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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夙夜客栈。
“师兄,那少年不肯让我帮助洁身,只肯放师侄入内,将我关在门外。” 道远无奈地说,他本是源川的三师弟,因不是练功的材料,反而甚长经营之道,如今在执刀门任管事一职。
“哦?难得宝宝对初会者这样有好感,”源川诧异,“罢了,这孩子每月一发,委实病魔缠身,哪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原本还不想他外出受累,其实带他这么一出门,精气神好了不少,倒是做对了。”
“但是,那少年着实可疑,又在恰恰在这非常时刻与执刀门扯上关联。虽然不像怀有恶意,也难保不是装模做样。”
源川沉吟半晌道:“执刀门如今得了那样宝物,迟早成为江湖上觊觎对象,避之不及非是正道,就让他们堂而皇之地来吧。那少年总是种缘分,宝宝如此亲近他,别说描青,就是我也不忍夺他喜爱。他确是疑点重重,特别是对宝宝态度奇特,小儿自幼未出指天山一步,又怎么会认识此人?委实太奇怪了。”
道远心头暗惊,依师兄能为,仍对那少年甚多保留。他忐忑道:“既然师兄开口,我自当跟从。但宝宝是我门上下捧在手心里都怕震痛的宝贝,他这性情客尘不染,我每每看着都觉心惊胆战,所以,我这眼睛还是会狠狠盯住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的。”
源川听着他恨恨的语气,拍了拍师弟的背大笑道:“就是你们这帮人惯着,宝宝才从小就不识人间愁滋味啊。”
谈兴正浓,突听一阵喧闹,似有人在吵囔不歇。道远沉不住气,撩帘探看。
“呷难吃,最普通的鸡蛋都炒不好,打蛋不要讲高汤,肯定连一滴清水都没喂过,硬得磕嘴巴;茄子居然没滚油炸脆就炒了,一坨软乎乎像啥东西;天哪,这盆菜居然放了猪油,原来清香都有猪骚味;这酒里对了三成水还谎称杜康……还算一都之中大名鼎鼎的,真是一心赚钱不求高,可怜美肴变碳烧!”直叫唤的是个白衣红缀的漂亮少年,口音虽是吴语,但语气却是滴溜松脆的,举止奔放又不失率真可爱,讲话很不地道,可周桌的食客都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好个挑嘴又内行的老饕,”源川笑说。这家客栈的菜绝非少年说得这般不堪,但他尖酸也尖酸到了骨眼里,竟说得条条在理,一边赔笑的老板灰头土脸完全辩驳不了。与吴语少年同桌的亦有三人,除一名紫衣男子外,都作同一白色装束,但这同行三人对吴语少年的骄蛮完全不予干预,漠然得奇怪。
执刀门的住房在客栈二层,四人的形容看不清楚。源川的眼睛落到紫衣人身上,若寻常人看是看不出这个正襟危坐的人有何不妥的,但如今在看的人是源川,他的眼睛是被火淬炼过的,看似连衣角都纹丝不动的人隐隐却有动作,他越往紫衣人身上看越觉得不同寻常,他举手投足不同常人,仿佛行诗作画般每个挪动都有些深意,依源川的定力高深居然会产生目不暇给之感,只觉眼中紫衣的飘动会使无穷思绪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源川心下大骇,因为他突然发现连眨眼都不能自已了,道远看着师兄惊骇的表情和淌冷汗的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源川觉得几乎要走火入魔之时,紫衣人的眼睛往上瞟了过来,道远惊叫了一声,那不是人脸,是魑祟的眉目,那妖美的细纹眼,那恶态凛凛的唇齿,鬼!
亏得道远沉不住气的一声大叫,源川才被从梦魇中惊醒过来,他神色惶然不安,一派大气的宗师风范竟荡然无存。
“道远,切不可望向楼下!”源川屏息纳神,沉声吩咐,心下暗自盘算那桌人的来历。看他们的打点不是正道里任何一派别,除了妖面诡异万分外,其他三人都不似邪物,但那夺人心魄的术法却是妖气冲天,他们的行为语态,明明都是勃勃少年,为何一举目就如电闪雷鸣。
除非他们练的是,源川心里一凛,阮郎迷,莫非是阮郎迷?
也就二十年前左右的事,魔道一翼中出了个护法就叫阮郎迷,“秋风自是无情起,未许扶疏点叶枝。可怜残花弱柳命,肝胆只许阮郎迷。”真正是色不迷人人自迷,阮郎迷当时只十五上下,虽是早失了这个年龄的俏动可人,但风流眉梢,带煞眼角,硬是让成堆儿女成了膝下骨。
武林盟主柳醉的女儿柳漫云为了他的一句“我从不屑雏儿”甘为娼妓,为女复仇的柳醉一战回返后,口中直念阮郎迷三字,疯癫至死。
一身红衣的阮郎迷,连他练的功都叫阮郎迷,十五岁时他已能让对手神思不属,待得十八岁时,他只肖一眼便能使人破功入魔,神魂俱丧。他舞动时,脉脉含喜,窃视流眄,发上红绸飘荡,眉心红玉如血流漾,十指飞花,左手小指上红凤蠢蠢欲动,好似神霄绛阕中降下的仙客。
源川并未亲眼见过此人,但那些斑斑劣迹江湖上无人不晓,被他所害的男男女女,无不身败名裂,但即使如此,人人都盼亲眼一见阮郎迷,人人都怕一心爱上阮郎迷。只是阮郎迷在近二十岁时,突然消失踪影,他的邪功也同样绝迹江湖。
这个紫衣人究竟同那妖魔有无关联,又为何此时此刻出现在这离执刀门如此近的沃都城中,源川心里犹自惊疑。
这时门声一响,一个矮小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娇憨可爱,是源宝宝。
“快来快来,爹爹和叔叔都是好人,别怕啦,乖乖。”宝宝用吃奶的劲拼命拉拔着身后的人,一起挤进了屋子。
道远忍不住笑了出来,执刀门人人喜爱这位体弱多病的少门主,口口声声昵称他为“乖乖”,想不到有一日却被他喊了出来,当真不伦不类,有趣得紧。
源川打量在宝宝身后的少年,他本要客套一句“果然是少年逸才”,但还没脱口就咽了回去。真是一个给人感觉奇怪的孩子。他穿着执刀门仆从的粗布短打,精干的服装在他身上格格不入,他的面容木讷得不似活人,形貌可以说是敦厚,也可以说呆板,但最古怪的是他有一双不像凡人的狭长双目,瞳如点墨,幽幽泛着些幻梦般的涟漪,正痴痴望着源宝宝,片刻都不肯移目。
少年的目光让源川只觉背脊发冷,而当他看到源宝宝朝少年投去的目光,他整个人打了个寒战。短短一个时辰的相识,源宝宝对着少年竟然面露潮红,无比依恋,露出这个自小养在深闺的儿子对父母都未露出如此卸下心房的样子,源川暗暗觉得这个少年十分不妥。
“小兄弟,你唤何名?府上何处?”
听有人说话声,少年的眼神闪了闪却没说话,他浑身透着距离感,令人难以接近。
怕是这孩子神智有些问题,也不知是小孩的同情心作祟还是怎地,宝宝竟会与他如此亲近。源川心中暗自皱眉,见这少年半天都不答话,他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小兄弟,若无家可归,不如随我们去指天山,我执刀门虽非首屈一指的大门派,却能为你带去一方庇荫。”说着,源川熟络地牵住少年的手,指尖暗自拂过了他的脉门。
这一触之下,又是惊异。这少年手指修长柔韧,根骨奇佳,但若说先前怀疑他本为习武之身却又不像,哪有人会大意到将自己命门无防备放在别人眼前,而他的脉象也无内力根基,非但如此,他的脉弱如游丝,倒像是濒死之兆。
“好啊好啊!”浑不知父亲在试探的源宝宝一派兴高采烈,小小的身子直蹦哒,手舞足蹈。那少年见着宝宝欢乐的模样竟也笑了起来,虽然看上去傻楞,但他一微笑,五官竟顺眼十分,看起来也不这么傻了。源川心道此子虽然可疑,对宝宝倒是真好,他看起来不到弱冠,但抚着稚童的模样却露着孺慕之情,这种感觉很值得玩味一番。
宝宝直嚷嚷着执刀门的诸般好处,夸大其词有之,天花乱坠有之,直把个执刀门赞说成人间仙境般,小手将少年的衣服扯出条褶子来,可见用了十二万分的力气。也不知少年听懂没有,神态痴愚,不发一语,只微微点着头。
源宝宝一见少年点头就以为他是答应了,乐呵呵又要拍手庆贺,此时阁楼下又是哄哄喧哗声起,道远一心好奇,早忘了源川的嘱咐,朝楼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