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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都城中。
沃昌街是相当于京都福安街的地方,地处城中,周围遍布商贾院落和官邸,整街宽阔,周围商家林立,为了吸引买家,打出了各式各样的招牌,一路望去品目繁多,十分好看。除了有门面的商铺,零碎的字画铺外,更多的是边走边贩卖的零嘴和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就解决的小吃,加上叫卖声和路人的高谈笑语,成了沃昌街上不可缺少的热闹风景。而修缮和保养看来也做得相当周到的街道,虽然人流繁多,却一点不显拥挤,除了有些官员坐堂时乘轿或骑驴外,很少有骑乘或大型队伍会从此道经过,因此随意搭建的小吃铺已伸展到了街中。
此时有个格格不入的人走在其中。是个连看一眼都要皱眉的瘦削少年。
完全分辨不出五官的脸孔黑乎乎得不知沾了多少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白色的,干结的泥水混在一起,散发出阵阵难闻气味。不仅如此,他姿态癫狂,摇摇晃晃,害得路人纷纷闪身避让,掩鼻摇头。商家对尚不自知的他指指点点,高声怒骂,更有顽劣的孩童往他身上丢石子。
说也奇怪,周围露骨的厌恶并未让少年有所反应,他神情木讷,在人堆中撞来撞去,神游物外,对周围全无感觉似地。
直到一个点心摊前,少年了停了步。点心摊主正揭开蒸笼,白乎乎的包子冒着香气,令人食指大动。此时早过了早点时间,点心摊前少人经过。但在点心摊子对面有个堆放垃圾的角落,有好几个乞丐围坐在一起正拼命看着蒸笼,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目露惊惧,又垂涎欲滴。
“晦气!”摊主冷眼看着角落面黄肌瘦的乞讨者们,心中生火,“臭叫花一呆这,我就楞没卖出一只包子,滚开滚开!”乞丐们嘴里发出“呜呜”的哭腔,极是可怜。摊主大叫倒霉,恶意挑了个馒头往乞丐群方向一丢。这一丢力气倒大,准头却差,馒头错身而过,在地上滚了几圈,竟落到少年脚边。
馒头是又冷又黄的,一点都不新鲜。有个老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乞丐爬来捡,明明是这么难吃的东西,可老乞丐却像得了宝贝般捧在手里不舍得吃,踉踉跄跄地爬回去,把馒头掰成小片喂在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小乞丐嘴里。
少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悸动,隐于怀中的五指连弹,点心摊一笼笼香喷喷的馒头像被扯了丝线,居然全飞了起来,一只只全扣在那堆乞丐身上。
“鬼啊!青天白日见鬼啊!”摊主杀猪大叫。
可他越是叫得厉害,蒸笼越是一笼一笼飞出去,撒花般在空中漫天飞舞的包子引来路人一阵哄抢。本就熙攘的街道更杂乱了,吼声,笑声,惊叫声乱做一团。
肮脏少年在街角大石上坐下,对眼前的好戏视若无睹,他随手捡起一个包子,剥了外皮,往嘴里塞去,少年吃得很慢,味同嚼蜡般,但和一身褴褛大相径庭的是,他的食姿很是优雅,明明只是一只肉包,明明席地而坐,明明面前一堆嘈杂的人,但单看他的举手投足居然像在风景宜人的美景处品尝美味点心。
吃着吃着,他的眉间突然蹙了起来,那老年乞丐还在四处跑着捡四散一地的包子,他把外衫做成一个兜,不论是否被啃咬过踩踏过都塞进兜里,竟一路跑到了沃昌街正中。
少年出手教训摊主实是兴致所至,他素来压抑本性,与人来往孤僻难处,但终究是少年性格,心里千头万绪,不自禁便将一腔烦闷宣泄出来。
看着老乞丐佝偻蹒跚的模样,想着从今往后的自己,少年竟觉天地茫茫,却无容身之处。空负天资绝粹又怎样,只是一场空罢了。胸口一阵翻涌,一道鲜血从少年咬紧的牙关中渗了出来,他用力忍着,狭长的双目因痛苦而沁出泪水,直至实在忍不了,他才咳喘出声,一大口鲜血喷将出来,他用手捂着,血溅得他满脸通红,和泥浆混在一起,越发显得不堪入目,他看着滴红的手心,心知一身功体和记忆将随着这一口口的血消弭无形。
雪融梅红,愁断白头。玄穹派的至高之毒,三十天天不多一分不少一秒,吐尽最后一口血,如冰雪做的人偶般以最美之姿死去。今天是第几天了呢?少年望着日头默默想着,中毒后,他干了以往不可能去干的那些事,他混迹市井,惹是生非,他做了绿林大盗,仗义大侠,他体会了所有下过山的师兄弟们所描述的“民间生活”,数天前他尚能以鬼魅之速不吃不眠地越过十个都城,在每个都城都留下了他的影子,但到今天,他连隔空挪物都觉得气力不济。
这种毒用在他身上,少年如何不懂,那人与自己纠缠了十几年,压抑、狂乱、不甘,那人已经成了野兽,将玄穹整个吞掉的野兽,其是他最想吞掉的一直是自己吧,少年的耳边回荡起那人的呼唤“裳,裳……”,只有在玄穹秘室,他才会在一片混沌里呻吟出这个名字,而在太阳底下,那人只会用庄雅肃穆的面孔称呼一声“掌门师兄”。
少年眼里老乞丐颤颤栗栗的模样与自己重叠在一块儿,再过几天自己的样子必然连此都不如,到那时他的躯体空空如也,十八年的过往将一丝不存,慢慢地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尸体会被草草丢在乱葬岗上,但因为雪融,他的尸体永远都不会腐烂,享受恒久的春夏秋冬,世态变迁。
一想到那人,一想到关于那人的记忆将被抹杀,少年的身体又不可止地颤抖起来,他掏出怀中匕首,捋起袖管,雪白如玉的手臂上赫然是一片惨不忍睹的伤痕,少年在刻痕满布的小臂上又加了一道血痕,“我可以忘了自己,却不允许自己忘了你的名子,但是……”他微微露出些困惑,抚着那些伤口喃喃自语,“每天想你那么多次,没几天就会把你的名字刻完了,这该怎么办呢?”
少年以手支颐苦思着,突听远处几声大喝,“危险!”“让开!”,一辆大型马车急驰,往正在街心拾掇的老乞丐撞来,眼看收势不住,电光火石间,少年飞身过来推开了老乞丐,同时一声童声响起:“风儿停下!”拉车的马似通灵性般猛收住腿,急震之下,车身大晃,一个小小身影从坐驾上震下,车厢里又传出几声惊呼“宝宝,宝宝!”,车帘撩起,冲出来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早没了仪态万千,满脸煞白地看着地上的小孩。
“爹,娘,宝宝没事,一点都不痛。”小孩揉揉屁股,发现身下压了个人,却是那个肮脏少年。少年扶着腰翻坐起来,嘴里传出丝抽气声,好象是被压痛了,阵阵难闻气味扑鼻冲天,围来观望的路人不耐地走出好远,小孩却不嫌脏,拉起他的手笑道:“大哥哥,你真是大好人,多谢你救我。”
小孩一派天真,似乎忘了其实是他的断喝从车轮底下救了老乞丐一命。
那少年恍若未闻,他眼光直直驻在小孩脸上,震住了,“夏!夏!”他口中如此嗫嚅着,神色紧张,紧紧握住小孩的手,好似生怕他消失不见。小孩疑惑地看着少年的模样,也跟着在他脸上乱瞧,憨态可掬。车上的娇妇一脸担心,直唤小孩回来,非但无用,那小孩还对娇妇求助道:“娘,大哥哥摔疼了,您下来替他治治吧。”
“好好,我们马上就治,”娇妇一边满脸溺爱地应承着,一边走下马车拉起了小孩,“宝宝,先上车吧,你身体孱弱,受不得一点惊吓……”她还没说完,只觉手中小孩被什么力量牵着了,一看,居然然是那肮脏少年抓着小孩的手不放,娇妇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年,只见他面目黑乎乎得全然看不清楚,甚至还有鲜血沾着,甚是怕人,但他双目依恋地看着小孩,口中支支吾吾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十分诡怪。
一个迟疑,小孩竟被少年拉了回去,莫非是仇家上门,娇妇惊异之下双手捏住了袖中暗器。
“宝宝还不回来吗?”这时马车里又传出了声音,一名中年男子走出车来,环顾四周。是个态度威严的男人,身着金棕衣袍,精实高大,光凭身姿就给场面带来了不少压力。
“爹!”小孩猛地扑在了男子身上,手脚并用地趴着,让人忍俊不禁,“是大哥哥救了我,是大好人呦,但他好可怜,连一件干净衣服都穿不上,我们带他走好不好?执刀门富甲一方,爹是掌门,娘是大好人,哥哥叔叔们也都是二话不说的大好人,不嫌弃穷人的,是不是,是不是?”
小孩的话童稚可爱,但路人都肃然起敬起来。
是指天山上的执刀门。
指天山离沃都不远,传说盘古死去后,身体四分五裂,他的半截小指落在地上成了山,竖指苍天,成了一大奇景。
执刀门就在指天山山顶上,在那之前,无人登上那座山,不仅峭壁连连,它从山腰起就是白雪皑皑,即使盛夏。就在几十年前,有位名为源律的少年刀客花了十年时间,用刀劈山,不知折了几万利刃,在指天山上劈出一条天梯。也就是这十年,他的刀法已在江湖上无人堪比,他自成执刀门,门徒逾万,在中原是响当当的存在。
“天下不平刀论,千军一覆刀法,磨刃百载刀者,无上大悲刀神。”源律是正直之士,又对自身要求甚高,门下弟子对他无一不崇敬万分。执刀门律法严格,对百姓却是极好,离得最近也是受惠最多的沃都城人人都是他们的信徒。
执刀门传位乃是世袭,如今是第二代,掌门名讳源川,是中原正道上人人翘指的宗派大师。步入而立时,他就因执掌门务鲜少在江湖上出现,执刀门的诸多弟子如今都已是大名鼎鼎的少侠俊杰,传说源川早封刀归隐,想不到竟出现在这喧闹的市集中。
源川甚是溺爱儿子源宝宝,他揉着儿子的头发,严肃的脸上露出些笑容道:“人人都是你嘴里的大好人,世上哪还有为非作歹的恶人?”他看看犹自痴傻的少年,对正驾车的汉子说:“道远,赶了两天的路,夫人小孩都累了,不如在城中小歇一天,找间客栈,也好让这位少年郎洁身果腹。”
“爹,爹,你答应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源宝宝紧紧抱住父亲,惹得源川笑他大好人无数的毛病又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