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临》影九六

12、第 12 章 一道银光反

　　顾北的瞳孔急速颤抖，热气翻腾的血液涌上颅腔内轰然炸的四散开来，像团烟花碎片燃烧着点点星火下落，烧的神经生疼。
　　顷刻间疯狂乱撞的心脏仿佛被定住石化了，可余力仍旧震的胸膛一阵阵发痛。

　　“你......怎么......”

　　他听见自己喉咙艰难的发出声音，如同坠着一块千斤巨石，牢牢按死了他的声线。
　　举枪的手经过无数次训练早已形成肌肉记忆，可如今却颤抖的端不稳。

　　他哥怎么在这......

　　进行毒品交易的怎么会是他！？

　　然而不及他接受和反应，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顾临二话不说，霎那间迅速旋身上前，带着一股疾风劲力，抬腿劈向顾北持枪剧烈颤抖的手腕！
　　顾北整个人处在极度惊惧、失落、不可置信的情绪中，胸腔冰冷彻骨，大脑一片空白，全靠向上抬腕夺枪——却躲闪不急！

　　啪！
　　手臂受到一记强劲腿鞭，猝然变软失力脱了枪！
　　九二式黑色钢枪旋即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墙角的地面上。

　　顾北猛然从近乎麻木的震惊中醒悟过来。
　　看着眼前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却仿佛不认识了的人，目光中含盖着说不清的痛楚。

　　顾临却不留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紧接着化作一道闪电倾身出击，周遭环绕着一种陌生冷漠的气质，毫不犹豫迅速曲腿顶上他的小腹！
　　从震诧中脱身出来的顾北反应极其迅速，登时双手架住他的胳膊肘，发力格挡。
　　这样撞上不是闹着玩的。
　　顾北当即后撤一步躬身躲过去，与此同时双臂发力，绞紧顾临的半边身子，用力狠狠压下。

　　他的力气比顾临大很多，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萌生出掀开顾临的身体，俯身去夺枪的冲动。

　　双方就这么加大力道僵持着。
　　顾北孤寒的眼睛死死凝视着他哥。

　　“所有人注意安全！你们几个，跟我上三楼去支援！快！”

　　两人神经倏然都是一紧——楼下杨自强已经带着警察踩着楼梯上来了！

　　顾临的额角有些冒汗，率先反应过来，控制的力道松了片刻。
　　他这边一卸力气，顾北就如同条件反射般也松开了几分钳制——他到底无法违背自己的生物本能去攻击他哥。

　　而就在这短暂不到一秒钟的间隙。
　　顾临毫不犹豫猛然发力，用肩膀狠狠撞上顾北胸口！
　　顾北猝不及防被他沉重的力道撞了个踉跄，身体一下拍在身后坚固的墙壁上。

　　千钧一发之际没有半分迟疑，顾临趁着稍纵即逝的机会，迅速伸手在顾北的腰间一捞！
　　冰凉的皮肤触感让顾北浑身触电似的僵硬，紧接着头皮一紧！

　　一道银光反亮，顾临顺走了他的手铐！

　　顾临太了解他了。

　　从襁褓婴儿到如今的英俊青年，他们几乎日夜相处在一起，顾北身上每一处细节，性格中每一道纰漏，他都摸索的清清楚楚。
　　警八件，出任务时枪在哪、棍在哪、镣铐在哪，全系在一条多功能腰带上。与他父亲顾砚当年一模一样，闭着眼睛都能摸对位置！

　　跟一个这样琢磨透他的人对上实在太吃亏了。

　　耳边疾风呼啸——
　　顾北咣的一下被反惯在墙壁上。
　　与此同时，银白锃亮的□□迅速咬上他的手腕，在乌黑瞳孔的急剧颤抖下，另一端咔嚓锁在沿墙壁而下的排水管上！

　　“哥——！！”顾北失声凄楚的呐喊。

　　大厅中、地下通道旁、集装箱货车里，所有带耳麦的警察俱是身形一顿。

　　杨自强站在二楼台阶狐疑的抬头，盯着空荡荡黑沉沉的包厢门口，“顾北，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包厢内。

　　咣！咣！两声巨响。

　　顾北用力扯着自己的手腕，眼神哀伤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哥，另外一只手拼命翻找手铐钥匙。
　　可是他大脑高速运转并清清楚楚的知道——来不及！
　　等他解开手铐，顾临早已趁机离开了。

　　时间仿佛一瞬间静止了。

　　顾临彻底松下力道，两人依旧维持着鼻尖相抵的姿势。
　　俊秀的脸近在咫尺，顾临轻轻晃了一下散落在鼻梁的头发，乌黑瞳仁终于带上了些熟悉的味道，缀着零散笑意盯着被反铐在水管上的顾北。

　　声音轻飘略显沙哑，颇有些戏谑挑弄意味，印在耳边：“还公大呢......就这水平儿啊？”

　　霎时——羞愤、气恼、嗔怪、无地自容、怒火中烧，几乎要烧毁顾北的感官知觉，俊俏的眼睛迷蒙上了一层泪霜。

　　顾北可以忍受儿时孩童凌辱他没有父母，也可以忍受急功近利的上司指挥他一遍遍返工，甚至可以忍受无数严刑拷打。
　　可他受不了养他二十年的哥哥趴在耳边，吹着丝丝凉风道：你就这水平儿啊......
　　这简直是对他人格最极端莫大的侮辱！对他二十多年人生的全盘否定！

　　手腕用力哐啷一扯，手铐“咣——”
　　重重撞击水管，贯通整栋楼层的水管震的二楼地板都能感觉到细微震颤。
　　人体柔软的皮肤勒破，一下子涌出鲜血。

　　手腕迅速泅红，一滴，两滴，渗入地毯。

　　顾临瞥了一眼，低下头后退一步，继而重新抬头，充满哀伤，几分眷恋、疼惜和温柔的看着顾北。

　　顾北神经轰的一下几乎烧断了，他知道顾临是要准备逃走！
　　“不要......”
　　恐惧挤占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不要......哥......

　　顾临拉开包厢的窗户，月光洒下来。
　　裹挟着水汽咸湿的风呼的一下吹进来，头发、衣襟全都被吹的飞起，白的不和谐的侧脸在黑夜中尤为深刻。

　　这一刻，顾北浑身的疼痛，悲凉、恨意、心碎的情感全被眼前的景象刷然融进血液里，散进四肢百骸通通都不见了。

　　呼啸的风中只剩下扣心的紧张。

　　“不要！这是三楼——！”

　　地铁急停的刹车都踉跄站不稳的顾临，平时怏怏的吃不下饭的顾临，怎么能从那么高的地方就这样跳下去，他的身体怎么承受的住！
　　顾北闭上眼睛全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霎时心肺剧痛。

　　顾临却丝毫不理会撕心裂肺的呐喊。
　　三步并作两步助跑，单手撑着窗台，轻巧发力一跃，整个身体翻出窗外，干脆利落的连丝风都没掀起来。
　　随后空中迅速调整姿势，双脚落地借着惯性就地一滚，灵敏闪进草丛，全程快的像一道残影。

　　“毒贩要跳窗！二组人员马上到后楼拦截！”杨自强总算听懂了包厢情况。

　　地下车库的程勇、李超、赵俊等人，不待他吩咐就已经赶到了窗下。

　　然而还是迟了。
　　空荡荡的石板路，风寂静的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

　　芝山区某不知名海边。
　　郁郁葱葱的树林枝繁叶茂，一路从山顶延伸到远处浅滩，环山公路崎岖犹如绸带环绕其间。
　　无论是繁茂的树林还是参差的海滩，都让这里成为了无人问津的荒滩，成为最好的隐蔽遮挡物。

　　两辆吉普车从蜿蜒山路上拐下来，戛然停在滩涂旁。
　　秦观从其中一辆车跳下来，面色不虞的疾步走来。站成一圈的剩余马仔看得出这位阴晴不定的大老板此刻心情不太好。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年逾四十的中年人，深色中山装，沟壑纵横的额纹和法令纹，鬓角头发抿得很整齐。

　　浅滩旁的马仔个个灰头土脸，全都背手站着。
　　在他们身后，顾临坐在礁石上，双肘抵在膝盖，胳膊在出逃时撕破了一条血口，几个小时过去了血痂还凝固的不是很结实，胸腔隐隐传来阵痛。
　　他毕竟不是年轻的时候了。
　　三楼将近十米，蹲一下震的浑身骨骼叫嚣着疼，再站着他恐怕没力气撑几个小时就倒了。

　　东方露出鱼肚白，入夏天亮得很快。

　　——“宙斯不会出现在这种层级的交易现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毒品交易网站究竟是如何运营、谁在管理还不得而知，抓杨三木务必不要打草惊蛇。”
　　他记得明确是这么说的。
　　顾临呼出一口滚烫的气，用掌心抵押着额头。

　　“老板！”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只见秦观抽出手.枪，瞬间对准了七八名剩下的马仔。

　　砰！砰！砰！
　　弹壳叮当落地，海面上骤然多出七八具尸体，甚至连话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

　　顾临刚站起身走了两步。
　　秦观朝他这边过来，没等他反应抬脚冲着肚子踹了上去。
　　坚硬的钢靴堪比石块，裹挟着凌厉的海风巨大的力道狠狠撞上柔软的小腹。顾临感觉腹中空气被强行挤压进胸腔，身体随着强大惯力后撤几步，猝不及防跌在海滩的砂石上。
　　这里的浅滩全是颗粒状的嶙峋怪岩，瞬间将小臂擦的鲜血淋漓。
　　“唔......”
　　顾临眼前一黑，秦观的身手好的惊人，这一下差点没让他五脏六腑跟着搬家，遭受刺激的腹膜翻上来一口血，他侧身偏头吐出来。
　　紧接着咳嗽的停不下来，星星点点的血沫不断从口腔和鼻腔里涌出来。
　　强烈的剧痛让他感觉不对劲。

　　不等他把这口气咳完，秦观单膝蹲下来用枪管托着他的下巴，迫使那双沾满水气的眼睛仰视自己。
　　顾临睫毛微颤，脸苍白的一丁点血色都没有，唇边挂着殷红的血丝，看上去竟然有些动人。
　　“是你出卖了我？”

　　顾临努力将喘气平复下来，润湿的眼睛毫不躲闪的正视秦观，“我没有。”

　　秦观微笑着将枪抵着他的额头，“我记得我明明说的是:做掉杨三木。是谁允许你和她私自交易的？”
　　他身后的中年人逐渐露出高高在上俯视的冷漠神色。

　　“......杨三木已经把货给了底层拆家，那人被他的情人举报了，警方已经注意到了X-191。让她被抓，再由你的人在警局里解决不是更好吗？”顾临咳了两声，抬手蹭掉血迹冷笑。
　　秦观挑眉——这话明着解释，实则是在责怪他没有告知市局有他安排的内鬼。

　　顾临将目光转向后方，“至于交易——最先偷把样本高价卖给杨三木的是边昆，联络杨三木在月色酒吧交易的也是边昆。宏老板看不住自己的手下，还不允许我帮你管教了？”
　　身后的宏贺登时怒道：“一派胡言！”
　　他短短几句话，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然而边昆究竟是想多赚一份赔命钱，还是早与警方有勾结，他现在变成了一具尸体，已经无从得知。
　　“当然，我相信宏老板自始至终不知情。”
　　“你——！”宏贺七窍生烟正欲动作，秦观抬手制止了他。

　　“咳......咳咳......”
　　顾临再次呛咳出血，脑袋仿佛几千斤重，身体虚弱的向前倒去，而在摇摇欲坠之时，他自己动手撑住了地。
　　枪口依旧一动不动的指着他。
　　他慢慢抬头，丝毫不在乎枪会在瞬间夺走他的生命似的，强撑着身体朝前微倾，贴近枪管，“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如果你怀疑我，大可以杀了我。”
　　“我是靠着你的信任才活下来的，信任没有了......我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湿润的海风凉薄吹过，一瞬间把人带回六年前的缅甸丛林。

　　秦观拇指掰动上膛，子弹一触即发，“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古怪的气氛一时降至冰点，空气中弥漫着冷凝肃杀。

　　生死咫尺之间，顾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慢慢抬手握住了枪管，将枪头彻底含｜入口中，眼神决绝而温和，一如当年。

　　秦观食指扣动了扳机——

　　没有颤抖，没有剧烈呼吸，甚至连设想中被手虚握着的枪管一震都没有。顾临只是眉头轻微一皱，单薄眼皮上的纹路不甚清晰增加了一条。
　　仅此而已。

　　秦观甚至不需要去握他的脉搏，也知道那颗心脏一定好端端极有规律的在胸腔跳动——永远不会加速半分。
　　六年。
　　顾临除了眼角多了几条浅淡的岁月痕迹外，毫无变化，这一手其他人学不来，然而秦观最吃的就是这一套。
　　绝对完全的交付。
　　就像从小养的一条狗，明明已经将手掐在它脖颈，它却还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

　　“梆！”他忽然笑起来，把周围神经绷紧至一线的马仔们看愣了。
　　而后在众目之下收起枪，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surprise！好玩吗？”

　　顾临握枪管的手脱力的垂了下来，面无表情冷眸凝视着他。

　　——这样就完了？
　　宏贺额角青筋乱跳——就这样虚张声势的卡了一发空弹，顾临做过的事情既往不咎了？

　　秦观看向最后逃出来的，剩下的唯一马仔，“你在现场看清楚了吗？”

　　马仔一抖，看向顾临。
　　后者却只顾咳嗽根本没和他眼神接触。

　　现场——边昆如同被点燃引线的怪物，疯狂吼着“是你！”可究竟是谁，他还没说就让顾临一枪崩了。
　　很难分辨究竟是狗急跳墙还是灵光乍现。
　　警察到来前是顾临率先反应过来，提醒他们销毁证据，自始至终除了那一枪有些快，没有任何行迹可疑，反而还救了他们一命。
　　眼前局势看不明白，可他毕竟是秦观派给顾临的人，宏贺得势肯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马仔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开口：“警、警察是昆哥引来的，他早让警察捕捉到了行踪......”

　　“你放屁——”宏贺身边的一名马仔怒极大喊。
　　随后被秦观抬枪砰的一声，击穿了天灵盖。

　　“还有疑问吗？”秦观冰冷可怕的目光袭来。
　　宏贺眼角手背的老皮皱纹都跟着一阵瑟缩，神情可怖，良久过后，他喉结动了动说：“没有了......”

　　.

　　吉普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环山公路。
　　秦观坐在副驾，一手抚着下巴凝视窗外，芝山半边入海，汹涌的浪潮拍打在山岩石壁上，掀起重叠一层更高的巨浪。
　　“大哥，姓顾的不老实。”
　　说话的人脸侧有道疤，单手按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车身很宽，前排空间非常大，可他两条肌肉分明的腿伸开却显得一丝空隙也没有。

　　“顾临病了。”
　　突然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阿迪一愣，仅在浅滩旁十几分钟相遇，怎么就如此笃定？
　　秦观收回目光，提上黑色车窗，“宏贺不会善罢甘休。我倒想看看，顾临如何除掉堵在他财路上的这最后一块绊脚石。”
　　他像隐匿在暗处的某种猫科动物，饶有兴致的看着一出戏上演，直到手里的鼠类惊惶逃窜满身伤痕血流干了活活跑死，都不定上前闻一闻碰一碰。
　　“可以着手准备安排接替顾临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