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18、第 18 章 ‘海神’波

　　浓重墨团状的积雨云笼罩着盛夏的海滨城市，灰蓝色的海水翻腾撞击着环海公路外侧的拦浪石。
　　许光耀沏好新茶，眼睛笑眯成缝，他这个年纪和资历很少会再出现这种恭谦客气，正对一名青年说：“目前呢，情况就是这样，你看......”
　　阴雨天阳光不充分，办公室侧角阴影中现出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头发侧分的很整齐，熟稔笑道：“许局，黔云和s省本就不分彼此，相信我也能够在市局发光发热，为今后琴岛的案件侦破率贡献一份微薄力量。”

　　这话如果让李超来听估计当场拿小本本记下。
　　多么现成的完美发言模版！

　　许光耀当即满意笑道：“好，好，那么正式欢迎你，加入琴岛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

　　“副队！我亲爱的副队！”大清早顾北刚在位置上坐定，郑涛就冒着星星眼的跑来，“听说了吗，咱们新的支队长过两天就来上任了！”
　　机关单位需要资历，顾北的年纪能当上副支已经属于优秀的离谱，不可能让他这么年轻身居高位，空降领导是必然，加上前队长杨自强对他们的千锤百炼，刑侦众队员们对新队长的接受度非常高。

　　顾北当然听说了，不仅听说，今早还被申建国叫到办公室一顿思想工作，旨在为以后融洽办案打好铺垫。
　　“这次任职刑侦支队的人是s省公安厅花大力气挖来的，履历非常惊人，战功彪炳。也是你们公大毕业的。哎，我没记错你是侦查专业的吧？”
　　顾北老实答：“是。”

　　琴岛市刑侦支队新上任队长，正是此前毒王案件中那位传说中的黔云卧底。

　　只是......
　　黔云卧底......公大侦查系......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
　　“副局，既然是黔云的警察，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任职？”
　　一般公检法系统内调动都是很正常的事，但大多数只会在本市或本省，很少有从西南跨到华北这么大的变动，毕竟正常人的身家老婆都在一个城市。

　　申建国意外顿了顿，似乎是在琢磨问题，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解释：“这事儿少往外传，我听到的另一个说法是这位卧底六年的功勋可能长期高度紧张和疲劳压抑，心理方面有点......”
　　他没再往下说，只留下意味深长‘你懂的’表情。
　　“所以来华北明面上是调任，其实就是来疗养的。”
　　华北的缉毒工作比起黔云不知轻松了多少档次。

　　“正式诊断？”顾北讶异问。
　　申建国脸上沟壑纵横，做了个紧绷嘴唇的动作皮肤纹理跟着下垂，“只是轻度抑郁，不耽误工作和生活，你多照顾。”

　　.

　　——两天后。
　　顾北在众队员种种猜测讹传以及局长们耳提面令千叮咛万嘱咐下，终于见到了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英雄人物。

　　清晨，公安局局长许光耀，副局长申建国，各支队的队长副队长以及一种头头脑脑们齐刷刷坐在会议室大厅，庄严肃穆的欢迎英雄归来。

　　双扇大门敞开，一名体态瘦削修长却并不羸弱的年轻人缓缓走进来，眼角眉梢是常年搞刑侦工作留下的锋利刻薄，面相斯文阴郁。
　　环顾四周，轻松的笑了笑，“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刑侦支队临时队长，柳铭。尽管和大家只有短暂一年的相处时间，但相逢即是缘，希望在今后的工作里诸位良才猛将能和我一起携手并进，共同侦破公安部下发的新型毒品案件。”
　　他眼神格外坚定有神的看向刑侦支队众队员。
　　台下掌声雷动。

　　顾北在经久不衰的掌声中，神情隐隐闪烁着激动和兴奋。
　　——是这位学长！

　　顾北刚上大学的时候，由于是孤儿，社会关系只填了去世的杨越，班长和辅导员对他格外照顾。
　　有次班长偷偷告诉他，整个侦查专业除他以外还有一名大四学长也是孤儿，出奇优秀，刚毕业就被选拔为黔云省一起特大贩毒案件的侦查卧底，一毕业就消失不知所踪，连档案也查不到了。
　　那位学长的名字叫做——柳铭。

　　这种情况下遇到亲学长，顿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重逢喜悦。

　　英模人物重返岗位，领导们争相认识，顾北按捺到午饭时间才有机会搭上话，“师兄！”
　　柳铭一愣，抬眼看见站在面前的青年精悍飒爽，英姿勃发让人挪不开目光。
　　顾北难得穿了全套警察制服，佩戴整齐肩章袖扣，金属制的一杠三颗四角星花泛着银光镶在肩头，衬得气度不凡。
　　他继而微笑，“你也是公大侦查系的？”
　　“可不，巧了。”

　　“柳队，”陶怀溪也难得的穿着警服，“了不得，成香饽饽了。”
　　陶怀溪之前被临时调去黔云帮忙毒王案和柳铭有过接触，也是共同破过案的旧相识。
　　“陶队就别跟着取笑我了。”

　　顾北跟柳铭解释了一下自己如何久闻他这位师兄的大名，最后总结道：“学弟学妹心中的神话人物，百闻不如一见。”
　　柳铭笑的面颊微红，连连摆手，“太过誉了。”

　　饭后他正色道：“陶队，下午跟我打个配合，重审一下杨三木和冯翔，听许局和你们的描述，我感觉这两人应该还能再挖出点东西来。”
　　这个想法和顾北不谋而合，他也觉得冯翔没说出全部实情。

　　由于月色酒吧围捕行动失败，市局目前还处于自查自纠状态，牵涉一级立案只能由刑侦禁毒两名队长亲自审讯。

　　杨三木和冯翔分别被安排在相邻的审讯室，中间隔着一层单面玻璃。
　　“老陶，还记不记得审讯技巧课上讲过的囚徒定律？”柳铭带上耳麦，拉开椅子坐下和杨三木面对面。
　　旁边的实技术员猛然注意到，他的气场几乎一下就变了，黑而有力的眼珠紧紧锁定罪犯。
　　陶怀溪活动了一下脖颈，径直坐在冯翔面前，“清楚着呢。”

　　囚徒定律——两个囚犯同时接受审讯，如果一致不承认罪行，双方都不会受罚；如果其中一方承认，承认方会获得奖励，被出卖方则会受到双倍惩罚；为减少损失，如果两名囚犯都承认罪行，则双方都会受到单倍惩罚。

　　而他们此刻要做的，就是撬动其中一方打破这个平衡。

　　“是你——！”杨三木委顿的神情在看到柳铭的一刹那间蓦然变得无比怨毒，挣扎着掀翻凳子，扯着锁链扑倒桌前，双目猩红。
　　一瞬间她差点贴至柳铭的鼻翼。
　　“我日你姥姥！”

　　她深刻清楚的记得这个人——曾是缅甸毒王陈华的心腹。
　　他曾无数次跟着毒王出生入死，参与大大小小几十场交易，然而实局逆转物是人非！有人两眼鼻子一抹换张警皮身居高位，有人则沦为阶下囚！

　　技术员被突如其来的暴虐惊呆了，三秒后反应过来，立刻拿警棍指她回座椅，“退后！”

　　陶怀溪也被耳麦里的怒吼声吓了一跳，不由得侧目看向玻璃。
　　然而柳铭却十分冷静，面部表情纹丝不动，双手交叠沉道：“抱歉，我没有姥姥，也没有家人，如果这样能让你心情舒畅的话，尽情骂吧。”
　　技术员：“......”

　　陶怀溪摇头——真是的，担心这人作甚呢，多此一举。
　　这人的心可是铁做的，刀枪不入。

　　他们这屋，冯翔能够通过玻璃看到杨三木，但里面看不到他们。冯翔头一次见到女拆家这样的癫狂状态，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陶怀溪道：“目前警方已经掌握新型毒品X-191来自不同的运输渠道，显然，还有另一个贩毒组织存在。”

　　另一屋内，柳铭平静对视着杨三木，“你应该明白，我人坐在这里，说明毒王的案子已经板上钉钉，就算你再不承认贩毒也没跑了。”

　　陶怀溪继续对冯翔说：“你的上线在我们手里，包括她的进货来源——那个用身体运｜毒的小姑娘刘嘉倪也在我们手里。杨三木知道的肯定比你多，她要是肯配合，你对警方可就真没什么用了。”
　　冯翔的脸色登时变得比白织灯还白。

　　柳铭：“新型毒品的犯罪计量和普通毒品不同，实话告诉你，死刑没跑，但也绝不诈你，枪决可以改注射。我也算和你们共事过六年，咱们搏命大半辈子不就图个舒坦。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杨三木冰冷坐在审讯椅上，无声口型骂了句，“操.你妈的。”

　　“宙、宙斯......”冯翔盯着玻璃颤颤巍巍开口，“那个新货集团的老大叫宙斯！我说这些能给我免死刑吗？他们那个新型毒品的研制者好像叫什么......玛雅！这个组织存在好些年了，‘宙斯’是小的，还有个老的！”
　　“认识边昆吗？”
　　“边什么昆啊，不认识......”
　　“X-191哪来的？”
　　“就是三姐！老货和新货都是三姐给的！”
　　陶怀溪和柳铭无声对视。

　　柳铭在里面立刻道：“当然，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有获取消息的渠道，毒王的人已全部落网，哪些人知道的比你多你心里清楚。家族产业是吧，问他老宙斯何时隐退，宙斯又是何时出山的，具体哪一年。”
　　说着，他站起身，“行，杨三木抵死不认看来是没减刑机会了，等会我去那边......”

　　“等等！”杨三木狠狠攥着锁链。

　　柳铭不动声色的向外瞥了一眼。
　　——成了！

　　“因为内陆查的越来越严，传统走货方式逐渐被淘汰，毒王授意我向宙斯那边靠拢，争取拿到X-191的样本，新货是边昆给的，他是宙斯的人。”
　　陶怀溪心想——这就通了。
　　怪不得边昆要把王宇从家里放出来，因为毒王被抓，宙斯着急转移警方视线。
　　可他又为何出现在锦绣小区和冯翔家呢？

　　“新型毒品的运货渠道是什么？”
　　“海运。”杨三木恨不得盯死眼前人，“但具体如何操作连他们自己人也不知道。”

　　“宙斯在六七年前上位，这个人太有才华，一手建立起由暗网销售、海洋物流运输、新型毒品为内核的整条产业链。将来的生意竞争对手，毒王开始本想除掉他，可惜让他身边人挡了一灾。”
　　柳铭问：“谁？”
　　“波塞冬。”

　　粗哑的嗓音一出，三个字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柳铭脑海里立刻印现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海神’波塞冬，宙斯集团的二把交椅，拥有掌管海洋的权利，这次月色酒吧我见的人。”杨三木满眼恨意的盯着柳铭道，“我绝不会认错，老宙斯祖上是演杂耍变戏法的，只有宙斯和波塞冬两个人会那套无影无踪的绝技！”

　　月色酒吧里见的人……那是……
　　顾临！？

　　陶怀溪顿时惊讶的说不出话。
　　月色酒吧抓捕行动前，许局曾把他和杨自强叫到办公室，叮嘱顾临是此次行动的卧底，务必等交易完成他撤离后再行动。

　　可卧底真能到这么高的角色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可以，既然都混到贩毒集团的老二了，大把金钱足够后半生躲到国外一辈子吃香喝辣，一个编外社会人士……还有继续为警方提供情报的动机吗？

　　细细想来，参与月色酒吧行动的刑侦禁毒两个支队，如果筛查到最后发现都没有问题，是不是就说明顾临自己本身才是那个问题！？
　　想到此，陶怀溪冷汗都下来了。

　　审问结束后，柳铭神情严肃的叮嘱道：“此次审讯属于高度机密，笔录、摄像一概不许支队长级别以下人调阅，凡阅必须经由许局签字。”

　　陶怀溪反应过来，“......不告诉顾北？”
　　柳铭新来还不知道顾临和顾北的关系，这个信息对于顾北挺重要的。

　　“陶队，”柳铭拍他的肩，“你们华北还是和毒贩打交道少，普遍太单纯了。”

　　.

　　仲夏绵密的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仍未停。
　　七点，空荡荡的市局大楼，顾北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支队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柳铭桌上的公文案卷堆积成山，他整个人被挡的严严实实，窗外不断有车灯一闪而过，光影忽明忽暗的映于鼻尖，半晌，疲倦的揉着眉心。

　　顾北脑海中忽然飘过申副局的话，“这位卧底六年的功勋可能长期高度紧张和疲劳压抑......”
　　我哥会这样吗......

　　前几天刚从黔云调来琴岛人生地不熟，外面这么大雨，湿漉漉狼狈不堪的回到家再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空房间随便吃点东西。
　　六年卧底换来的不该是这样的生活。
　　同样都没父母，顾北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抬手敲门笑道：“队长，这么晚还不回家？”

　　柳铭怔然从案卷中露出脸颊，不知为何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很快掩盖下去，“没什么事，看完再回去。”
　　“这么多一晚上哪看得完，”顾北道，“这雨下的不要钱似的，你带伞没？”
　　柳铭低头笑笑，“还真没有。”
　　“要不来我家吃饭吧，我开车把你捎回去。这大雨天别折腾外卖小哥了。”
　　“那不行，太打扰你家人了。”柳铭皱眉拒绝。
　　“我家就我和我哥俩人，我哥也就比你大两三岁。”
　　大哥大嫂今天不回家，加之顾北早前跟他说过家庭情况。
　　柳铭望了一眼窗外，于是笑道：“那就叨扰了。”

　　万象园。
　　面料柔软的袖口妥帖的垂在腕侧，顾临握刀的掌骨清晰可见，咔咔咔手起刀落，娴熟的将一碟土豆丝放入冷水保鲜。
　　“哥，我带个学长回家吃饭行吗？”
　　顾临微微一挑眉，顾北这小子对外性格蛮冷的，长这么大还没往家带过人，还挺好奇是哪路神仙，“添俩菜？”
　　“行，不讲究，谢了哥！”

　　顾临于是把冰箱里的饺子和肥牛卷拿出来，三下五除二做了个鸡蛋煎饺和洋葱肥牛。
　　雨线绵密但不大，敲的陈年窗框直响，炉灶时不时爆出一个火星又很快消逝，抽烟机经年处理不掉的油光泛着暖光。
　　门铃响前，他就听到顾北在楼道里的声音，“师兄，请进。”

　　顾临擦了把手整理了下衬衣，走进客厅迎接他弟新上任的领导。
　　柳铭说笑着迈进老旧而温馨的房间——

　　两双眼睛半空交错时，乌黑的瞳孔霎时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