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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转过身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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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翔坐在审讯室的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吞云吐雾,“哎,我说警察同志,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啊?”
门被拉开,进来个冷着脸的警察。
“你……”冯翔认出他之前审问过自己。
之所以印象深刻,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帅,而是因为这个警察的眼睛透着一股狼性,直盯着你时那种压迫感很让人倒汗。
他接触过很多手段腥黑残忍的大毒枭,眼睛都有那股狼性。
“你出不去了。”顾北淡声道。
他把禁毒实验室检查报告放在桌面上。
冯翔猛扑到桌前,揉了揉昏花眼睛仔细看。
半晌忽然手一抖,这个身体后撤迅速靠着椅背,拉开很大一段距离,离那张纸远远的,大口喘着气,青黄交接的脸上神情莫辨。
“以为新型毒品尿检验不出来,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吗?”
顾北眼神中闪烁着让人感到隐隐的恐怖,狼一样盯着他,“另外,我们还从你那间炸成破烂的房子里,根据爆炸残留物提取出了前几天一名叫王宇的死者的指纹。”
检测结果一出,刑侦支队多少还是有些振奋的——至少王宇致死的间接凶手找到了。
一个籍籍无名,死后半个月都没人来认领尸体的中年人。即使如同蝼蚁般活在世界上,他也曾经存在过,应该像个人一样有所交代。
“我会死吗......”冯翔颓败如同一滩水,连直起身来的力气都被抽光。
顾北靠后倚在座位上,双腿自然分开,有种尽在掌握的从容,“那要看你如何表现了。”
“你是怎么搭上这条贩毒线的?”
这句话是坐在顾北身边的杨自强问的。
霎时,冯翔和顾北脸上分别闪过了一丝怪异的神情,前者的细微表现被后者敏锐捕捉到了。
顾北不明显的侧头看了他的队长一眼。
杨自强感觉有些奇怪,但他不可能让一个下属压着,于是正眼看了回去。
冯翔似乎稍微淡定了些,“我的上线叫杨三木,我们喊她三姐,最初在月色酒吧认识。这女的卖货很大胆,很少问从哪来谁介绍的,都直接问要多少哪一种,然后报地名交接。”
“你知道像我们这种沾染毒品的人,无论走到城市的哪个角落,都会源源不断有嗅觉灵敏的拆家找上门,逃不掉的......”
不对……
顾北额角神经跳着想。
冯翔已经不见最初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反倒稳定了下来,他开始在害怕什么?杨自强无意间的询问暴露了什么给他?
“队长,”从审讯室出来,顾北神色不虞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能断定是一条运毒线?”
“什么?”杨自强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不懂这小子的意思,“不是运毒线还能是什么,传销?”
顾北:“......”
他斟酌性的闭了口。
顾北并不能证实自己的观点——因为一点猜测就去质疑自己的顶头上司这样的行为未免太过不成熟。
他只是潜意识里隐隐觉得......
新型毒品和传统□□的来源渠道也许并不是一条线。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人体运毒的刘嘉倪只认识三姐而不知道边昆。
“月色酒吧是观海路东段一家店龄超过二十五年的老牌夜店,临港区刚发展那会就存在了,再往东紧靠货运港轮渡码头。”
郑涛翻着资料,“说起来......月色酒吧的老板宏贺跟陆号公馆ktv的顾老板还是竞争对手关系呢。”
顾北吸溜着方便面,“怎么?”
“临港路最繁华的三岔路口就这两家娱乐场所。根据显示的财政数据,自打年初ktv开业以来,吸走了他将近三分之二的客流量,我要这位宏老板肺都要气炸了。”
“别光看热闹,财务账单看出问题来了吗?”程勇问。
“问题在于没有问题。”
郑涛挠着头,“账面干干净净,二十多年都是规范经营,乍一看我都要觉得这老板跟案子没关系,全然不知情了。”
当然不可能真没关系。
早在取得冯翔口供之前,公安就已经接到卧底线报,杨三木将在月色酒吧进行二次毒品交易。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交易结束后突入,抓捕杨三木。
至此,两条模糊不清的线索终于对上了盘,全部都集中在这个女毒犯身上,只要抓住了她,重重谜团很快就能拨云见日。
“交给专业的司法会计慢慢审吧,”杨自强道,“重点研究地形和周边环境,等过两天我叫线人去实地考察,方便实施监察布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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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汽车川流不息。
五一假期刚刚过去,天已经黑透,但对于酒吧而言还为时尚早。
大厅放着低沉的摇滚音乐,跳动的舞池灯火,酒池肉林激情碰撞,漫天飘洒的金箔纸,空气中弥漫着味甜的酒雾,一切都令人迷醉。
从酒吧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港口停靠着怪物般巨大的轮渡。
不停有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纹着鬼画符英文样式的马仔穿梭其间,神经紧绷,不时用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交流。
只有他们知道——
外观看上去不起眼的三楼包间,隐秘而不为人知的交易正在发生。
顾临少见的穿着一身黑衬衫休闲裤,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他身形很瘦,平时穿浅色宽松的衣服还显不太出来,黑色把他的脊背衬的更薄,隐没在一堆人高马大的马仔中,却被人十分恭敬的请进后门。
“宏哥今天没来,您直接上去就成。”
众人都懂——宏贺显然是不愿见这个自己亲手扶植起来,却最终踩到了他头上的年轻人,厌恶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顾临也不在意,只问:“毒王那边的人到了吗?”
“到了,都到了,正等您呢。”
顾临点头,淡淡瞥了一眼酒吧的地下车库的三个通道,口罩遮着大半张脸显得眼睛清澈醒目,随后转身在马仔躬身哈腰的引领下抬腿迈步。
包间内坐着警察捕风捉影许久的杨三木,只是她本人比警方通缉令上,那张年轻时的照片看上去衰老很多,半点风存不再。
顾临迟迟没到,她有些坐立不安。
但又不得不继续等下去——缅甸毒王被黔云公安连锅端了,她傍以生存的靠山没有了。
宙斯集团是她为自己寻找的新庇护,否则离开这些□□性质的特大贩毒集团,她所面临的就只能是被警察抓的命运。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在杨三木的心悸中,门被打开了。
侧身进来一名秀气的年轻人,一双眼睛形状很动人,即便带着帽子口罩也能看出清冷惊艳。
身边人弯腰向他介绍道:“老板,这位就是三姐。”
就是这个人?
杨三木心惊胆战的站起身来,与顾临握了下手,猛然感到此人手背皮肤白皙细腻棱骨鲜明,掌心的茧却粗糙到惊人的程度。
如果说她先开始还不信,传说中海神一样的人物就是这么个风吹都能晃的苍白青年?
可这一握,她实打实信了。
这双手磨成这个样子,不经年累月的练是办不到的。
边昆毕恭毕敬跟在他身后请示。
顾临低声道:“可以开始了,先验货吧。”
月色酒吧外,杨自强紧靠在墙根上的身体轻轻挪动了一下,喘气声愈发明显,心脏突突的跳。
他们已经在此蹲守两个小时了。
蝇虫在腿上叮了几个包,嗡嗡的他青筋乱窜。
只要这次抓捕成功,他离晋升就真的不远了。
顾北持枪半跪在他身侧,眉眼乌黑坚毅,发根渗出水光,额角皮肤上有几处细密的伤疤已经看不出痕迹,沉静收敛着气息纹丝不动。
只有黑色耳麦的小信号灯在不停的闪。
远处茂密的树丛中,潜伏着郑涛、丁安等人,还有几名特警队调来的队员。更远的几百米外,集装箱货车里,申副局正盯着通讯设备远程指挥。
他们都在等——等线人发出交易信息。
大门口不断有盯梢马仔走来走去,充满怀疑警戒的四下看。忽然其中一个马仔拿起步话机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匆匆赶进去。
杨自强眼皮上挂着一大滴汗珠,他感觉自己的神经紧绷至一线。
耳麦传来不甚清晰的沙沙声。
杨自强绷断的神经立马叮的一声响了起来。
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准备”的姿势,黑暗中,各个角落里的眼睛都盯紧了这个手势。
顾北跪着的右腿慢慢不动声色曲紧,像个随时都准备进攻的猎豹。
“先验货吧。”
顾临平静的话音落下,身后马仔立刻训练有素的上前将一箱一箱的货品放在地上。
有人拿匕首撬开缝隙,掀开裹挟着海腥味的笨重木盖,去掉上面厚厚一层冰糖,露出底层肉眼看上去毫无差别的真货。
杨三木苍桑的瞳孔微微缩紧,她第一次见识到了网络交易、物流运输的庞大、震撼,从没一次□□接过这么多冰|毒!
她示意手下前去分辨,嘴上却笑着说:“宙斯老板的为人,我们信得过。”
顾临一哂,没接这句客套。
马仔趴在她耳边,“三姐,是真货。”
杨三木也不吝啬,大手一挥,“打钱。”
差不多了......
顾临不动声色的用手指拽了一下口罩,像是受不了屋内密闭的空间,透几口气。
马仔捧着笔记本熟练登陆暗网签单收货,等这边钱银一到帐,那边地下钱庄马上就能知道。
届时......
突然,他瞳孔骤然紧缩——
猛然瞥见了三楼窗外墙角极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抹不和谐的影子挪了挪!视线顺着看见了一支黑黢黢的枪口!
他还没传出消息,潜藏在酒吧外的警方力量就已经行动了!
谁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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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前。
杨自强与线人连接的耳麦,沙沙声响过后,出现一个粗粝的声音:
“交易结束。”
“准备!”杨自强举起手势,同时握紧了自己的配枪。
“突入——!!”
如同发令枪打响了某个信号,顾北眼眸寒光骤现,立刻化身一支离弦的箭倾身冲了出去,一马当先跨进灯火璀璨的玻璃大门。
与此同时,所有埋伏在酒吧外的特勤人员纷纷如同发射深海的鱼雷,争相投进月色酒吧的一楼大厅,“不许动!警察!”
一楼大厅熙熙攘攘的宾客,有将近一半都是马仔伪装的,见状纷纷掏出钢棍、匕首,守在三楼门前的马仔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倏然举起手中的枪!
还有另外一部分是警方提前潜藏在其中的线人,见状也根本来不及收起脸上惊诧和的神色。
只有剩下为数不多真正的客人,此刻惊恐的如同炸了锅的蚂蚁,猛的骚乱了起来,酒瓶玻璃杯乒乓碎裂,“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杨自强脑袋嗡的一下就炸了。
这么多马仔,这显然不应该是交易结束后的兵力!交易正在进行!
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亮出证件大喊:
“警察办案!无关群众立刻撤离!”
临行前,许局曾严肃对两个支队长说:“这次毒品交易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等交易结束后再突入进去,只抓捕在逃人员杨三木。”
强闯进来的的其他刑侦队员、特警也都蒙了,这跟之前计划好的情形不一样啊!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每个人都措手不及。
“队长,怎么办!?”
几百米马路边火车上,申建国眼睛冒火,拍桌怒吼道:“谁传递的错误消息,谁他妈让你们出动的!?线人呢!?谁的线人,那个线人现在在哪!?”
郝厉平立刻无线电波三角定位,随后被更深刻恐惧的浪潮淹没了,他定定的说:“申副局,那个线人......是个空壳......”
顾临猛然推开身前的马仔喝道:“交易暂停——!”
“马上撤退!条子来了!”
操作笔记本的那名马仔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就手忙脚乱的点了暂停键!
走了一半的进度条戛然而止。
满屋的马仔登时乱作一团,脸上显现出可怖震悚的神情——这么大批量的毒品交易,他们被抓住只能是死路一条!
边昆哆哆嗦嗦后退了一步,满脸煞白惊慌惨淡。
杨三木疯狂举起枪大吼:“警察怎么会来!?你们他妈的敢玩我?”
在场究竟谁有问题?还是说……
顾临二话不说立刻动身,抓起一箱白色晶体拖拽到包厢卫生间,把里面东西全部倒出,哗啦按下冲水键:“别愣着,销毁证据!”
即便警方能够验出马桶边缘有毒品残存痕迹,也绝不会比他们现在的交易量多!最多就是抵死不认!毒犯永远都是这样的心理。
几名马仔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都把箱子拖进里屋。
几十千克的冰.毒被冲进抽水马桶,如同白花花的银两就这么被抛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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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不容杨自强满脑子浆糊理出一个思绪来,马仔就对准枪头冲他们放了一枪。
砰!
杨自强眼前一片黑,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被穿着防弹衣的特警扑倒在地。随后眼前已经乱作一团,警方和图穷匕见的马仔彻底交上了火!
他狠狠心,把牙一咬。
即便现在警方撤退也来不及了!已经和马仔对上眼了,时间不能倒流,马仔也不可能清除记忆!他就不信自己今天端了这一屋子的人不能功过相抵!
“按原计划进行!继续实施抓捕!”
迅速冲进来的特警大队很快将大厅里负隅顽抗的马仔扫的溃不成军,剩下的弃枪逃跑,被训练有素的特警三五下牢牢制住。
与此同时,顾北率先反应过来,揣着警枪几步登上了三楼。
“剩余的不多了,从地道逃出去!”
月色酒吧从最初建立那天起就是为了从事黑色勾当,地基下面隐藏着多条暗道,以供他们随时跑路。
包厢内,顾临身边的马仔将箱子一撇,哐啷一下卸掉了洗手间地板的瓷砖通道,矮身潜入进去,直至通往地下车库。
杨三木的人要走,却被顾临伸手拦住了。
女毒贩暴怒:“做什么!?你想留在这被警察抓吗!?”
顾临丝毫不慌乱的掏出枪,神情冷峻环视屋内,冷黑的眼睛依次从边昆,到剩下的最后一名马仔,再到杨三木,缓缓开口:
“秦老板说了,就算交易失败,也得搞清楚谁是内鬼。”
他勾唇轻笑,口罩不知何时扯掉了,绽开苍白惊艳的笑容,如同深海底前来索命的鬼。
“要不然,岂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杨三木大惊失色,浑身剧烈的颤抖,枪都端不稳,“你、你想干什么!?警方通缉了我二十年,不可能是我泄的密!”
“我想也应该不是三姐,您曾是缅甸毒王最信赖的手下。”
接着,黝黑黯淡的眸转向缩在墙角的边昆,闻言他剧烈哆嗦,“是、是你要我来的......是你......”
霎时——他明白了!
“是你——!”他突然怒吼,裹挟着此生最大的怨气与愤怒,目呲欲裂,抄起地上散落的木箱冲顾临砸了过去。
可刚举过头顶——
砰!
一声枪响。
边昆空洞的睁着愤怒胀满血丝的双眼,额头上已不知何时多出来个血窟窿。
木箱哐啷坠地,摔成了一地碎屑,身体紧接着咚然倒底。
脑门汩汩涌出红白相间的脑浆和血液。
一旁还没来得及逃出生天的马仔瑟瑟发抖贴着墙根,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顾临轻轻吹了下枪口冒出的细缕白烟,重新将枪插回腰间,看了一眼腕表,转头轻声道:“还不快跑。”
马仔立刻掀开瓷砖挤了下去。
杨三木也反应过来,无暇顾及宙斯内部的矛盾,接二连三和手下冲下去,为首却爆发出一声惨叫。
“报告队长,二组行动结束!”程勇等人对着步话机道,“杨三木及其同伙已经被我们成功堵在地下车库的逃生通道里了。”
经许局卧底得知消息,警方已将月色酒吧地下无数条通道摸了个遍,每个岔路口都探点的清清楚楚。
通讯设备之间彼此接通,顾北此刻已至包厢门前。
他喘息着按紧耳麦,“收到,一组准备破门。”
屋内仅剩下顾临一个人。
他呼出一口含带着血腥的气,迅速拿抹布擦拭自己留下的指纹,收拾好残存痕迹,
幸好时间差的不多,还未有警察冲进来看到他的脸,走地下通道撤离是行不通了,但也不是无路可退,他一脚踢开木箱,三两步准备越窗逃走。
却听见门口传来轰响,紧接着,一道冰冷绝情却熟悉刻进骨子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警察,不许动——”
冰凉的警用九二式手.枪虚空中抵在了后背。
顾临的身体蓦然僵硬住了。
顾北右手持枪左手托枪,标准的持枪突击姿势,侧着身体,脚步交叠向前缓缓移动了两步。
这个有些瘦削的背影不知为何刺痛他的眼膜。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举起手来。”
许久,却又并不漫长,只间隔了几秒,却仿佛度过了整个世纪。
顾临终于慢慢的,动作迟缓的举起双手。
“转过身来。”
顾北的尾音有些颤抖,心脏在胸膛不可抑制的狂跳。
顾临就这么保持这姿势,转过身来,面对顾北。
黑暗下露出了一张极度苍白疲疲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