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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当昧旦,沃都北城门口已有四五人群劳作了,此地虽不是都中丰渥闹市之地,却是通商要塞,大多货物送进输出都经北城门外的岔路,因此总有些擅做小本买卖的人设着填五脏庙的、解一时之急的,或者指引城中大小通路的摊子。

      豆花的鲜嫩热腾,就算离得好远都能闻得出,撒些腌制后剁碎的海鱼海虾,淋上麻油浇下辣椒汁,再配上个热到烫手的白煮蛋,一顿丰美的早餐就只要几文钱。但对于瑟缩在小坡上的人来说,已经奢侈到只能望而却步的地步。

      正劳碌的妇人感觉到斜地里的视线,拍拍丈夫指了指山丘。只见那人背靠赤棠树,形容很是憔悴,正抚胸轻咳,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做响,过于瘦削的身体摇晃不止,好似快被风拦腰截断了。

      怕是个病入膏肓的痨病鬼。汉子好心剥了颗蛋浸在豆花里刚想对那可怜人施些怜悯,却见远处漫天尘雾滚滚卷来,煞人眼目,像平地惊雷一般一刹那就掠到了跟前。是四匹骏马,三匹清一色踏青云骢已够让人叹为观止,但当汉子看到为首一匹,手中大碗咣铛掉在地上。

      那是雪骓挟翼,曾被某国以一城池换得一匹的珍兽。雪骓挟翼通体墨黑,只余额顶的雪色流云纹和白如初雪的四蹄。果然是白如初雪,连踏青云骢如此良禽宝马都止不住尘染满身,疲累憔悴,只有雪骓挟翼,好似足不点地,蹄不沾土,当真身有肉翅,乘云腾雾般。

      马匹竟在点心摊前停顿下来。八成是哪家公后大夫肚饥吧,汉子惊疑下竟不敢抬头张望。

      “请问老板,近来有否见过此人?”一副卷轴突然垂在面前,汉子迷惑地眨眨眼,盯住了画像。

      不知是否画师故意渲染,画中人让偌大身型的汉子浑身一抖。美尚在其次,那人眉目间散发的疏离使得四更天的寒气更加了一层。

      是个望月的紫衣瘦高少年,拖着长长的倒影,一片清辉,一片孤寂,被风拂弄的衣裾,翩若惊鸿的形,婉若蛟龙的韵,似要随风奔月而去。

      画中人的脸只掌般大小,下颌尖削得能触纸立破,虽有一副薄命之相,但口唇若含朱丹,耳肉广大修长,又有些福泽绵长的相貌。那副眉眼细细长长,眼睛半开半阖,淡色的瞳仁散发着慵倦萧疏的光,似是久觉刚醒,又似对这苍生睨而视之。

      汉子脑里闪过大雄宝殿里坐南朝北,龙头之上的大士的形貌来。从小他就觉得大士美到摄心,但每次都不敢久看,只觉自己这个肉眼凡胎连目睹仙影都不配。

      紫衣少年削葱根般的指握着一把青铜色的剑,柄呈鼎耳状,护手呈觩状,剑鞘的纹路看来简朴,对汉子来说却怎幺都觉不可思议。汉子虽做卖小吃的营生,但家传铁铺,学着一些手艺,平时也做些去尖换蹄铁,打刀打锹的买卖,这鞘上的花样既不像雕的也不像浇注压模的,透着一丝丝邪气。色泽古朴,浑然天成,明明沛然大气,隐约又有些邪魅,汉子暗叹一声,真不知是哪路干将欧冶,竟有这般妙术。

      睹至微处,只见少年一身深紫浅紫相间,腰上非是时下风行的轻裘缓带,淡紫琬琰嵌于钩落带上,束带垂绅,可见他严己的性子。腰旁悬挂羊脂白玉佩,三环套叠状,每一环又有丝微不同,十分特殊,玉佩上刻着些纹路或者字句,但因过于细小且天色尚早,看不真切。而他身后背着一个白布帛包裹的物事,长形,一尺来宽,更猜不出是何物。

      在卷轴末题着四句诗——“月比中秋一倍寒,蟾影痴人以为双。渐惊悬弓仍未满,凝然心比霜轮圆。”

      汉子读书不多,不太明白其中意味,只觉得整副卷轴处处引人入胜,处处都值得深究,而紫衣少年所带来的仙风道骨难描难绘,那种破纸欲出离离冲漠竟使汉子发起抖来,他哆嗦着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眼睛好似着了魔道般钻到画纸里去,一心只想把这画中人看得再仔细些描摹得再仔细些,但当他还要看个入木三分时,卷轴却被挑了开去,汉子吓得跌在地上,荡开卷轴的居然是把明晃晃的细剑。

      “要让伊窥到啥时?窥伊眼乌珠都落下来了,俗物!”

      一口脆糯的吴语,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踏青云骢上的人物,只觉他嘴唇微张,嘴皮一点不动,舌头翻卷,一忽儿开口,一忽儿闭口,说话快如鞭炮。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懂,感觉就是损人,但因为太好听了,汉子竟有再被骂几句也不妨事的感觉。

      语气美妙,人更出众。踏青云骢上的三人都穿白衣,但各有不同,其中最扎眼的就是吴语少年。他有水乡人物的细致皮肤,容貌俊俏,双颊泛红,或多或少有些少女的风貌,但又无时无刻不透露出机敏,一双凤眼伶俐地瞟来瞟去。他出格地将一条红绸系在腰间,一点不缀珠宝美玉,却显得鲜艳活泼,加之手举鲜红皮鞭,足登雪白兔毛滚边的红皮靴,举止张狂又不失可爱,十分吸引人。

      “又盯牢吾窥了,让吾好好教训侬!”话刚说完,吴语少年指上奇剑一抖,光影晃动,汉子连闭目都不及,妇人见丈夫即刻命丧当场,惊声惨叫,但剑气未吐就蓦地停顿,眨眼看时,眼前剑刃被两指捏住,刃面被截,手指却不见红,汉子抬头,又是一声怪叫。

      这回是雪骓挟翼上的人,乍看之下服饰有些画中人的感觉,但外罩紫纱上满布暗色葵花纹,给人以逼人的权威感。吓人的是,他头戴蓬帽,雪纱垂面,而在雪纱中隐约显露的是张阴森妖面。妖面惨白如面粉糊过,无眉,黑发垂布,眼如细纹飞入鬓角,神如死鱼,嘴唇红如抹过胭脂,正微笑裂开,左右露出两只獠牙,犹在滴血。

      “桃夭,太胡闹。”鬼面传来人语,汉子不知为何,竟比剑指双眼更来得害怕。明明是一声嗔语,但威力更胜怒喝。鬼面的脸对汉子停了一阵,忽然问道:“你觉得画中人美,是否因为过于美色令你无法移目?……世人无法超越之美,就算亵渎又何妨?神态痴狂如斯,怨不得你。”

      汉子对鬼面人突然温柔的声音感到惶恐,那满含叹息的性感音符像是天府纶音,但说的话又使人浑身发抖,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所措,生怕得罪面前的厉鬼。

      鬼面人轻叹一声,声音恍若未闻,但垂纱被轻轻吹起,鬼面的嘴唇似乎裂得更开,笑得更嗜血,好似从地狱爬出的鬼魂正慢慢露出他的原型来。他松开刃上双指,将卷轴放入筒中背在背上,犹自策马而去。

      吴语少年收回指上细剑,怔怔望着雪骓挟翼的去途,突然再不理汉子这边,对鬼面人喊了一声,拍马赶了上去,不一会儿便齐头并进了。远远地,只见他对鬼面轻轻说了几句,鬼面伸手在他额上一点,吴语少年摸着额头,大笑了起来。

      另外云骢双骑是一女一男,少女真正是浑身皆白,更有白纱遮面,全然看不见容貌,但她双眼看着正渐渐走远的两人,眼色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稍顷后,冷冷哼了一声,也拍马前行。而最后一骑的少年却从马上跃下,扶起了仍在发抖的汉子。如春风拂面般的微笑,露出两只小小虎牙,眼神清亮如水。

      “请问先生,城中往来客旅最多的客栈是哪家?”

      这时候只有做学问的成年男子才被称为“先生”,一辈子没被人这样唤过的汉子不禁脸色发红,支吾道:“城,城东的夙夜客栈。”

      “谢谢告之,我们就住在那儿,如果先生看到有像画中人的,不管几分,请千万赶来通知,我们绝不会白劳烦你。还没做生意就害你受了惊吓,真抱歉,这边有些碎钱,请一定收下。”说着少年往汉子手里塞了一塞。

      汉子只觉手中沉重,低头一看,这哪是赔碗的钱,足有他们几月的收支之多,他战战兢兢地想退还,却发现那少年已经驱马走出好远了。远远又传来吴语少年好听的声音,“小师弟又在滥做好人了……”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汉子自言自语,看着手中的银两好象做了场梦。突然想起山坡上的痨病鬼,再看时,赤棠树边已空空如也,人影早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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