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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顾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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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这一觉睡的格外沉,梦中时光倒流回到了六年前。
录取通知书甩在桌角,顾临冷声问:“这什么?”
“就……就这么回事。”
先开始的惊慌、错愕逐渐转为平静,眼看混不过去,顾北索性坦然承认了。
如果顾临不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家,他应该能瞒到开学报道,可无奈事情就这么不巧。
他初中就跳过一次级,前三年就把课程学完,最后一年他没复习直接考了市重点。高中也一样,三年课程两年学完,他再一次紧巴着时间参加了高考,就轻驾熟。
他对高考成绩没要求,够得着警校就行。
“你怎么答应我的,”顾临强行控制着声音听上去不颤抖,“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已经报了……”顾北小声咕哝,不敢看他哥的眼睛,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谁让你总摸不到人……”
连他参加高考都不知道。
顾临心口狠疼了一下,明晃晃烫金字体晃的眼框发热。
“明年再考一年,报个别的学校,多复习一年成绩肯定会更好……”
“不。”
他怔然看着眼前身量窜的比他高出一头的少年,满身刚硬不阿的青葱戾气,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残留着小时候乖巧顺遂的影子,却铮然反驳他。
“你把答应过我的事情当什么?”顾临头顶一丝眩晕,堪堪扶住了桌角。
“哥,答应你是因为知道系统报名已经无可更改。警校我去定了。”他定定的说,“就算重新考一年,我还是会报这个学校。”
啪!
话音刚落,顾北脸上蓦然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力道之大让他偏过头,嘴角迅速浮肿。
顾临的指尖震的发麻。
打架这种事从来都是伤人伤己,他光凭自己有多疼就知道对顾北下手多重。
顾北有些懵,许久才慢腾腾抬起手触了一下挂着血丝的唇角。
自打有记忆以来,无论他做什么,他哥就从没跟他发过火,更别提动手。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顾北总担心顾临某天会突然将他扔掉。
“哪有不打孩子的亲生父母,反正我是没见过。可……我哥就从来没打过我。”
“大概或许是你没什么机会让他打吧,你跟我们又不一样,成绩又好又不惹是生非,纠不出一点错处来,你哥干嘛要打你,犯不着呀。”
“可我还是觉得我哥若即若离,哪天突然就不要我了……”年幼的顾北望着远方担忧道,“真想把我哥牢牢抓在手心里,让他去哪里身边都有我。”
顾北从未想过儿时某些幼稚渴望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他忽然扯着嘴角笑了,舌头舔了舔血味,“哥,你今天就算打死我志愿也不会改。”
哐!
紧接着,顾临大概也是嫌手疼,抄起书桌上一本相当厚的书抽在顾北身侧。
听声就是疼的,但顾北丝毫没躲。
就这么站着,眼神清泠泠的,干干净净,无畏无惧,赤诚真切,初出茅庐浩然正气。
这样鲜活的少年太美好,顾临只觉得眼眶刺痛,眼前发黑,呼吸都不顺畅了。
缉毒警都是怎么死的,他再清楚不过了,他父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不是我家人,用不着你瞎操心,听不懂吗?”顾临乌黑的瞳袭人的冷迫。
他弟沉默着毫不妥协。
顾临一股脑把他的东西扔出门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是我太顺着你了?才让你不知天高地厚搞不清界限!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滚出我家的门!”
这话太重了。
顾北站在楼梯口,终于露出几分无措,绞着双手,像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孩。
硬刚他还是刚不过他哥,抬眼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为什么!?你明明就在调查父母的事,你明明在意为什么不承认?我以警察的身份做事不是更顺畅吗?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哐啷——!
又是一声震响,顾临将什么东西扔出来,差点砸在顾北头上,摔得稀碎。
无声的对垒。
顾北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走就走。哥,我不怕危险,这些都是我自愿的。我想做的事情你阻止不了我。”
他知道顾临不信任他的能力,怕他赔上性命又砸摊。
他要以一种平视的姿态堂堂正正的走进他哥的生命里,他要和顾临站在同等水平线上,完成从被他哥庇护到成为顾临身边的依靠的转变。被认可需要时间,他要用实力说话,证明自己帮得到他哥。
顾临没想到顾北真能离家出走。
他原本吃准顾北一定会乖乖听话回来改志愿,因为他太清楚家在顾北心中是怎样一种分量。
顾临在听到这句话时,心口一急骤然抽痛起来,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
顾北闷头从楼梯往下跑,措手不及正迎面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惶乱尴尬的止步抬头,却发现撞上的正是刚下班回来的顾斌。
“对不起……大哥?”
顾斌被半大小子撞这下也懵,呲牙咧嘴疼了半天,才猛然注意到屋里楼道一地狼藉,“……你们这?”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顾北和顾临在家能打起来。
挽留的话哽在喉咙里,顾临硬是没坑声,扶在门框的五指收的发紧,脸色泛白,清清冷冷的看着二人。
顾北委屈道:“哥要赶我走!”
“哈?”顾斌愣愣看着自己亲弟弟。
完全没可能啊,这小娃娃是顾临捡回来的,当初生活那么艰苦他都坚决没扔他,谁不要他顾临也不可能不要。
顾临死死盯着泪眼婆娑的顾北,僵了半天,最后只崩出几个字,“滚出去!”
“你说什么!?”顾斌大为震惊。
顾北咬着牙,攥紧裤兜里的手机。
少年清澈的眼睛盈满泪水,绝望,倔强,就这么退了一步,两步,转身愣是真的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台阶上的顾临嘴唇轻轻发着抖。
“你小子给我回来!”顾斌扔下公文包就要去拽半大小子。
还没甩开腿,忽然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顾临一下子滑在地上,虚软的缩成一团,捂着腹部小幅颤抖,睫毛浸湿成簇,咬着唇把声音全部裹在身体里。
“小临!”顾斌这下没法追了,虽说都是弟弟,可亲弟弟到底比捡的弟弟重要,他赶紧跑过去把人扶起来,“怎么了这是?”
顾临开口声音已经颤的不成样子,“胃疼……”
“你跟他一小孩置什么气?”顾斌瞥到散落在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就为这,值当得把你气成这样?”
“他想当警察让他去当就是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你拦也拦不住。他跟咱又不是亲生的,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身体不是自己的?”
顾临低声道:“别这么说。”
顾斌叹了口气,“他要铁了心,你预备怎么把人劝回来?他能上哪去?”
顾临轻摇了摇头,茫然的散落着目光,苍白而疲倦,还很难受的按紧胃部。
“这么严重,要不上医院看看?”
顾临摇头。
“行吧,那你自己躺会,晚饭别瞎凑合,做点热的吃。也别太担心那小崽子,他肯定有地方去。”
顾斌刚参加工作,事业还处于上升期,回来趟拿东西还得接着回单位加班,匆匆叮嘱几句就离开了。
老房昏暗的灯光,无力的笼罩在身上。顾临蜷在沙发抱着双膝,玻璃似的瞳眸映着亮光,显得格外无助。
药效让胃没那么疼了,他从肺腑深呼出一口浊气,心底里的憋闷驱散不少。
二十出头的顾临,年轻气盛,不肯把柔软的内心呈现出来给人看,不承认自己有多在乎顾北。
“你大爷的……”他才不想因为顾北那个小狗崽子把自己弄的失魂落魄。
但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消沉失落让他感到烦躁。
一瞬间他颇为不理智的自暴自弃,赌气看谁比谁更不在意,冷漠着眉眼摸出手机给张旭打电话,“出来陪我喝酒。”
“临哥?”那边刚醒,当即炸毛了,“我靠你有没有人性啊!?老子昨天刚陪工商局税务局那伙贼能喝的老油条混到二半夜,现在头还疼呢,你他妈真拿劳力当牲口使啊!”
他俩分工非常明确,涉及到专业知识的交给顾临,交际场合由张旭负责,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堪称业界黄金搭档。
顾临看上去温和,只是看上去。
叱咤风云一手把海运物流产业做起来的人物,不能没点脾气和手腕,到底是年轻,今天不撒出来还真不算完了。
“waite酒吧,半小时我要见到你人。”
牲口最后还是乖乖出现了,但阴沉着一张脸,心情不太好,蹿着一股劲正欲把老板骂个狗血喷头。
“顾临你他妈缺大德,昨天就该让你去跟那帮酒桶喝!”
顾临没搭理他,也没真让他喝,就摆这么个人坐旁边装饰空气,自顾自灌了一大杯,喉咙灼伤感还未消散,紧接着兑了第二杯。
这个喝法把张旭吓着了。
“停停停,你会不会喝酒,哪有你这样喝的!”他一把按住酒瓶,“你跟老子说实话,咱公司不会是要倒闭了吧?”
顾临酒劲翻上来,撑着额头笑,“想什么呢。”
“那你至于这副穷途末路的样子么,人生只要还有钱赚每天都是新生活,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顾临没答,任凭舞动的灯光打在鼻翼脸颊,某个角度眼珠明亮的反着光。
张旭抬胳膊搭着他肩膀,“老大,猜中有奖金没?”
“……”
“跟你弟闹别扭了!”张旭快言快语迅速道。
顾临朦胧的眼睛从酒杯后面抬起来,凝视着他。
直至盯的他脊背发凉,稍微松懈,趁他不留神抽走酒瓶又灌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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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您老是被警校扛把子录取了,我们这些凡人还准备高考呢,赶紧回家去给你哥道歉。”同学埋怨道。
顾北低着头:“不行,有些事情不能让。”
他哥是块坚硬的顽石,想走进石心就必须敲开一道缝隙,否则永远被隔绝在外边。
这个世界上会锲而不舍的想尽一切办法帮顾临的人只有他。
复仇这条路太苦了。
顾临几次浑身是血进家门的样子他真的怕,他怕他哥孤注一掷会走什么岐途,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替他父母看着他。
孩子年纪不大,操着八辈子祖宗心。
“你手机响了。”
顾北一愣,见来电显示是顾临,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短短几秒做了半辈子心理建设,声音语调拿捏到位,终于吸了口气接起来,“喂,哥。”
“顾北啊!”结果电话那头是大着舌头的张旭。
他额前满是黑线,掐着差点把电话挂断的冲动,“旭哥,我哥手机怎么在你那?”
“你哥喝醉了……嗝,来接一下……”
顾北心脏一跳,“什么!?”
电话那头劈哩哐啷一阵,紧接着传来张旭的大嗓门,“我靠!顾临你别躺这儿啊!”
顾北脑门嗡的一下炸了,抓着手机问:“你们在哪?我马上过去,看好我哥!”
顾北冲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往酒吧开,到门口发现他哥和张旭两人正坐马路牙旁,看样子有段时间,来往行人投去目光。
“……”少年一脑门官司。
“哎,你来了,你哥高度烈酒当汽水灌,我要不拦着准得出事。你怎么惹着你哥了,怎么也有叛逆期啊……”
顾北没搭理张旭,这人属于喝多了话翻倍型。
他哥半躺在石阶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熏红,皮肤白反而特别好看,唇泛着粉,没有明显的醉态,睡意惺忪显得睫毛更长,看见他嘟囔了一句,“小王八羔子……”
“哥,回家。”顾北心头有点酸,伸手把人抱进怀里,小心扛起来。
顾临本身不重,他又比他哥高,扛着不费力。
问题在于他哥喝醉以后身体软的像滩水,怎么都往下滑,他一个学生又没有拖醉鬼这方面经验。
偏偏顾临还不肯老老实实跟他回家,行迹路线歪七扭八,还一直用被烈酒渍哑了的嗓音在耳边念叨,“顾北……”
太磨人心性了。
“顾北……你个狗东西……”顾临红了眼睛,语调里满满都是委屈。
“嗯。”顾北应了一声,心里内疚的不行,他哥真被他气伤心了,“哥,我不做缉毒,就做刑侦,我会注意好自己的安全。我想帮你,别甩开我成不成。”
顾临挂在他肩头,不吭声。
不知哪里刮蹭着树干了,顾临嘶的一声,“疼疼疼……”
“小心!”他拿起胳膊一看,蹭掉一块皮,顾北疼惜的吹着凉气,“天太黑了,看路。”
“难受……”顾临扯了扯衣领喃呢。
“我知道,快到家了,再一小会。哎等等——哥你别往那边歪,那边树叉多!”
顾临其实难受的不止身上,他吃了胃药来的,酒精一和翻腾的更厉害了,直往嗓子眼里冒。
前脚到家后脚就跪在马桶前抱着吐的站不起来,胃里搅得厉害。
顾北进门先给他煮了醒酒汤,端着碗放在桌上晾凉时,拿着瓶水进来,“没事吧?”
顾临状态实在不怎么好,撑着边缘勉强直起身来,眼前一阵阵模糊,接着猝然一愣。
他看见马桶里漂浮着几丝血液。
自己怎么了……
“哥?”顾北脚步不紧不慢的走进来,顾临想都没想,毫不犹豫伸手按了冲水键。
这一下酒醒了大半,他出神的怔怔望着一个地方慢半拍答:“没事……”
顾北把他哥扶起来抱回床上,脱掉鞋袜,换好衣服盖好薄被,摸着他哥隐约有点发烧,“让你喝那么多酒,难受了吧,你跟我生气折腾自己干什么。”
明明有很多种方式惩治这小崽子。
顾临只舍得折腾自己。
嘴里全是苦涩味道,可能是胃药消化了一半被吐出来,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哼道:“醒酒汤呢。”
顾北把放到半温的醒酒汤端来仔细喂了,又剥了块薄荷糖塞到他哥嘴里,量了体温见烧的不厉害,才放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