璨光明。江贞是我遇到过最优秀漂亮的女警，两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可惜命运弄人，那天下班途中，顾砚偶然通过一枚钥匙扣查出了天才女毒师玛雅的行踪。”
　　“之所以说机会难得，是因为玛雅当时处于一个女人身心极度脆弱的时期，若非如此，警方查案不会如此顺利。”
　　“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错过再不会有。情况紧急，指挥中心联系不上，女毒枭不会等在原地，眼看玛雅在视野消失在即，顾砚便和身边的妻子兼战友江贞一同追捕。”

　　“就凭一个钥匙扣，这位老前辈有点东西啊……”陶怀溪啧啧称奇，“后来呢？”
　　“顾砚江贞开着私家车一路追捕，被引至高架桥附近，宙斯埋伏将二人枪击射杀。”申建国道。
　　“玛雅的出现，开始就是算计好的。当时顾砚带领的禁毒支队经过半年彻查，即将破获连同宙斯、玛雅在内的一起重大制贩毒案件。”
　　“可经此事故，一切线索戛然而止，宙斯边境出逃，生意越做越大。市局处分了一大批领导，此后多年都没能再捕捉到这个贩毒团伙的行迹。”

　　“缉毒警牺牲没评烈士？”
　　照理说就算最后人没抓住，因公殉职的烈士名号总要有的，直系亲属能够拿到丰厚的生活补贴。

　　“问题就在于顾砚夫妇没有第一时间汇报指挥中心，又是在非工作时间牺牲的。”申建国叹息，“九几年没有手机，联系靠固定电话。他们二人行动前，警局值班员没有接到报告。他们也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边开车边打手机再次联系。”
　　“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们此行是去抓捕毒贩，而不是干别的。”
　　陶怀溪只觉得胆寒，“还能……干什么？”
　　“顾砚作为一名接触面广，经验丰富且智商极高的缉毒警，手握大量证据，所受诱惑难以想象。如果他预先知道没人接，就是卡准那个时间点打那通电话，洗清嫌疑，掩盖本就是去见毒贩的真相呢？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夫妇二人不是死于一场彻头彻尾的黑吃黑。”
　　陶怀溪喃喃道：“可……”
　　“人人都知道顾砚江贞夫妇是牺牲的，纪委调查组最终否认私通勾结罪名。可毒枭确实跑了是不争的事实，烈士审核一旦掺有隐患，就很难批下来。”
　　“最惨的还是留下的那两个孩子……”申建国扼腕唏嘘，感慨不已，“不知道怎么样了。”

　　.

　　“阿嚏！”
　　满载货物的轮渡航行在一望无际的蔚蓝海面，成群海鸥绕着桅杆，顾临站在甲板，迎着冷风打了个寒战。
　　“别杵这了！冻出个三长两短，你弟不得把我皮扒了，回屋去！”张旭喊。

　　日前，他刚到码头。
　　张旭明显比往常低沉，“你可能得出海跟趟货。”
　　“海关那边发生人事变动，原来打点那位胡警官离开一线高升了，新上任的宋警官没打过交道，不知深浅。”
　　这活儿张旭搞不定。
　　他心情不是很舒畅，最近怕什么来什么，顾临的身体能否撑下来航程都是问题，偏偏这个关键节骨眼儿还不敢出差池。
　　“临哥，我怎么感觉咱霉都一块倒，那混球藏的滴水不漏，这么多货单，一点线索也没有。”
　　不顺利证明他们已经接触到核心，更难的兴许还在后头。
　　顾临倒是平静，“随机应变吧。”

　　公司初创那会儿，所有与宙斯有关的暗线航运他都会跟货，矛锋直指罪恶，没少经历飓风骤雨。
　　二十岁年轻时的顾临，经常会爬上桅杆的观测台，枕手仰躺，任由海风掀入碎花衬衫。
　　只是后来发现，宙斯根本不可能在物流运输中露马脚——从境外提单接运，到国内揽收，签单付费，全线网络匿名暗度陈仓，只得藏起锋芒另寻他路。

　　顾临裹紧外套，面色苍白在风浪晃动中扶了一下栏杆，“快入关了。”
　　海雾中透出一艘昂扬的缉私艇，乘风破浪的朝他们驶来，船头站着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浅蓝衬衫，深蓝笔直的裤管，与公安别无二致，唯一不通的是臂章，金黄麦穗包裹四字“中国海关”。
　　船梯搭好，为首警察一跃而下，黑发张扬，眸若晨星，“海缉局，宋柯。”
　　“宋警官，我们有免检审批。”
　　宋柯毫不理会，板起脸公事公办道：“这是海关例行抽查，跟那没关系。”

　　新官上任三把火。
　　尤其官还是个硬气闯练不怕磕的年纪。
　　不动声色交换眼神后，张旭背过手，朝身后船员摆了两下。
　　“既然如此，”顾临侧身避让，“请吧。”

　　宋柯并没有因为这份客气展露出半个笑脸，打手势示意缉私艇上的警员，“搜！”

　　早在出动前他就接到举报，说这艘货船藏匿走私大量冰.毒，是有备而来。
　　在他看来，顾临的从容不过是负隅顽抗。
　　大型上货船边角最容易夹带私货，但凡让他拦下，无论什么牛鬼蛇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顾临幽幽的盯着一水肩扛金色钥匙与商神手杖交叉标志的海关警察，神色淡定自若，手指无意识的磕着烟盒，一下，两下，磕出支烟来，看都没看顺齿咬住，喀一下弹开打火机点燃。

　　缉私警来回小跑着忙碌，黑背警犬摇着尾巴上蹿下跳的嗅辨，偌大货船的每个角落，集装箱缝隙、墙板夹层、船舱暗格，无一漏处。
　　“报告！没有。”

　　宋柯大步流星，边走边问：“查仔细了吗？舱顶天花板，大船两侧栏杆台外侧有没有镶嵌物，集装箱内部物质成分检测了吗？”
　　不得不说这名新上任的缉私警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小警员匆匆跑去重勘。

　　张旭凑到顾临身边，“他不会真查出什么来吧……”
　　随便查出点杂碎，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新来这警官真会给人添麻烦，篓子要是捅穿，就算最后能保释出来，流程手续多方周旋，非得把老底揭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多年苦心经营的局面就全暴露了。

　　顾临目光紧盯着晃悠寻找的缉私警，手搭在张旭腕上安慰性的拍了两下，意思是“别慌。”
　　紧接着在宋柯走到船尾扶着栏杆往下看时，力道悄然收紧。
　　空空荡荡的海面，除了翻滚的浪花和船械外，什么都没有。
　　宋柯抽身回来，疑惑的打量船身甲板。
　　到底把违禁品藏哪了？

　　“卧槽！你手怎么这么凉！？”张旭怪异的叫起来，顾临的体温浑然不似活人温度，触及皮肤冻的他颤个激灵，扭头一看，见他竟然叼着烟，“你怎么还……你不化疗吗，赶紧掐了！”
　　顾临如梦初醒的怔了一下，还魂似的用手指夹下剩的半支烟，静静等待燃尽。

　　宋柯翻身越过围栏，检查船下侧的视觉死角，抓着安全绳向下一探——
　　依然没有。
　　甲板也起了一块，打着强光手电往里照，夹层缝隙被照的一片煞亮。
　　也没有。

　　难道举报不实……
　　时间的指针分分秒秒过去，他来回转了四五圈，实在没搜出东西，只好歉挠头笑道：“不好意思啊顾老板，耽误您了。”
　　顾临道：“配合工作，应该的。”

　　宋柯有些懊恼，但他不会让顾临这个商人看出来，挺直胸膛正色道：“此前看管松散，让很多不法分子有机可乘，控制相对严格，也是为了营造更好的海商环境，请您多多见谅。”
　　他没指望顾临真理解，做好了这人在心里骂自己祖宗十八代的准备。
　　没想到，顾临却欣赏的笑看他说:“当然，希望宋警官务必继续保持。”

　　宋柯扬手冲船头喊：“放行——！”

　　缉私艇远去，巨型轮渡重新启动，发出轰轰的低鸣，不久，甲板上的人明显感觉船动了一下。
　　张旭长吁了口气，摸着心脏，“妈呀……再来这么几回，老子心脏病都要犯了……”
　　顾临淡淡扶着栏杆，脊背轻微弯着，按着胃轻声道：“应该没事了。”

　　“我进去休息一会。”
　　“哎你……”
　　“对了，”走到一半，顾临忽然转身，背影晦暗不明，眼底十分冷峻，“叫几个水性好的船工，去船底把箱子扒下来。”
　　“……！？”
　　张旭愣在原地经久没从震惊中缓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