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饲养一只狐狸》八月了

6、第 6 章 书生出门开

　　书生出门开始，就发觉身后跟着个小尾巴，知道是谁，也未加理睬。
　　狐狸跟着书生进入京城，看着他从城门入，自己飞檐走壁，攀着城墙，落到屋脊上，不小心将青瓦踩下去一片，惹得下面的莫名其妙挨了板砖的人一阵叫骂。
　　前朝时期，还实行宵禁，以星分夜，入夜便禁止城中百姓在街上行走。白日里车水马龙，入夜后一派清冷寂寥，九州茫茫空有月。
　　而本朝开国皇帝解除了宵禁，是以中原各城入夜依旧不减繁华。长街华灯从巷子这头到那头都照得通明，高台楼阁大摆筵席，亮如白昼，丝竹管弦靡软香甜，美人起舞抛出的舞袖勾了多少痴心。
　　狐狸在花月山盘踞了数百年，久不出门，如今一看，顿时觉得目不暇接，心笙动摇。
　　沿街更有卖各种吃食的，耍杂耍的，那青鬼夜叉的面具覆盖在脸上，倏一摇头，又变成了白脸曹操，狐狸不禁瞪大了眼睛，大为疑惑又好奇得紧，轻手轻脚跳下来，化为红衣少年——书生说不穿衣服会被认为登徒子，狐狸只好抓耳挠腮，努力了许久才将一身皮毛化为红衣——只见红衣少年悄悄的绕到那穿着戏服的人身后。
　　“……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哎？你……你你……你是何人？你要做什么！”
　　狐狸竟从宽大的戏服外袍后攀着那人的腿爬起来，伸手一揭，将那人藏起来的脸谱一并搜刮出来，红的白的蓝的……拈在白皙的手中仔细看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周围一众人哄然大笑。
　　“也没什么嘛，退钱，退钱！”
　　“对，退钱！”
　　变脸的人初时不曾防备，让人把脸谱夺了去，见砸场子的小贼还在那里光明正大地对着灯火通明处看这些搜罗出的脸谱，顿时恼怒不已。扬起一掌就要劈下，那一巴掌就要落下，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将狐狸拽了出来。
　　狐狸仍旧聚精会神研究那些脸谱，不想突然被人大力拽出来，转在了身后。他闻到那人身上还有些熟悉的酒香和墨香。狐狸仰头看，正是那算盘成精似的书生。
　　“舍弟年幼，冲撞了各位，在下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　
　　眼见看杂耍的人纷纷散去，有些一个铜板还没给，这一群刷杂耍的自然不乐意，为首的更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别废话，你们是亲兄弟？那正好，他砸了我的场子，怎么说也得五十两银子了事！不然就去报官！”
　　狐狸在书生身后，抓着他的衣服，听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赔，我们自然是赔的，只是兄台，五十两银子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
　　狐狸此时已经明白自己一时好奇闯祸了，但那人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未免是在拿他们当冤大头。
　　“怎么？若不是你这幼弟来搅合，我们今日便就是能拿五十两！”
　　“班主，别跟他们废话，直接抓了去见官！”
　　“就是！”
　　书生摇了摇自己的破纸扇，缓言道：“方才，在这里看的，可有百人？”
　　那演戏法的都面面相觑，狐狸抢着道：“不足百人，不足百人！我没费多大功夫就钻进来了！”
　　书生继续道：“就按百人算，每人十枚铜板，也不过一贯钱，也就是一两银子！你好大的口气，出口就要五十两！”
　　有人道：“那其中更有大贵人！你休在这里空口白牙狡辩！”
　　“你才是休在这里不依不饶漫天要价！”书生忽然也怒起来，一贯温和的人横眉怒目起来，几人不禁都退了几步。
　　“更何况……”，书生道：“难道诸位不知，今夜丽娘倾城一舞，‘贵人们’都在那倚翠楼吗？哪有贵人来这冷巷看你们几个跳梁小丑！”
　　“你！”几句话说得对面目眦欲裂，眼看说不过，又见这边只有一个书生，一个少年，竟然挽了袖子围过来，个个拳头握着咯吱咯吱响。
　　狐狸躲在书生后面往怒火上浇了一勺油：“……我可是很厉害的，要不是我立了誓言，不杀大恶之人，你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
　　一席话配上狐狸那双略显天真的眼睛，说的一行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罢了……”班主拦下了自己的人，对书生伸出一手，张开五指道：“五两，不可少了！”
　　书生回身看，狐狸还揪着他后腰的衣服，手中紧紧抓着脸谱不放。
　　书生点头道：“好，五两。”
　　老班主伸手：“公子给我吧。”
　　书生摇了摇扇子：“没钱……”
　　众人：“…………”
　　再一再二不再三，泥人还有四分火气，更何况是这些江湖上讨生意的，早有怒气冲冲按捺不住的了：“你这小白脸莫不是在耍我！”几个大汉提脚就要踹过来。
　　书生摆了摆手，苦笑道：“我现在没钱，不过……待我中了春试中了会元，再拿银两给诸位！”
　　“………………”
　　“哈哈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那淄川沈砚冰？”
　　“不才，正是在下……”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你老子！”
　　“早说别听他废话了，这小子欠揍！”
　　“臭小子拿咱们消遣！”
　　沈书生反手抓住狐狸的手，后退几步，冷不防大喝一声：“跑！”
　　狐狸和书生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夜色中，终于摆脱了那几人。
　　书生摸出了两枚铜板，在路旁一处小食摊上买了两碗甜豆沙。
　　卖豆沙的婆婆见这两个人都是俊俏至极，舀了满满两碗甜豆沙，放在两人的矮桌上。
　　此时初春，甜豆沙还是温热的，等到入伏，豆沙中便再加入冰沙。
　　狐狸低着头，许是知道自己闯祸了，也不言语，等着沈书生的喝骂。
　　等了许久，甜豆沙都快喝完了，也不见书生开口……
　　一瓣粉色的花瓣飘然落到狐狸的豆沙碗中，狐狸猛然抬头，见他们的上方，有一株杏枝，一夜春风来，那杏花竟然满了枝头。
　　狐狸再看向沈书生，见他粗布方巾束冠，乌黑的发丝上，也落了一朵杏花。
　　狐狸促狭地笑起来，书生莫名所以，待到狐狸笑完了，便倾身过来。虽然隔着桌子，但两人仍然凑地极近。
　　狐狸将那花拈在白皙的指尖，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书生的耳尖有些烫，不禁看往别处。
　　不待一会儿，书生转过来，桃花眼望着狐狸，轻声道：“下不为例……”
　　狐狸正挑了一个脸谱扣在脸上，从脸谱眼部两个小洞望着书生，见他嘴角有一个清晰的拳头印。待明白过他说什么来以后，狐狸重重地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